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年少的你》山雀提灯

17、黑米 “下课了告

　　假期结束以后，顾隽反而一直没有碰见宋昭。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还是搬家那天。
　　宋昭从楼上拿了工具下来，把落地灯松动的底座重新装好。
　　灯罩被挤歪了一点，他拆下来调整了几次，直到打开开关时，暖黄的光从他肩侧落过去，不偏不倚地照亮客厅那面空墙。

　　方雨欣站在旁边说：“早知道剪刀不行，我就多买一把螺丝刀了。”
　　宋昭把工具收回箱内：“这两个也不是一回事吧。”

　　修完灯以后，他又顺手拧紧了餐桌旁边那把有些摇晃的椅子。
　　离开前，他把工具箱提起来，告诉她们，垃圾房和包裹室都在走廊另一侧，以后这种事不用自己慢慢弄，缺工具可以找他。

　　顾隽送他到门口。
　　“今天谢谢宋老师。”

　　宋昭看了她一眼：“下次缺什么，早点告诉我。”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答，他已经转身往电梯口走了。

　　假期最后一晚，顾隽坐在书桌前准备暑期实习的面试。
　　做到一半，她伸手去拿草稿纸，笔袋被带得歪了一下，一支黑色签字笔从里面滚出来，碰到桌沿，又掉在了地上。

　　方雨欣正好穿着外套从门口经过，弯腰替她捡了起来。
　　“这支笔怎么还在？”
　　笔身已经磨得有些发白，笔帽边缘也磕掉了一小块，看起来用了很多年。

　　顾隽伸手接过来：“为什么不能在呢？”
　　方雨欣拔开笔帽，在旁边的草稿纸上划了两下：“都没水了。”
　　“换笔芯就行。”
　　顾隽拉开抽屉，翻出一根新的笔芯。

　　方雨欣靠在门边看着她：“你对一支笔还挺长情。”
　　“写得顺手。”
　　顾隽换好笔芯，在纸张空白处试了两下。墨迹重新流畅起来。

　　方雨欣晃了晃手里的手机：“我要下楼买点喝的，他们说附近那家店还有仙女棒。你要玩吗？”
　　顾隽抬起头：“这里也有？” 她停顿片刻，声音放轻了一点：“那你帮我带几根。”
　　方雨欣看着她：“为什么说得像让我帮你买违禁品？”
　　“怕你觉得幼稚。”
　　“我自己也要玩。”方雨欣说，“别做了，穿衣服。”

　　半个小时后，两个人裹着羽绒服站在公寓顶楼的露台上。
　　天台正对着湖面，风从很远的地方一路吹过来，像要把整座城市都掀开。
　　密歇根湖沉在夜色里，辽阔得近乎没有边界，海军码头伸进深蓝色的湖水，摩天轮悬在远处，一圈灯缓慢转动，像头顶上永远不会熄灭的星体。

　　顾隽低着头，用手挡在打火机旁边。
　　火苗刚碰上仙女棒便被风吹灭，她换了个方向，又试了一次，还是没能点着。
　　几绺碎发被风吹到脸侧，在橙色的火光里亮了一瞬。

　　顾隽盯着熄灭的打火机看了两秒，笑了：“不愧是风城，连仙女棒都点不着。”
　　“是你挡风技术不行。”

　　方雨欣把自己那根凑过来，两簇火光碰在一起，顾隽手里的仙女棒终于亮了。
　　她下意识拿出手机，对着空中拍了一张，照片里火星拖出一串模糊的亮线，远处高楼的灯光散在夜色里。

　　顾隽点开微信，手指在宋昭的头像上停了一下。
　　新年快乐已经过了最适合发送的时间，单独发一张仙女棒的照片，好像也没有什么缘由。
　　方雨欣在旁边催她：“快点，马上烧完了。”
　　顾隽收起手机，重新举起那根只剩一半的仙女棒。
　　风从湖面吹过来，火星被吹得向一侧倾斜，很快便暗了下去。

