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芝加哥 “长大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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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隽第一次在芝加哥看见宋昭，是在梦见他的六个小时以后。
晚餐订在 John Hancock Center 九十五层的 Signature Room。
电梯从一楼直达九十五层，耳膜微微发胀，门打开的瞬间，芝加哥的天际线在整面落地玻璃窗外铺展开来。
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映着西沉的落日，金红色的光从云缝里泻下来，落在密歇根湖起伏的水面上。
湖很大。
大到像一片海。
“我跟服务生说了，要视野最好的位子。”韩杰熟门熟路地走在前面。
他比高中时瘦了些，但精神头没变，还是那副热心学长的模样。一路上先问方雨欣坐了多久飞机，又问顾隽公寓住得习不习惯，落座后还在给她们介绍窗外的建筑。
方雨欣听得兴致勃勃，韩杰也很有成就感。
时差还没有倒过来，两个人说话的声音隔着一层困意落进耳朵里。
顾隽搅着杯底的冰块，撑着下巴，目光没什么焦距地落在窗外。
余光里，斜前方那桌有人站了起来。
一个背影。
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藏青色的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
他对面的人指着窗外远处亮着灯的摩天轮，说着英语。
“那就是海军码头，今晚的烟火表演，最佳观测点就在那边。”
那人微微颔首，没说话。
那个角度，脖颈偏转的幅度，甚至后脑勺头发的弧线——
顾隽放下手里的面包，目光定在那个背影上。
不可能。
她对自己说。
怎么可能。
对面的人又说了句什么。
那人侧过脸去听，露出了小半张轮廓。
鼻梁很高，下颌线在窗外的暮色里清晰得过分。
他又侧过来一些，目光眼看就要落向这边。
顾隽猛地低下头，心脏重重一跳，手里的叉子碰到盘沿，发出一声极轻的“叮”。
“吃得差不多了，我们等下也去那边。”韩杰也听到了那边的对话，指着远处的摩天轮，问她们，“想不想坐？”
方雨欣立刻点头：“想！”
顾隽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她满脑子都是方才露出的那小半张侧脸。
那人和对面的客户握了握手，转身往餐厅出口走。
顾隽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面，在安静的餐厅里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响，韩杰和方雨欣同时看向她。
“怎么了？”韩杰问。
顾隽张了张嘴，又重新坐了回去：“没什么，腿麻了。”
再抬头时，那道白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拐角。
方雨欣也站起来，掏出手机：“你是不是想去洗手间？攻略上说这层的洗手间有落地窗，特别出片，我也想去！”
“行啊。”顾隽拿起手机，正好。
经过餐厅出口时，她下意识朝走廊两边看了一眼。
空空荡荡，已经没人了。
顾隽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这一天漫长得有些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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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小时前，飞机穿过芝加哥铅灰色的云层。
落地前，她梦见了十八岁那年的夏天。
杭城的热气黏在皮肤上，蝉鸣从法国梧桐的浓荫里漫出来，一浪接一浪。
教学楼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逆着光，轮廓模糊。
她想走快一点。
脚步刚提起来，下课铃响了，人潮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撞着她的肩膀，把她挤到墙边。
等她再抬头，那个影子已经不见了。
“Ladies and gentlemen, please fasten your seatbelts as we prepare for landing in Chicago O'Hare International Airport——”
广播里响起空姐柔和的提示音，飞机即将降落芝加哥奥黑尔国际机场。
顾隽睁开眼。
飞机正在下沉，云缝间隐约露出陌生的地面，平坦得看不到边。
梦的细节散了，只剩一点模糊的闷热感还贴在皮肤上。机舱里的冷气却开得太足，她拢了拢风衣。
飞机停稳，邻座的美国老太太踮着脚去够行李架上的箱子，有些吃力。
顾隽站起来，很轻松地帮她拿了下来。
老太太笑着道了谢，又细声说了句什么，她没怎么听进去，只恍惚接住了“Chicago”和“rain”。
外面确实在下雨。
好雨知时节，但坏雨不知。
顾隽把行李箱塞进接机司机的后备箱时，雨点已经密了起来，在风衣上砸出闷响。
整座芝加哥笼在一场不讲道理的秋雨里。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摸出手机给妈妈发了条消息报平安，想了想，又发了条朋友圈。
一张云层上拍的日出，配文：“去上学啦。”
国内是半夜，她按灭了屏幕。
接机的司机话很多，一路都在介绍芝加哥。
“今年的秋天比往年来得早。”
