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封锁线 “我在外面 ...
-
碎玻璃接连砸在地上。
门厅里安静了一瞬，紧接着有人尖叫起来。
靠近门口的几个人下意识往后退，一个女生撞翻了墙边的垃圾桶，金属瓶罐滚了一地。
顾隽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旁边的人已经抓住她的手臂把她往走廊里面带。
“Get away from the windows!”
保安从前台后面冲出来，让所有人远离门窗，有人弯着腰往楼梯间跑。冷风从破口灌进来，夹着细小的雪粒，顾隽被人群推着往里退了几步。
直到退进走廊尽头的教室，她才发现自己的手还紧攥着书包带，指节用力得有些发白。
门很快从里面锁上。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只有手机震动和压低的呼吸声，讲台后面有人蹲着给家里打电话，一个男生贴着墙坐下，反复问旁边的人刚才是什么声音。
几秒后，所有人的手机几乎同时响了起来。
是学校发来的紧急通知，要求留在室内，远离门窗，等待进一步指示。
顾隽盯着屏幕上的“Shelter in place”，慢慢反应过来，刚才那声重响不是玻璃自己炸开的。
手机顶部又跳出一条消息。
方雨欣问她：“学校附近是不是出事了？”
顾隽正准备回复，屏幕忽然切进来一个电话。
宋昭。
她还没来得及接，老师示意所有人保持安静，顾隽按掉声音，把手机攥在手里。
不到半分钟，电话再次打进来。
她看着屏幕上宋昭的名字，手指停了一下，还是没有接。
外面的雪越来越大。隔着教室另一端的窗户，只能看见模糊的红蓝灯光，一下一下映在雪幕里。
第二通电话挂断以后，宋昭发来消息。
“你在哪？”
紧接着又是一条。
“看到回复我。”
顾隽低头打字：“我在楼里，没事。”
消息刚发出去，第三通电话便打了进来。
这一次她接了。
“宋老师。”
“顾隽，你在哪？”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语速比平时快好多。
“在一楼里面的教室，学校不让出去。”
“有没有受伤？”
“没有。”
“确定？”
顾隽怔了一下。
宋昭从来没有用这样的语气问过她。
“真的。”顾隽压低声音，“玻璃碎的时候，我离门还有一段挺长的距离。”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她听见宋昭呼出一口气，声音稍微慢下来点。
“好。先别靠近门窗，跟着学校的安排。”
“嗯好。”
“手机不要静音，有变化告诉我。”
顾隽看向窗外，雪已经密得几乎看不清街对面的楼。
“你到学校了吗？”
“到了。”
“外面下雪了。”
“我知道。”
顾隽握着手机：“还不知道要封锁多久。”
宋昭说：“没关系。”
停了一下，他又告诉她：
“我在外面。”
顾隽握着手机，一时没有说话。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红蓝交替的警灯隔着玻璃晕成一片模糊的颜色。
“你先回车里等吧。”她说。
“车停在封锁线外面。”
“那也比站在外面好。”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出来的时候告诉我走哪个门。”
他停了一下，又说：“先顾好你自己。”
教室前面的老师回过头来，示意她结束通话。顾隽只好低声说：“那我先挂了。”
“好。”
电话断掉以后，顾隽这才顾得上回复方雨欣：“学校外面出了点事，我在楼里，没受伤。”
方雨欣几乎立刻回了过来：“我看到新闻了，是不是有人开了……”
顾隽盯着屏幕，删掉了原本准备发出去的“应该是”，改成：“还不清楚，学校让我们在里面等。”
“你不要乱跑。”
“好。”
“出来告诉我，我去接你。”
顾隽本来想说宋昭已经在外面，打了几个字，又全部删掉，只回了一个点头的表情。
教室里渐渐有人开始小声说话。
坐在她旁边的女生一直在发抖，手机屏幕停在和母亲的视频通话界面，始终没有按下拨出，顾隽从包里翻出一包纸巾递过去，对方愣了一下，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不过她自己的手也没稳到哪里去。
她把手重新收进口袋里。
过了十几分钟，学校又发来一封通知，说警方正在处理校外事件，要求所有人继续留在原地。
宋昭没有再打电话，只发来一条消息。
“有新通知吗？”
顾隽把学校邮件截给他。
他很快回复：“知道了。”
再后面就没有新的消息。
教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顾隽仍然觉得冷。她靠着墙坐下，膝盖抵着书包，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
雪已经盖住了窗沿。
她不知道宋昭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听她的话回到车里，可只要想到他说的那句“我在外面”，原本压在胸口的东西就稍微松开了一点。
又过了将近四十分钟，走廊里终于响起脚步声。
工作人员逐间敲门，通知学生封锁解除，但正门仍然关闭，所有人需要从大楼另一侧的出口分批离开。
教室里一下子嘈杂起来。
教室门一打开，队伍立刻乱了一下，老师把急着往外走的学生拦住，让大家一个个出去。顾隽跟着队伍走进走廊，经过门厅附近时，远远看见碎掉的玻璃已经被警戒带围了起来。
地上散着细小的碎片，警戒带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走到侧门前，顾隽给宋昭发消息：“我们从东侧门出来。”
他没有回复。
外面的冷风一下子卷进来，夹着雪扑到脸上，顾隽低下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跟着前面的人走下台阶。