　　新学期很快开始，顾隽又回到了上课、刷题和准备面试的生活。
　　早上的公交比预计中更挤，路况不好时，四十分钟的车程能拖到将近一个小时。
　　晚上回来倒比以前安心许多，从车站到公寓一路都有人，进门以后，前台也总是亮着灯。

　　方雨欣搬进来的第一周去了三次健身房，第二周只去了一次。到了第三周，她经过健身房所在的楼层时，已经可以目不斜视地继续往上。
　　顾隽决定还是不提醒她之前说过的“要去整整一学期”了。

　　她原本以为住在同一栋楼里，遇见宋昭应该很容易。
　　可两个星期过去，他们一次也没碰见。

　　有时顾隽站在大堂等电梯，看见显示屏上的数字从宋昭所在的楼层一路往下，会下意识望向电梯门。
　　电梯门打开，里面却总是别人。
　　有时是牵着狗的老太太，有时是抱着快递箱的年轻男人，还有一次，电梯在那一层停了很久，下来时里面根本没有人。

　　晚上，顾隽在房间里做完一道面试题，起身去厨房倒水，经过客厅时，她看见了角落里的落地灯。
　　那盏灯已经用了两个星期，底座也没有再松过。

　　她拿起手机，点开宋昭的聊天框。
　　最后几条消息还停在搬家那天：她发过去货梯的预约时间，宋昭回了一句“好的”。

　　再往上，是公寓链接、他从国内带回来的东西，还有圣诞集市以后那句简短的“回来了”。
　　顾隽往上翻了两下，又重新滑到底部。

　　问他最近忙不忙，好像太刻意，问楼里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事，又像是明明可以去问前台，偏要绕过去找他。
　　于是输入框始终空着。寒冬的夜晚像运算放大器，一点无处安放的念头，也会显得格外清楚。
　　她停了一会儿，退出了聊天界面。

　　周二晚上，顾隽去楼下取快递。
　　她抱着纸箱从电梯里出来，刚走到走廊拐角，看见消防通道门旁边蹲着一只黑猫。
　　乌漆嘛黑的，眼睛又圆又亮，听见脚步声以后抬头看了她一眼，很快又把脸转了回去。

　　顾隽停下脚步。
　　她越看越觉得眼熟，把快递放到墙边，拿出手机点开宋昭的头像。
　　照片里的猫趴在纸盒里，一身黑亮短毛，左耳边缘有一小块不太明显的缺口。
　　是同一只对吧对吧。

　　顾隽在离它两三步远的地方蹲下来，黑猫显然也不打算理她，只偶尔转动一下耳朵，证明它知道她还站在那里。
　　“你是怎么下来的呢？”
　　猫看了她一眼。

　　顾隽把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再往前伸。
　　远处电梯升降时传来轻微声响，过了好一会儿，黑猫终于站起来，慢吞吞地朝她走了两步。

　　顾隽蹲在原地没动。也不怎么敢动。
　　它停在她面前，低头闻了闻她的手指，又抬起眼睛看她。
　　顾隽这才试探着轻轻碰了一下它的下巴。
　　它没躲。

　　她用另一只手拍了张照片，发给宋昭：“宋老师，这是不是你的猫？”
　　消息刚发出去，聊天框上方就跳出了“对方正在输入中”。

　　下一秒，宋昭回道：“是。它怎么在你那里？”
　　“它在我们这层的走廊里。”
　　“你先看着它，我下来。”
　　顾隽低头看了眼已经在自己旁边坐下的黑猫，回道：“它现在挺听话的。”

　　几分钟后，宋昭从电梯里走出来，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和黑色居家长裤，大概出来得急，头发还带着一点刚被压乱的痕迹，几缕落在额前，反而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
　　他一眼就看见了蹲在墙边的顾隽。
　　她的长发从肩头滑下来，浅色毛衣的袖口遮住一半手腕，一只手还停在黑米下巴旁边。走廊的灯光从上方落下来，在她睫毛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影子。
　　“黑米。”

　　猫听见声音，转头看了他一眼，尾巴轻轻扫了扫地面，仍停在原地。
　　宋昭走到顾隽面前：“它有没有抓你？”
　　“没有。”顾隽抬头看他，“它刚才一直不理我。”

