2、十五岁 “大家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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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
八月的杭城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热气闷在里面出不去。
顾隽跟着钟婷走进商场，冷气扑面，皮肤上黏腻的汗意瞬间被带走。
钟婷在护肤品柜台前站了十分钟，离开时手里多了一把小样。
顾隽跟在她身后，没什么目的地从一楼逛到三楼。
还有二十天开学。
初中同学群里已经聊疯了，有人说明远的食堂好吃，有人说宿舍的热水总是不够用，她潜水一条条看完。
钟婷走在前面，回头看了她一眼。
“到了新学校要多交朋友知道吗？大家都住校，周一到周五天天在一起，别总一个人待着，自己不主动，谁会来找你。”
顾隽嗯了一声。
“还有，脾气收一收，别跟初中似的，动不动就不高兴。”
“我什么时候动不动就不高兴了。”
“你看，又来了。”
顾隽闭了嘴。
两人下到负一楼，钟婷拉她去看运动鞋，说开学总要穿双新的。
顾隽兴致缺缺，趁钟婷跟店员讨论尺码的间隙，自己溜达到了拐角。
一个卖新奇玩意儿的柜台，角落里放着一个蚂蚁工坊。
透明的盒子里，蚂蚁在蓝色凝胶里忙着挖隧道，留下崎岖的痕迹。
顾隽蹲下来，看得入了神。
钟婷不让她养任何活物。唯一养过一次金鱼，还是在爸妈的某次争吵中，连着鱼缸一起摔碎了。
从那以后，她只敢看看花坛里的蚂蚁，或者树叶背后的蝉蜕。
“妈，”她起身朝钟婷招手，“你过来看看这个。”
钟婷走过来瞄了瞄盒子：“蚂蚁？”
“蚂蚁工坊，可以自己养的。”
“你要这个干嘛？”
“想养，感觉很好玩。”
“带去学校养？宿舍让带这种东西吗？”
“应该可以吧，又不占地方，也不耽误学习的。”
钟婷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转身要走了。
顾隽在原地多站了两秒，蚂蚁们依然在挖，不知疲倦的样子。
正要跟上去，身后传来一声没忍住的轻笑。
顾隽猛地回头。
旁边柜台站着个年轻男人，白T恤，个子很高，手里端着杯冰美式，嘴角的笑意还没收干净。
他见她看过来，挑了下眉，似乎在说“怎么了”。
她瞪他一眼：“很好笑吗？”
男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他摇摇头，嘴角的弧度却更大了。
“隽隽！走了！”钟婷在那头催她。
顾隽快步跟上，走出商场时，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柜台那里已经没人了。
九月，杭城的暑气还没散尽，蝉鸣依旧聒噪。
顾隽拖着箱子走进宿舍时，里面已经有两个人了。
一个在铺床，另一个在门口打电话。
铺床的那个女生看见她，立刻露出一个笑，娃娃脸，齐耳短发，眼睛很亮。
顾志远把另一个箱子拎进来，放在靠窗的下铺旁。
“四人间，挺好。”他环顾四周，拍了拍顾隽的肩膀，“你适应能力强，没问题的。”
顾隽嗯了一声。
“我先下去挪车，门口不能停太久。”顾志远说完就走了。
“你好，你是顾隽吧？我叫季婕。”娃娃脸女生指了指下铺，“这是你的床位，我看见名单了。”
顾隽点点头。
钟婷已经动手帮她铺床了，季婕的妈妈也凑了过来，两个母亲很快就从“你家孩子成绩怎么样”聊到了“报了什么兴趣班”。
季婕冲顾隽做了个鬼脸。
顾隽也回了她一个笑，低头假装整理东西，耳朵里全是两位妈妈越聊越热络的声音。
宿舍是四人间，顾隽的床位在靠窗下铺。
午后的光从南窗照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亮堂堂的一大片。
床单还没铺完，她已经知道季婕是杭州本地人，初中在文兰，中考数学因为粗心扣了八分，她妈从出成绩骂到现在。
“你呢？”季婕问，“哪个初中的？”
“建澜。”
“那我们初中还打过比赛。”她又问，“你平时喜欢干嘛？”
“看看书吧。”
季婕歪头看了她一会儿，很认真地说：“没关系，我话多，你话少，刚好互补。”
顾隽忍不住笑了一下。
晚上，宿舍四个人第一次一起去食堂。
打电话的女生叫林欣然，文静爱笑。最后一个到的叫谢知南，一来就在床头贴了张男团海报。
一顿饭的功夫，顾隽就听她科普了三个韩国男团和五个待爆小生。
开学前一周是军训。明远的校园比顾隽想象的大，军训跑步沿着校园外圈的车道，跑一圈下来要二十分钟。
季婕第二天鼻子就晒脱了皮，每天回宿舍趴在床上和父母打电话哀嚎，说军训好难熬好想家。
谢知南睡上铺，半夜一个翻身差点连人带被子滚下来，把睡下铺的林欣然吓得魂飞魄散，最后顾隽和林欣然贡献出所有抱枕，在她床边垒了道“枕头长城”，这才算完。
顾隽在下楼集合时踩空一级，脚腕肿了起来。季婕劝她去医务室，她摇摇头，第二天还是站完了军姿。
军训最后一天，队伍在树荫里休息。
