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堂春》燕祯

5、燕窝 沈墨被安排

　　沈墨一夜未眠。

　　天蒙蒙亮时她就起来了，把仅有的两身换洗衣裳叠好，用一块旧布裹成包袱。翠儿揉着眼睛问她去哪儿，她只说"管事嬷嬷调我去前院了"，翠儿"哦"了一声没再追问，翻个身又睡了。

　　沈墨提着包袱走出洗衣房的院子时，晨雾还没有散。侯府很大，她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谢景行住的"青松院"。院门敞着，两个小厮正在洒扫，见她来了也不问，只管指了指东厢方向。

　　管事嬷嬷姓钱，五十来岁，面皮白净，说话和和气气的，先把沈墨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笑道："将军昨儿特意交代了，说你手巧，安排你打理书房吧。活不重，每日擦擦桌案、整理书册、研墨添水。月钱比洗衣房多一倍，三餐在院里吃。"

　　沈墨低头谢过，心里却沉了一下。书房。那是谢景行日常待得最多的地方——他随时可以"看见"她。这哪里是赏赐，分明是把她放在眼皮底下盯着。

　　钱嬷嬷领她去了书房。三开间的屋子，两间打通做书斋，一间做暖阁。书架顶天立地，塞满了各种卷帙，案上摊着半张没写完的信，旁边搁着一方紫端砚，砚池里的墨已经干了。空气里有淡淡的松烟香和纸墨气，是沈墨最熟悉的味道。

　　她站在这间书房里，恍恍惚惚像回到了前世自己闺房旁边的书阁。那时她也替父亲研墨、理书、抄稿子，父亲常夸她"辞儿的手稳，写字不抖"。如今这双手不再写字了，用来擦桌子。

　　钱嬷嬷交代完就走了。沈墨放下包袱，挽起袖子开始干活。她先打了水把桌案擦干净，又整理了散乱的书册——按经史子集分门别类归回原位。砚台洗干净了，笔洗里的陈水换掉，笔架上的几支狼毫用温水润了润挂回去。一切做得有条不紊，熟练得像做过千百回。

　　巳时过半，谢景行来了。

　　他跨进书房时脚步没停，直到在案后坐下了才抬了抬眼。他看见书架上的书整整齐齐、案上纤尘不染，笔洗里的水清澄澄的，比平时那个笨手笨脚的小厮收拾得利索一百倍。然后他看见沈墨端着茶盘进来，在他旁边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垂着眼帘，把茶盏轻轻搁在案角。

　　"研墨。"他说。

　　沈墨应了声"是"，走到案侧，从水丞里舀了半勺清水滴在端砚上，拿起墨锭开始研磨。她的动作不急不缓，手腕转动的幅度很小，墨锭贴着砚面画着均匀的圆圈，墨汁渐渐浓稠，香气漫出来。

　　谢景行低头写了几个字，忽然停笔。他偏头看了看沈墨研墨的手——那双手稳得不像话，拇指和食指捏着墨锭的位置精准，力度恰到好处。他见过很多人研墨，有人研得稀汤寡水，有人研得黏稠如泥，而她的墨，浓淡得宜，光滑如缎。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你以前伺候过读书人？"

　　沈墨手下一顿，随即恢复正常："奴婢的母亲……教过奴婢一些。她说大户人家的书房里，研墨是基本功。"

　　"你母亲在沈府做过事？"他语气随意，像在闲聊。

　　"是。"

　　"她教你研墨，还教你什么？"

　　沈墨沉默了一息："认了几个字。"

　　"几个？"

　　"二三十个。"她垂下眼，"奴婢笨，记不住太多。"

　　谢景行"嗤"地笑了一声，笑声短促，带着明显的怀疑。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随手抽了一本《庄子》翻开，念了一句："'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认得吗？"

　　沈墨知道他在试探。她盯着那几个字，嘴唇动了动，像在费力辨认："有……有无的'无'，这个人字的那个……其他的不认识。"

　　谢景行合上书，转回身看她。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扫到手上，最后又回到她眼睛里。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波澜不兴，却又不像是"笨"的样子。

　　他笑了一下："成。你就在这儿待着吧。"

　　那天下午，谢景行一直在书房处理公文。沈墨站在角落里像一截木头，呼吸都放轻了。可她注意到一件事：谢景行批公文时，右手的姿势和常人不同，握笔时拇指内侧有一块老茧——那是常年握长枪磨出来的，说明他写字不多，用枪的时间远超用笔。但他批阅的速度不慢，字迹潦草但有力，透着一股"不耐烦"的味道。

　　大约申时，外面有人来报："将军，周姨娘炖了燕窝，请您过去用。"谢景行头也没抬："放那儿。"来人把食盒搁在廊下走了。谢景行又批了两份文书才站起来，看了沈墨一眼："你吃了吧。别浪费。"

　　沈墨一愣，等他走了才打开食盒。里面一盅燕窝，炖得莹白透亮，还冒着热气。她端着那盅燕窝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忽然觉得有些荒唐——一个抄了她家的将军，把自己的燕窝给了一个洗衣房丫头吃。

　　她默默地把燕窝喝了。确实很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