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年少的你》山雀提灯

18、立春 立春一过，

　　一月底的一个周三，顾隽坐在去学校的公交上，手机里接连跳出两封面试邀请。

　　一封来自她上周投过的咨询公司，约她下周进行线上面试。另一封让她登录系统，自行选择技术面的时间。
　　她把邮件来回看了一遍，截了张图发给方雨欣。
　　“今天运气不错。”

　　方雨欣很快回复：“两家？”
　　“嗯。”

　　“请客。”
　　“面试而已啦。等收到offer后请你。”
　　“那先记账，到时候一起结。”
　　顾隽回了句“商业模式很完整”，退出微信，把面试时间记进日历。

　　今晚六点半的课排在下面，九点二十结束。她扫到时间，顺手点开和宋昭的聊天框。
　　最下面是他中午发来的消息：
　　“今天一起回去。”

　　几周前约好的那个晚上，宋昭真的来了。
　　后来他有空时也会过来接她，有时提前问她几点下课，有时临到晚上才说自己会过去。他忙的时候，顾隽还是照常坐公交，两个人谁也没有把这件事说成约定。
　　周三下课前，她通常会看一眼手机。没有消息，就照常去坐公交。

　　接下来的一周，顾隽陆续面了三家公司。
　　第一场是咨询公司的行为面。
　　面试官问她有没有遇到过团队成员意见不一致的情况，她讲到一半，发现自己把一个原本十五分钟才能说清楚的项目压缩成了三分钟。
　　面试官点了点头：“That’s very concise.”

　　顾隽一时分不清这是夸奖，还是暗示她可以再多说一点，结束以后，她把这句话发给方雨欣。
　　方雨欣回复：“至少没说你话太多。”
　　“我本来也不会。”
　　“所以是夸奖。”
　　顾隽暂且接受了这个解释。

　　之后两场都是技术面，一场比预计中顺利，另一场却卡在了最后一道题上，面试官仍然很客气，只说接下来一周会有消息。
　　顾隽合上电脑，决定先去吃饭。

　　午饭时，一起吃饭的同学把电脑推到桌子中间：“他们给我offer了。”
　　“那你之前签的那家怎么办？”
　　“所以才纠结。”她叹了口气，“这家是我一直最想去的，可前面那家对我也很好。我真的要撕offer吗？”

　　顾隽正在低头挑沙拉里的洋葱，闻言说：“撕得好。”
　　同学抬头看她。

　　“再撕响些。”
　　桌边安静了两秒。坐在对面的男生缓缓放下叉子：“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还能听到晴雯撕扇。”
　　同学没忍住笑了，笑完又开始发愁：“你们能不能认真一点？”

　　顾隽把洋葱拨到一边：“你更想去哪家？”
　　“当然是这一家。”
　　“那就尽快告诉前面那家，好好道歉。”她说，“别一边觉得对不起，一边拖到最后。”

　　同学看着她：“你刚才不是还让我撕响一点？”
　　“这和有礼貌也不冲突呢。”
　　“晴雯现在还负责职业规划了。”
　　“业务拓展。”

　　吃完饭出来，顾隽收到了钟婷的消息。
　　“记得锻炼，不要总坐着不动。有空去围着密歇根湖骑一圈。你高中的时候骑西湖一圈放松，不是挺好的吗？”

　　顾隽站在咖啡馆门口，对着“围着密歇根湖骑一圈”沉默了几秒。
　　“这个可能要请几天假。”

　　钟婷问：“有这么远吗？”
　　顾隽想了想：“七天七夜不休不眠，应该也骑不完。”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
　　“那你就在附近骑，不要去太远的地方。”
　　顾隽回了个“好”。

　　也许是被钟婷那句“密歇根湖”提醒了，正好今天难得出了太阳，她不准备立刻回图书馆了。
　　坐公交到湖边的时候，近岸已经结了一层冰。更远一些的湖面上漂着大大小小的碎冰，被浪推向岸边，又慢慢退回去，相邻的冰块不断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顾隽站在栏杆后听着，风声很大，浪也没有停，但冰块碰撞的闷响仍断断续续地漏出来，一阵接着一阵，没有什么规律，听久了反而让人平静。
　　旁边有人举着手机录像，顾隽也拿出手机录了一段，点开以后，发现里面几乎只剩风声。
　　她关掉视频，把手机收回口袋，还是决定自己听。

　　到了下一个周三，国内的日历先翻到了立春。
　　那天的晚课结束得比平时早一些。
　　顾隽合上电脑，手机正好震了一下。
　　宋昭：“我在门口。”
　　她收好东西，跟着其他学生往外走。