　　宋昭低头看了眼正闻她衣袖的黑米：“它平时不太亲近生人。”
　　“那它为什么过来找我？”
　　宋昭看了她一会儿：“可能觉得你们性格差不多。”
　　顾隽抬起头：“哪里差不多？”
　　“都不太理生人。”

　　她低头看了黑米一眼：“我有么。”
　　宋昭的目光没有移开：“没有么？”
　　顾隽重新看向他：“你怎么知道我不理生人？”
　　“教过你。”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件事根本不需要回忆。
　　顾隽怔了一下。
　　走廊顶灯落在宋昭低垂的眉眼间。

　　她还在想那句“教过你”，他已经移开视线，在她旁边蹲下来，朝黑米伸出手。
　　深夜的走廊很安静，只有远处电梯运行时的轻微声响，两个人隔着一只黑猫蹲在地上，头顶的感应灯把影子拉到墙边。
　　黑米慢吞吞地走过去，被他抱进怀里。

　　刚才还安安静静地蹲在顾隽身边，一到宋昭手上，两只前爪搭上他的手臂，尾巴不耐烦地甩了两下。
　　顾隽看着它：“它好像也不太想理你。”
　　宋昭低头看了它一眼：“至少还肯让我抱。”
　　黑米可能是听见了，转头把脸埋进他怀里。
　　顾隽忍不住笑了一下。

　　“刚才开门取快递的时候跑出去的。”宋昭说，“大概跟着别人进了电梯。”
　　“它以前也跑过吗？”
　　“没有。”

　　顾隽看着黑米：“你养它很久了吗？”
　　“来芝加哥以后才养的。”
　　“在这里领养的？”
　　“一个一起做项目的日本同事要回东京，原本说先放在我这里，等找到下一个人再接走。后来谁也没再提。”
　　“所以它就变成你的了？”
　　“大概是的。”
　　顾隽忽然想起圣诞集市上的木雕猫，宋昭当时说头像里的猫只是照片拍得好，现在看来，它本猫确实比照片里胖一点。

　　宋昭抱着黑米站在走廊里，没有马上离开。
　　电梯已经升到了别的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远，黑米趴在他臂弯里，尾巴偶尔扫过灰色的衣袖。
　　两个人安静了片刻。

　　“开学了？”他问。
　　“嗯，周一开始的。”

　　黑米在宋昭怀里动了动，他低头替它调整好姿势，又问：“通勤怎么样？”
　　“还行。早上还好，晚上的车要等得久一点。”

　　宋昭抬眼看她：“有晚课？”
　　“周三有一节。”
　　“几点下课？”
　　“九点二十。”

　　宋昭眉心动了一下：“这么晚？”
　　“研究生的课都这样的啦。”顾隽说得很轻松。

　　“也不是所有研究生都九点多才回家。”
　　顾隽低头碰了碰黑米搭在他手臂上的爪子：“前两周都自己回来了，没什么问题。”
　　黑米把爪子收了回去。

　　宋昭没接话，手掌在黑米背上缓慢顺了一下。
　　他想了想：“我明晚要去南边一趟，结束时间应该差不多。”
　　顾隽抬头看他。
　　“下课以后给我发消息。”他说，“我们一起回来。”

　　“不用特意——”
　　“不是特意。”宋昭说，“顺路。”
　　顾隽不知道他所谓的顺路，到底有多顺，她歪头想了一会，没有继续拒绝。

　　“那我下课给你发消息。”
　　宋昭点了下头。

　　顾隽看向他怀里的猫：“下次别再走错楼层了。”
　　“它听不懂。”
　　黑米趴在宋昭手臂上，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对这个评价没有表现出任何赞同。
　　宋昭抱着黑米往电梯口走。

　　顾隽回到家没多久，手机又震了一下。
　　宋昭发来一条消息：
　　“下课了告诉我。”
　　她回了一个泡芙猫点头的表情。

　　手机放下没多久，顾隽又拿起来看了一眼，那只猫还在原地不停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