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堂春》燕祯

20、问心 谢景行终于

　　谢景行在侯府待了三天，把该应酬的应酬了、该处理的处理了，第四天一大早就出了城。

　　他只带了两个亲兵，轻装简行，一路往南。临行前老夫人拉着他的手说："你为了一个丫头，值当吗？天下漂亮姑娘多的是。"

　　他看着老夫人，说："祖母，她不是漂亮姑娘。"

　　老夫人怔了一下。谢景行没有再多解释，翻身上马走了。老夫人站在府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对旁边的钱嬷嬷说："他上次这么着急地追一个人，还是他爹走的时候。"

　　钱嬷嬷没敢接话。

　　谢景行出了京城一路策马南下。第一天跑了两百里，马累得直喘，他下马歇了一夜，第二天继续。沿途经过驿站就换马，经过集镇就问人——"有没有见过一个年轻姑娘，瘦瘦的，肤色偏黄，额角有块小胎记，一个人赶路。"

　　大多数人摇头。有个卖饼的老汉想了想说："半个月前倒是见过一个瘦姑娘往南走，搭了辆牛车，听口音像是我们这边的人。"谢景行追到那个方向，又断了线索。

　　到了扬州，他在渡口打听到有一条船上有个"会写字的年轻姑娘，替人代写书信挣船钱"，船老大说她"在苏州下的船"。

　　苏州。谢景行听到这两个字时心跳顿了一下。他想起她说过——她母亲是沈府的人，沈府在江南，苏州是沈家的根基。她是回了"家"。

　　他上了去苏州的船。船走得慢，三天三夜。他站在船头看着运河两岸的风景，水田、村庄、芦苇荡、暮归的牛，一样一样从眼前滑过去。越往南走天气越暖，空气里的水汽越来越重，湿漉漉地裹在身上。

　　他没有心思看风景。他靠着船舷，把那枚平安符掏出来握在掌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想着见到她时该说什么。

　　"跟我回去。"不行。她说过她不喜欢"回去"这两个字。

　　"你让我好找。"太怨了。他会吓到她。

　　"沈墨，我……"我什么？谢景行发现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他只知道他要找到她。找到她之后怎么办，他没想好。他是镇北侯嫡长孙、平北大将军，这辈子想要什么都是伸手就拿的，从没费过这么大力气去找一样东西。可这一次他找的好像不只是一样"东西"。

　　找的是一个人。一个会养兰草、会研墨、会绣平安符、会在他醉倒时替他把领口盘扣解开透气的人。一个被他抄过家、又钻了他家狗洞跑掉的人。

　　他想到这里忽然苦笑了一声。抄家的是他，让人家钻狗洞跑掉的也是他。她凭什么原谅他？

　　船到苏州那天是七月十八，日头毒得很。谢景行下了船在码头站了一刻钟，茫然地看着人来人往。苏州很大，比京城还多几分水乡的曲折婉转，巷子多得数不清。他一个人站在人堆里，第一次觉得"找人"这件事比他想象的难一百倍。

　　他在苏州城里转了三天。看了无数张年轻女人的脸，都不是她。第四天黄昏他路过一条巷子，巷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围了几个老太太在聊天。他正要走过去，余光忽然瞥见巷子深处一间铺子门口的架子上晾着几幅扇面。

　　他脚步顿住了。那扇面上画的是梅花。他看了两息，又走近了几步。梅花画得很好，笔触清丽，用色淡雅，梅枝的走势有一种说不出的孤峭。然后他看见了角落里的那枚印章——兰草。两笔。简练得像一个符号。

　　他站在那间铺子门口，忽然连呼吸都忘了。

　　门是敞着的。里面光线有些暗，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低着头在写字，侧影对着门口。瘦瘦的、黄黄的脸、额角被碎发遮了一半。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衫子，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细瘦的手腕。她握笔的姿势很稳，头微微歪着，长长的睫毛垂下去在脸上投了一小片阴影。

　　谢景行站在门口，觉得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张了张嘴，叫不出声。

　　他应该冲进去抱住她。应该拽着她的胳膊问她"你为什么要跑"。应该用他这些年练出来的最冷的语气让她"跟我回去"。可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她安安静静地低头写字，日光从窗格照进来落在她肩上，整个人像被笼在一层薄薄的金粉里。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之前他想了三天三夜都没想明白的事。那就是他找她，不是因为"她是他的丫鬟"、"她偷跑了让他没面子"、"他需要一个人替他研墨"。都不是。他就是想看见她。就是想让她在。就是觉得这世界上有一个地方、有一个人，让他不管走多远、打多久的仗，都想着要回去。

　　那个人坐在那间小铺子里，低着头，一笔一画地写着字，不知道他站在门口。只要他走进去，就可以打破这一切。可他忽然不敢走了。

　　他怕她抬起眼睛看他时，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里会露出他不想看见的东西——冷漠、疏离、甚至恨意。他怕她说"你怎么来了"，语气平得像在问一个陌生人。

　　他从来没有怕过什么。在战场上被箭射穿肩膀他没怕过，被北狄骑兵围困三天三夜他没怕过，可他站在一间小铺子门口，对着一个低头写字的瘦弱背影，手心里全是汗。

　　谢景行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跨过了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