　　推开教学楼的门，冷风迎面灌进来，顾隽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顺着台阶往下走。
　　台阶边结着一层薄冰，路灯落在上面，泛着细碎的冷光，路边停着一辆熟悉的车，双闪在夜色里亮起，又暗下去。
　　宋昭站在副驾驶旁边，深色外套敞着，领口被风吹得微微翻起，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听见她的脚步声，他抬起眼，目光越过昏暗的路灯落到她身上。

　　顾隽走近以后，他收起手机，替她拉开车门。
　　“台阶上有冰，慢一点。”
　　顾隽看了眼脚下：“知道了。”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
　　她坐进副驾驶，把书包放到脚边，被风吹乱的几缕头发渐渐落回脸侧，围巾边缘还沾着一点没有化开的雪粒。
　　拉安全带以前，先把压在身后的大衣往旁边拨了拨。

　　这一次带子很顺利地拉了出来，卡槽却陷在座椅边，她摸了两下，还是没能扣上。
　　“给我。”宋昭说。
　　顾隽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侧身靠近，接过她手里的卡扣。

　　袖口擦过她的大衣，发出很轻的窸窣声，他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冷意，清冽的气息在近处变得分明。
　　“咔哒”一声，卡扣落进插槽。
　　距离近得有些突然。顾隽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从近处退回驾驶座，手指还停在安全带上。

　　“好了。”
　　“哦哦。”

　　宋昭坐回驾驶座，重新看向前方，一只手搭上方向盘。
　　“今天的课讲什么？”
　　“Transformer模型结构。”顾隽说，“前半节差点睡着。”

　　车缓缓驶离路边。宋昭看了眼后视镜：“后半节呢？”
　　“教授开始讲学界八卦，我就醒了。我一无聊就容易想别的，高中上课的时候，还经常幻想有外星人来学校绑架学生，我和同桌要怎么逃出去。”
　　宋昭握着方向盘，沉默了两秒：“想出来了么？”
　　“也不是每次都能想出新的路线。”顾隽说，“路线越详细，人就越清醒。”

　　前面的信号灯转红，车缓缓停下来。
　　红色的灯光落进车里，在宋昭侧脸停了一瞬，又被经过的车影切开。
　　顾隽看着街对面还亮着灯的教学楼，忽然问：“你后来为什么不教了？”

　　宋昭握着方向盘，目光仍落在前方。
　　“后来有别的打算。”
　　“现在做的这个？”
　　“差不多。”
　　他说得很简单，连同中间那几年也一起轻轻带过。

　　顾隽原本还想问，那他当初为什么会去明远。话还没出口，车载屏幕上便跳出一通电话。
　　宋昭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按下方向盘上的接听键。
　　“Hello.”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些什么，他简短地应了几句，又确认了两项数据。绿灯亮起后，车重新往前开，通话一直持续到下一个路口才结束。
　　通话结束后，车载屏幕重新暗了下去，顾隽的视线也跟着往下落，才注意到中控台前方的置物格里放着一只银色打火机。
　　边角已经磨得发白，看起来用了很多年。

　　“宋老师抽烟吗？”
　　“不抽。”
　　“诶？”
　　宋昭见她盯着那只打火机，停了一下：“以前一个朋友的。”
　　顾隽等了等，见他没有继续说，便也没有再问。

　　车子汇入夜间的主干道，前方的信号灯已经转绿，前面的车却迟迟没有往前走，司机低着头，也许是在看手机。
　　后方很快响起了喇叭声，宋昭没有跟着催，只等前面的车慢慢起步，才踩下油门。
　　他开车一直很稳。

　　芝加哥的夜色从车窗外铺展开。
　　街边的餐厅仍亮着灯，路口有人抱着吉他唱歌，隔着车窗只能看见张合的嘴，听不清声音。情侣在街边拥吻，匆匆赶路的上班族从斑马线上穿过，都化作窗外飞速后退的布景。高楼的灯光落在河面上，被水流拉成细碎的长线。

　　车开过河边时，顾隽低头看了眼手机。
　　朋友圈里接连刷出几条立春，江程拍了刚冒出花苞的玉兰，李牧晒春卷，大学室友夏鸢抱怨天气预报说接下来仍要降温。
　　隔着时差，她仍然感受到了一点“今天是立春”的气氛。

　　她点开天气软件看了一眼，芝加哥未来一周的气温仍然在零度以下，车窗外的风声呼啸着，听起来也没有半点春天的意思。
　　可是立春一过，有些事情就不一样了。
　　虽然风刮在脸上还是冷得发疼，但你晓得春天就在前头了。

　　顾隽放下手机，把手往袖口里缩了缩。宋昭没有说话，只伸手把暖气调高了一格。
　　至于那些还没有答案的事，好像也可以再等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