两个男老师从不远处走过，年长的那个在说话，年轻的抱着一摞本子，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低着头认真听。
季婕用胳膊肘碰了碰顾隽：“欸，看，有帅哥。你说哪个会教我们班？”
顾隽顺着看了一眼，摇摇头没说话。
哨声响了，队伍重新集合。
正式上课是九月的第二周。
班会课上，班主任张英华，一个短发利落的语文老师，站在讲台上约法三章：“手机不许带，晚自习不许说话，请假必须家长给我打电话。谁做不到，我就请谁家长来学校喝茶。”
排座位花了半节课。顾隽被分到靠窗倒数第三排，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叫江程，两人点了个头，就算是认识了。
季婕在她前排，一坐下就扭过头来抱怨：“我跟张老师说了我近视，怎么还把我放这么后面。”
说完又自己乐了：“不过能跟我们隽隽当邻居，我忍了。”
顾隽看了一眼黑板，觉得这个距离还好，也清静。
周二上午第一节是数学。
上课铃响了好一阵子，教室里还是闹哄哄的。
季婕转过来，压着嗓子跟顾隽聊昨晚偷看的小说情节。斜后方有个男生趴着补觉，他同桌正拿着圆珠笔，在他胳膊上画一只惟妙惟肖的王八。
周围几个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顾隽从桌洞里摸出一本新的《柯南》漫画单行本，“红与黑的碰撞”篇看到一半，正到攻防战紧张的地方。
“数学老师怎么还没到？”
“听说是个新老师，不会找不到教室吧。”
“新老师？明远不都是教了十几年的老教师吗，怎么还有新来的？”
教室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前排瞬间安静，后排的声音也跟着小了下去。
顾隽还低着头，就听见一个声音在讲台响起。
“大家好，我叫宋昭。”
像夏天冰块在玻璃杯里碰了一下。
这下彻底安静了。
顾隽从漫画上抬起头。
讲台上的人很高，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他正背对全班，在黑板上写自己的名字。
宋，昭。
笔画利落，结构舒展，这样的字一定是好看的。
写完最后一笔，他转过身来。
五官生得出众，眉骨与鼻梁的线条利落，额发有点长，碎碎地落在眼前。
顾隽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
“我讲课的时候，不希望听到下面有别的声音。”他扫视全班，语气平平，“听不懂就举手，别装懂。”
底下有女生没忍住，发出一点笑声。
“这学期的数学不难，”他靠着讲台桌，“但后面会越来越难。现在听懂了，期末不一定能及格。现在就听不懂，期末肯定不及格。”
“好了，翻开课本第一章。”
季婕在前排撕了张便签纸，飞速写了几个字，从桌子缝里塞过来：
“新数学老师好帅！！你觉得呢？”
顾隽拿笔在下面回复：“还行吧。”
季婕收回纸条，眼神充满了对她审美的深切质疑。
顾隽低头把柯南塞回桌洞，拿出数学课本和笔袋，坐直了身体。
讲台上的人正侧身画坐标轴，粉笔在黑板上划出簌簌的轻响。
他画图的手很稳，直线笔直，箭头标准，一丝不苟。
黑板上的内容，顾隽初三暑假就自学完了，她看着看着，就有点走神。
后排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学集合到底有什么用”，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安静，还是传到了前面。
宋昭粉笔一顿，没回头：“你手机通讯录里的分组就是集合。你每天都在用，只是不知道它叫这个名字。”
教室安静了两秒，随后有人笑了。
他也跟着笑了一下。
顾隽翻页的手指僵住了。
就是这个笑。
她想起来了。
商场负一楼，那个卖新奇玩意儿的柜台，她想买那个蚂蚁工坊，旁边就站着一个男人，端着杯冰美式，就是这么笑的。
当时她还狠狠瞪了人家一眼。
顾隽默默把脸转向了窗外。
她瞪过的人，现在成了她的数学老师。
下课铃响，宋昭正好讲完最后一道题，他放下粉笔：“课后练习一做了。”
说完，拿起课本就走了，一步都没多待。
他一走，教室立刻“嗡”地一声炸开。
胳膊上有王八的男生也醒了，看着自己的胳膊，骂了一句，周围笑倒一片。
季婕第一时间转过来，趴在顾隽桌上，满脸都写着“你没救了”。
“你审美真的有问题！这叫还行？”
“就还行。”顾隽坚持。
“完了，你完了。”季婕痛心疾首。
林欣然去接水路过，探过头小声说：“我觉得很帅啊，看起来也很年轻，比我初中那个地中海数学老师好太多了。”
季婕一拍桌子：“对吧！”
顾隽没参与她们的讨论，收拾好课本，不动声色地朝门口看了一眼。
走廊上已经没人了。
黑板上还留着他画的那个坐标轴，和那两个字。
她决定忘掉蚂蚁工坊的事。永远忘掉。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十五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