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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立身 沈墨洗衣 ...

  •   洗衣房在侯府最西边的角落里,紧挨着后门和厨房,冬冷夏热,气味混杂。管事的是个姓王的嬷嬷,五十来岁,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专盯偷懒耍滑的。侯府上下五六百口人,各院各房的衣裳被褥全归洗衣房管,活计繁重,王嬷嬷平日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脾气自然好不到哪儿去。

      沈墨在天没亮透时就到了。她按着"自己"记忆里的规矩,先去井边打水,把昨夜泡着的几盆衣裳捞出来搓洗。十指浸在冷水里,搓到第三件时指节就红了,皮肉发胀地疼。她咬着牙没停。前世她十指不沾阳春水不假,可牢里那三个月,她替狱卒洗过衣裳换一口馊饭——早就不是什么娇贵小姐了。

      "沈墨,你愣什么神!"王嬷嬷的嗓音从背后炸开,"那件绛紫色的袍子是二公子屋里头的,要是洗褪了色仔细你的皮!"

      沈墨手上动作一紧,低头应了声"是"。她将那件紫袍提起来看了看料子——蜀锦,贵重得很,颜色染得匀净,用皂角搓确实容易褪。她换了清水,加了一小撮盐巴搅匀,将袍子轻轻揉了几下便捞起来,过水三遍,拧干时力道也收着,不敢拧出死褶。

      晾衣裳的时候,隔壁浆洗的丫头翠儿凑过来,压低嗓门说:"墨丫头,你今儿怎么敢用盐巴?嬷嬷可说了不准多取盐。"

      沈墨头也没抬:"我自己的份例,没用公中的。"

      翠儿咂咂嘴:"你倒舍得。上月月钱被嬷嬷扣了一半,你还剩几个大子儿?"

      沈墨没接话。她当然记得"自己"上个月因为打碎了一只茶碗被扣了月钱,如今口袋里只剩下十七个铜板。前世的沈清辞从不为铜板发愁,可现在的沈墨不能不想。

      她晾完衣裳,蹲在水盆边搓那件紫袍时,脑子已经在转——洗衣房的活计累且不讨好,月钱低,还要被层层克扣。她得换个地方。换到哪儿去?侯府内院的差事油水多,但各院挑人都要身家清白、模样周正的,她这张脸实在不算出挑。厨房倒是缺人,可灶火跟前烟熏火燎,熬不出头。最好的去处是书房或库房——活轻,还能识几个字。可那种地方轮不到她。

      沈墨把搓好的衣裳一一挂上竹竿,直起腰时腰眼一阵酸。她按了按后腰,余光瞟见王嬷嬷正从屋里出来,手里捏着一本皱巴巴的册子在翻。沈墨的视线在册子上停了片刻——那是洗衣房的账册,每月领多少皂角、多少炭、各院送来的衣裳件数,全记在上面。王嬷嬷不识字,每次都是去前院找账房先生代笔,但上月那账房先生告老还乡了,新来的先生手生,把洗衣房的账记得一塌糊涂,王嬷嬷发了三回火。

      沈墨垂着眼,慢慢走过去,蹲在井边搓另一盆衣裳。她从王嬷嬷身后经过时,像是不经意地"咦"了一声。

      王嬷嬷回头:"你嘀咕什么呢?"

      "没、没什么……"沈墨缩了缩脖子,"就是上月那笔炭钱,奴婢记得好像是三十五斤,账上写的是五十斤,差了不少……"

      王嬷嬷三角眼一瞪:"你认得字?"

      沈墨慌忙摇头:"不、不认得。就是嬷嬷那天让奴婢搬炭,奴婢数了一回,记得是三十五斤……可能记岔了。"

      王嬷嬷半信半疑地瞅了她半晌,又把册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嘴里骂骂咧咧:"新来的狗屁先生,连个数都记不明白,赶明儿非得去前院撕了他的账本……"她合上册子,看向沈墨,"你既然记得炭数,那上月各院送来的衣裳件数你记不记得?"

      沈墨低着头:"东院送了三回,每回八件,共二十四。西院送了五回,头一回十二件,后四回都是十一件,共五十六。老夫人院里的丫头送了一回,十一件。其余各房的……奴婢没经手,记不太清了。"

      她说得又慢又迟疑,像是边想边说的,手指还无意识地搓着衣角,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王嬷嬷听完,脸上的横肉松动了些许。她把账册往腋下一夹,语气缓和了半度:"你倒是长了脑子。成,以后每月的数目你帮我对一遍,要是对得上,月底多赏你二十个大钱。"

      沈墨连忙道谢,脑袋垂得更低了。她蹲回井边继续搓衣裳,嘴角几不可见地勾了一下——二十个大钱,够买五碗素面了。

      翠儿又凑过来,捅她胳膊肘:"墨丫头你行啊!嬷嬷可从来不给谁涨赏钱。"沈墨闷头搓衣裳:"我、我就是凑巧记住了。"翠儿撇嘴:"你少来,平时看你闷葫芦一个,心里头比谁都精。"

      沈墨没否认。她只是低头搓着衣裳,水花溅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想的是另一件事——新账房先生把账记得这样糊涂,说明前院管事的也不甚上心。侯府表面光鲜,内里怕是一笔烂账。这种地方,要想活下去,就得先让人看见你的"有用",又不能有用得扎眼。

      她搓完最后一件衣裳站起来,腰快直不起来了。夕阳把洗衣房的院子染成一片暖黄,远处传来厨房收工的吆喝声。她捶着腰往自己的住处走,经过花园拐角时,忽然听见前院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嚷——

      "快!快!将军回来了!"

      "少爷凯旋了!快去禀老夫人!"

      "列队!全都去前院列队!"

      沈墨脚步一顿。她抬眼望向前院方向,暮色中有仆从奔走如蚁,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点亮,红光跃动。远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夹杂着甲胄碰撞的金属声。

      她忽然想起一个画面——刑场上,父亲的头颅滚落之前,她曾看见一匹高头大马停在刑场边缘。马上坐着个年轻人,银甲红袍,面如冠玉,眉目间却带着刀锋一样的凌厉。他勒着缰绳冷冷地看着行刑,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像在看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记得那人腰间的令牌,刻着一个"谢"字。

      镇北侯府,谢景行。

      沈墨站在原地,袖中的手指慢慢攥紧。她看着前方次第亮起的灯火,听着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心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然后她低下头,转身往洗衣房的方向折回去。

      她不想看见那个人。

      至少现在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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