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堂春》燕祯

3、初见 谢景行回府

　　沈墨到底还是看见了。

　　整个侯府的人都涌到了前院，她若独独缺席反倒惹眼。她被翠儿拽着挤在丫鬟堆里，踮着脚从人头的缝隙望出去——大门洞开，一队骑兵鱼贯而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铿然作响。为首的男子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像刀切豆腐。他摘下头盔夹在腋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鼻梁高挺，眉峰斜飞入鬓，唇线抿得很紧，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人才有的肃杀之气。

　　和前世刑场上看见的那个年轻人重合了。只是更成熟了几分，下颌线愈发分明，眼底多了些风霜淬过的暗沉。他大概二十出头的年纪，周身却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连他身后那些浑身煞气的亲兵都不敢靠得太近。

　　"孙儿给祖母请安。"谢景行单膝跪在老夫人面前，声音不高，却整个前院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夫人颤着手扶他起来，老泪纵横："瘦了……瘦了……"

　　谢景行由着祖母摩挲他的脸，嘴角弯了弯算是笑。他的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姬妾、仆婢，像在清点物件一样快速掠过，最后停在台阶下某一处，顿了一瞬。

　　沈墨在那一刻低下了头。她感觉得到那道视线从她头顶刮过去，冷而快，像鹰隼掠过水面，你以为它看见了你，可它其实只是在找落脚的地方。她缩在翠儿身后，屏着呼吸，一动不敢动。

　　好在只是一瞬。谢景行收回目光，搀着老夫人往正堂走，身后跟着乌泱泱一群人，前院的喧嚣渐渐转移到了堂内。

　　翠儿吐出一口气："吓死我了，少爷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她拽了拽沈墨的袖子，"你看见没？少爷比走的时候更俊了，就是太凶了，那脸冷的……"

　　沈墨"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她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翠儿在后面喊她，她摆摆手："肚子疼，先回去了。"

　　她没有肚子疼。她只是需要一个人待着。

　　回到耳房，她关上门，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屋里没点灯，暮色从窗纸透进来，灰蒙蒙一片。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呼吸又轻又浅。

　　她想起刑场上那个坐在马上的年轻人。他当时离她只有十几步远，她看见他的侧脸被日光镀了一层金边，好看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可他的眼睛扫过地上那些头颅时，没有任何波澜。平静得像在看一地落叶。

　　父亲的头颅滚到马蹄前，那人只是勒了勒缰绳让马退后一步，然后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后来沈清辞从狱卒口中得知，他说的是："收了吧。别让野狗叼了。"

　　别让野狗叼了。他替沈家人留了全尸。可那又怎样呢？沈家一百三十二口人，只剩她一个。而他是奉命抄家的那个。

　　沈墨慢慢抬起头，在黑暗里睁着眼。眼睛里干干的，没有泪。眼泪早在前世就流尽了。

　　外面传来巡夜的梆子声，一慢两快，戌正了。她站起来，摸黑走到桌边倒了一碗冷茶灌下去。茶水又苦又涩，她皱着眉咽了，然后爬上床，裹紧那床薄被。

　　明天还要上工。洗衣房还有一堆衣裳等着她。王嬷嬷说了月底多给她二十个大钱，她得把那笔账再对对清楚。

　　她要活下去。好好地、安安静静地活下去。至于谢景行——一个侯府嫡长孙，堂堂少年将军，和她一个洗衣房的粗使丫鬟之间，能有什么交集？

　　沈墨闭上眼，很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