门外停着几辆警车，路边围了不少等人的家属和朋友。雪落得太密，隔远一点便看不清彼此的脸。
顾隽在人群里找了一圈，先看见了宋昭。
他站在警戒线外，乌黑的头发上落了不少雪，深色大衣的肩膀也白了一层，眉骨和鼻梁被冷光映得分明。
他手里还拎着原本要带给她的纸袋，纸袋的一角已经被风雪打湿。
宋昭正低头看手机，仿佛察觉到什么，重新望向出口。
隔着不断走动的人群和漫天的雪，两个人正好对上视线。
四周还有人在叫名字，警车的灯也仍然一下一下闪着，但那些声音都退远了。顾隽站在原地，看着他穿过风雪朝自己走来，忽然觉得电话里那句“我在外面”，终于有了具体的样子。
宋昭把手机收进口袋，大步穿过人群。
“顾隽。”
他停在她面前，目光先落在她被雪打湿的头发上，又扫过冻得有些发白的脸和仍紧紧攥着书包带的手。
还不太放心，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真的没受伤？”
“没有。”
“碎玻璃有没有溅到你？”
“真的没有，我当时离门挺远的。”
宋昭看了她两秒，没有再问。
顾隽抬起头，这才发现他的脸色也被风吹得有些苍白，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没化的雪。
“你一直站在这里吗？”
“没有。”
回答得太快。
“先上车。”他说。
他转身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顾隽踩着刚积起来的雪，跟在他身后。路边的警灯仍然在闪，红蓝的光一下一下掠过雪地。
车停在两个路口外。
宋昭替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顾隽坐进去，把书包放到脚边，伸手去够安全带。
试了两次，都没有扣进去。
她低头确认了一眼，意识到自己的手还在抖。
宋昭站在车门外，安静地等她把安全带扣好。等卡扣终于合上，他才关上车门，绕到另一边上车。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
宋昭发动汽车，肩上的雪渐渐化开，在深色大衣上洇出几块更深的水痕，额前被雪打湿的头发垂下来一点。
顾隽看着挡风玻璃上的雨刷一下一下推开积雪，车开出封锁区域以后，她一直绷着的手指渐渐恢复了知觉，但手背开始隐隐发麻。
宋昭看了眼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冷？”
“有一点。”
他把暖气调高了一格。
顾隽望着窗外。坐在教室里时，她没有觉得有多害怕，现在离那栋楼越来越远，玻璃落地的声音反而重新在耳边响了一遍。
“方雨欣在家吗？”
“在。她说要来接我，我没让。”
“今晚别一个人待着。”
“嗯好。”
到了公寓楼下，宋昭把车停在路边。
顾隽解开安全带，再次注意到他手边放着的那个纸袋。
“你不是来给我礼物的吗？”
宋昭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把纸袋递给她：“差点忘了。”
袋子的一角已经被雪打湿，边缘皱了起来，里面的东西倒没有受影响。顾隽打开看了一眼，是几包点心和茶，还有一盒方雨欣前几天提过、在这边一直没买到的零食。
“这么多？”
“家里人买的。”宋昭说，“让我带给朋友。”
朋友。
顾隽握着纸袋的提手，抬头看他：“谢谢宋老师。”
“进去吧。”
又是这句话。
语气已经恢复了平常，听不出刚才电话里的紧绷。那些未接来电和紧绷的声音仿佛是一瞬的幻觉。
顾隽推开车门，门外漫天风雪。
她下车后转过身：“你回去慢一点。”
“好。”
“到了发消息。”
宋昭看了她一眼，像是有些意外，随后点头：“知道了。”
顾隽拎着纸袋走进公寓。门在身后合上，她回头看了一眼，宋昭的车还停在原地。
直到她刷卡进了里面那道门，车灯才重新亮起来。
方雨欣已经等在电梯口。
电梯门刚一打开，方雨欣便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顾隽一遍：“真的没受伤？”
“没有。”
方雨欣终于松了口气，目光落到她手里的纸袋上：“这是什么？宋老师带的？”
“嗯。”
“他一直在外面等着？”
顾隽点了下头。
进门以后，方雨欣打开电视。本地新闻正在播放学校附近的画面，门厅破掉的玻璃已经被临时挡住，警察站在封锁线旁边。字幕显示一名路人受伤，嫌疑人暂时还没有被抓到。
方雨欣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们搬吧。”
顾隽转头看她。
“我认真的。”方雨欣说，“之前是砸车窗，现在连学校门口都会发生这种事。通勤远一点就远一点。”
“现在搬可能要赔两个月房租。”
“先问leasing office。”方雨欣说，“实在不行我们再算。”
顾隽没有立刻答应。
厨房里的暖气仍在运转，加湿器朝着角落喷出白雾，和她出门前没有任何区别。
楼下忽然传来一声车门关上的闷响。
顾隽的手顿了一下。
过了几秒，她拿出电脑，放到餐桌上。
“先看看吧。”
两个人查了租约，又给公寓管理处写邮件询问提前解约的费用，随后把预算、通勤时间和门禁要求简单列了出来。等做完这些，雪已经停了。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
宋昭发来消息：“到了。”
顾隽回复：“好。”
手指停了停，她又发了一句：“我们准备搬家了。”
宋昭很快问：“决定了？”
“先看看房子，想搬去downtown附近。”
“预算和通勤要求发给我。”
顾隽把刚才整理的几条复制过去。
十几分钟后，宋昭发来两个公寓链接。
“这两个可以看看。”
“第一个去学校方便一些，第二个楼里管理更好，晚上附近也比较安全。”
顾隽点开第二个链接。
页面最上方显示，刚好有一套两居室，下个月可以入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