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堂春》燕祯

21、相见 谢景行没有

　　沈墨听见脚步声，以为是来买扇面的客人，头也没抬地说："客官稍等，这幅字马上写完。"

　　没有回应。脚步声在柜台前面停住了。沈墨写完最后一笔，搁了笔抬头——

　　她手里的笔"啪"地掉在了纸上，墨汁溅了一摊。

　　谢景行站在柜台外面，隔着三尺宽的距离看着她。他瘦了，也黑了，下颌上冒出了一层青茬，眼底带着连日奔波的红血丝。身上的衣裳虽然换过了，但袖口还有被马缰绳磨出的毛边。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沈墨的心跳在那一刻停了半拍，然后疯狂地擂起来，擂得她耳膜嗡嗡响。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后背抵上了身后的架子。架子上的宣纸被她撞得哗啦响了一串。

　　"客官要买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得像一条冻住的河。

　　谢景行看着她往后缩的那半步，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我不买东西。"

　　"那请回吧。小店要关门了。"沈墨站起来，绕过柜台去门口拿门板。她不敢看他，低着头从架子旁边经过时，手腕被人攥住了。

　　他的手很烫，五指箍在她腕子上，力道不大，可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沈墨。"他叫她，声音很低，"你看着我。"

　　沈墨停了片刻，慢慢抬起头。她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了，血丝、疲色、焦灼，还有别的一些她不敢辨认的什么。她忽然觉得心口那块地方被人攥了一下，又酸又涨。

　　"你瘦了。"他说。

　　沈墨的睫毛颤了颤。她没想过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她以为他会质问她为什么跑、为什么留下那枚令牌、为什么一声不吭就消失。她甚至准备好了该怎么回答——"我是人不是物件""我欠你的还清了""请你放过我"。可她没准备好应对这个。

　　"你瘦了。"他又说了一遍，大拇指无意识地在她手腕内侧蹭了一下，像在确认她还在。

　　沈墨的鼻子猛地一酸。她别过脸去，用力把自己的手腕抽出来，退开两步站到门边，背对着他。

　　"谢将军。"她开口，声音里有一点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颤，"我在这里过得很好。我有自己的铺子，能养活自己。我不需要回侯府。你也不必……"

　　"我知道。"

　　她的话被打断了。她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

　　谢景行还站在原来的地方，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她手腕的温度。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我知道你在这里过得很好。我看见你写的字了，比在侯府时写得好。你的扇面卖得也不错。巷口馄饨摊的老陈说你是他的常客，隔壁的林娘子三天两头给你送吃的。"

　　沈墨愣住了："你……"

　　"我把这条巷子的人问了个遍。"他苦笑了一下，"不是来找你麻烦的。就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沈墨看着他，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块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攥着门板的边沿，指节发白。

　　"你看过了，"她听见自己说，"我很好。你可以走了。"

　　谢景行没有走。他站在原地看了她很久，久到暮色从门口漫进来，铺子里暗了一层。然后他轻声说了句："我给你带了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扁扁的油纸包，放在柜台上。沈墨没有过去看。他退后一步，说："我放在这儿。你要是不想要就扔了。"

　　然后他真的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我住在街口的客栈。后天走。"

　　脚步声远了，门板咣当一声轻轻合上。沈墨站在暮色里，一动没动。过了很久她走到柜台边，拿起那个油纸包拆开——里面是三锭墨，徽州的松烟，墨锭上还带着老匠人的篆刻签章。正是她上回在侯府时，无意中跟钱嬷嬷提过一句"可惜买不到老徽墨了"的那种。

　　他从哪儿找到的？

　　沈墨把墨锭拿起来凑到鼻尖嗅了嗅，松烟的香气钻进鼻腔，又凉又沉。她攥着那三锭墨在柜台边站了很久，暮色越来越深，铺子里暗得看不清了。她也没点灯。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又重又缓。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一下，一下，一下。

　　她想起谢景行方才攥住她手腕时那个温度。烫的。和他从假山缝隙里把她拉起来时一样烫。和他递给她那盏铜油灯时一样烫。他一直都是烫的，是她自己一直在躲。

　　可为什么要躲呢？

　　沈清辞躲了一辈子。从前世躲到今生，从沈府躲到侯府，从京城躲到苏州。她一直在跑、在躲、在缩成一个影子。可她躲了这么久，那个人还是追过来了。带着三锭老徽墨和一双熬红了眼，站在她铺子门口，哑着嗓子说"你瘦了"。

　　她忽然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铺子里没有别人。没有人看见。

　　她把那三锭墨收进了抽屉最里面，关好，上了锁。

　　然后她去灶台生了火，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吃面的时候她想起谢景行说"后天走"。她夹面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面送进嘴里，慢慢地嚼、慢慢地咽。

　　后天。还有两天。

　　她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让他走。她只知道吃完那碗面后，她坐在灯下画了一幅新的扇面——一枝兰草，五片叶子，两朵花苞。画完她觉得不满意，又画了一幅。还是不满意。她画了整整五幅，每一幅的兰草都比上一幅精神些、挺拔些。

　　第六幅画完的时候天快亮了。她放下笔，看着案上一溜排开的兰草扇面，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像早春河面上的薄冰裂开第一道纹。

　　她站起来把画好的扇面整整齐齐地收进匣子里，关了铺门去井边打水洗脸。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她小小的院子染成一层柔和的橘色。

　　今天是七月二十二。离"后天"还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