“芝加哥冬天真的很干吗？”后座的室友方雨欣揉着手背，好奇地问。
“何止是干，”司机比了个夸张的手势，“风大得能把脸吹裂，不然怎么叫风城。”
顾隽靠着车窗看外面灰蒙蒙的天，宽得夸张的马路上车不多，路边橡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这就是她未来两年要生活的地方。
公寓在学校附近，是一栋三层红砖小楼，房东交代完门禁和钥匙便离开了。
两个人拖着箱子进了二楼的房间，四十来平米，一个小客厅连着开放式厨房，两间卧室，卫生间的灯管有一根不亮。
方雨欣绕了一圈，推开靠窗那间卧室的门，探头看了看，又去看另一间。
“隽隽，你想睡哪边？靠窗那间光线好一点，但是窗户对着马路，可能吵。里面这间安静，就是小了一点。”
“你选。”
“那我要靠窗的，我睡觉沉，不怕吵。”方雨欣说着，已经兴冲冲地把自己的大粉箱子拖了进去。
顾隽把行李拖进里间，刚在床沿坐下，手机就震了一下。
韩杰：“落地了？今晚是海军码头夏季最后一场烟花。放好行李我来接你，一起吃个饭？”
韩杰是她认识多年的学长，早一年来芝加哥读博。
顾隽正准备回复，方雨欣从隔壁探头进来，举着手机。手机屏幕上是篇攻略，《芝加哥今夏最后一场烟花秀，就在今晚！》。
“有人带路？”方雨欣立刻来了精神，“那正好，走走走，有本地人带路，体验感肯定不一样！”
顾隽被她的兴奋劲儿感染，回了个“好鸭”的表情包，起身去洗脸。
韩杰到公寓楼下时，天已经放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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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尽头的电梯“叮”地响了一声。
顾隽回过神，方雨欣已经走出几步，正回头催她。
“快点，晚了洗手间都要排队了。”
顾隽最后朝空荡荡的走廊看了一眼，跟了上去。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落地芝加哥的第一天，会先在梦里错过他一次，又在现实里错过第二次。
等三个人吃完饭下楼，街上已经华灯初上，行人从密歇根大道两侧的店铺里进进出出，橱窗的灯光落在雨后的路面上。
“走过去二十多分钟，刚好消消食。”韩杰看了眼导航。
“走吧。”
海军码头上挤满了人，风从湖面上刮过来，比街头大了不止一倍。
灯光，音乐，爆米花和热狗的香气，混杂在一起，到处都是游客。
走进码头以后，顾隽的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她总忍不住回头，很快便被涌动的人群隔开，和方雨欣、韩杰拉开了距离。
顾隽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你们先去坐摩天轮吧，我逛逛就来。”
方雨欣回了一串问号，又发了个“你别走丢了啊”。
顾隽把手机收进裤袋里。
落地第一天，什么都是新鲜的。
但她的心思没在这上面。
她一个人在人群中慢慢走着，看灯、看人、看远处湖面上闪烁的摩天轮。
她的目光一次次掠过人群里的白色衣角。
没道理的，她知道。在这样拥挤的码头上找一个四年没见、刚刚又错过的人，纯属异想天开。
可她就是想找。
头顶忽然炸开一声巨响。
她下意识仰头。
是焰火。
海军码头今夏最后一场烟花表演，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开始了。
缤纷的流光在夜空中炸裂开来，碎成无数光点纷纷坠落，倒映在漆黑的密歇根湖面上。
顾隽站在原地，脸被烟花照得忽明忽暗。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烟火了，上一次还是高三跨年，她和季婕跑到钱塘江边，看两岸的灯光一直亮到凌晨。
零点过后，远处不知道哪里升起了几簇烟花，隔着宽阔的江面，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光已经散了大半。
季婕在旁边嗷嗷叫着许愿，硬拉着她也许一个。
她当时闭上眼，也跟着许了一个愿望。
烟花一轮接一轮地绽开，人群齐齐发出欢呼声。
顾隽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周围的人都在拍照、拥抱，密歇根湖上的风把所有声音搅在一起。
在这个陌生城市的第一个夜晚，她站在漫天烟火下面，鬼使神差地又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许了一个愿望。
人群在涌动，有人从她身侧挤过去，肩膀撞了她一下。
她闭着眼没防备，被一股大力撞得往旁边踉跄了好几步。
眼看就要摔倒，一只手及时扶住了她的手臂，将她往回带了一下。
鼻尖掠过一点淡淡的冷杉气息。
顾隽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睁开眼，先看见挽到小臂的白衬衫袖口。
那个人松开手，退了半步。
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乱，烟花的余光从他身后落下来，将原本偏浅的瞳色映得近乎透明。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
“顾隽？”
顾隽站在风里，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嘴唇动了一下，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长大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芝加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