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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流言 谢景行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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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三日,苏州城里下了一场急雨。
雨来得突然,前半晌还日头高照着,过了午就阴了天,闷雷滚了几滚,瓢泼似的就倒下来了。沈墨的铺子漏了两处雨,她搬了盆接着,水珠子滴答滴答砸在盆底,叮叮咚咚的。她挽着袖子把靠窗那几幅字画往里面挪了挪,忽然听见外面有人敲她的门板。
"沈老板!沈老板!"
是林娘子的声音,急得都快劈了。沈墨过去开了门,林娘子一身雨水地冲进来,头发贴在脸上,上来就攥她的胳膊:"巷口那馄饨摊上有人打听你!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穿青衫,说是从京城来的!我瞧着不像好人,你快躲躲!"
沈墨被她攥得胳膊发麻,看着林娘子那张紧张得皱成一团的脸,忽然有点想笑。但她没笑出来。她知道那个人是谁。
"没事,我认识。"她说,"是……一个旧识。"
林娘子瞪大眼睛:"旧识?哪个旧识?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沈墨想了想,说:"债主。"
林娘子那张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她上下打量沈墨,压低嗓子:"债主?!你欠人家多少钱?要不要我帮你凑凑?我虽然也没几个——"
"不是那种债。"沈墨打断她,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债。她拍了拍林娘子的手背,"没事的,他不会把我怎么样。"
林娘子将信将疑地走了,走之前还回头又叮嘱了一遍:"要是他欺负你你就喊!我煮了热水泼他!"
沈墨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雨还在下,叮叮咚咚地敲着瓦顶。她低头看着自己湿了一截的裙角,犹豫了一盏茶的工夫,然后拿起角落里的伞,推开门走了出去。
巷口的馄饨摊搭了雨棚,棚子底下挤了好几个人。沈墨走过去时远远就看见谢景行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馄饨,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动。他低着头在看雨,雨珠顺着棚檐连成一条线挂下来,他伸手去接,接了一掌心水又倒掉,重复了好几遍,像闲得没事干。
沈墨撑着伞站在三步开外看着他。他好像察觉到了,抬起头来。雨雾茫茫的,他的眉眼被水汽润得柔和了些,不像在侯府时那么凌厉了。
"你怎么来了?"他站起来,椅子腿在青石板上刮出短促的声响。
沈墨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你不是说后天走吗?今天就是后天。"
"我改了主意。"他说着,目光落在她倾过来的伞上,嘴角弯了一下,"雨太大了,走不了。"
沈墨没戳穿他——这会儿雨虽然大,但运河上的船根本没停。她只是把伞又往他那边挪了几分,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
谢景行的眉头皱了一下,往前迈了一步,站进了伞底下。两个人忽然离得很近,近到沈墨能闻见他衣裳上淡淡的雨水气息和一点松烟墨的味道。她忽然想——他是不是去过她铺子门口,闻过她晾在架子上的墨香?
"进来坐。"她说完就转身往回走,伞柄被他接过去替她撑着。她没推拒,由着他把伞举在她头顶,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回"锦堂"。
铺子里还接着雨盆,水珠子叮咚叮咚地砸着。沈墨找了块干布巾递给他:"擦擦。"谢景行接过去胡乱抹了把脸和脖子,露出来的那截脖颈上有一道暗红色的旧疤,像是箭伤愈合后留下的。沈墨的视线在那道疤上停了一瞬,移开了。
"那是北狄人射的。"他忽然说,语气很随意,"已经好了。"
沈墨没接话。她去灶台边倒了杯热茶端过来放在桌上:"你坐吧。喝了茶就走。"
谢景行端起茶杯握在掌心里,没喝。他环顾了一圈这间小铺子——地方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她画的几幅山水,角落的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宣纸和画轴,案上摊着一幅没画完的扇面,是兰草。
他的目光在那幅兰草上停了很久。沈墨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耳根忽然有点烫。她走过去把那幅扇面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语气不太自然:"你喝完茶就走吧。"
"我不走。"
沈墨转过身看着他。谢景行把茶杯放下,站起来,隔着两步的距离看着她。
"沈墨。"他叫她的名字,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跟别人叫的不一样——别人叫"沈墨"就是叫一个丫鬟的名字,他叫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像托着什么重物要递给她。
"我在侯府的时候没想明白,找你的时候也没想明白。"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说得很慢,"刚才在馄饨摊上坐着看雨,忽然想明白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沈墨下意识想退,脚跟抵上了柜台边沿,退不了了。
"你在我院子里住的那几个月,我每天去书房,你都在。我从来没有觉得那是'应该'的。我就是想看见你。你研墨的时候、擦书架的时候、低着头说不认识字的时候、捏面人的时候、缝平安符的时候——我都想看着你。你走了以后我到处找你,不是因为你是我的丫鬟跑了我没面子。是因为你不在,我胸口那块地方空得难受。"
他说完这些话,自己先别开了目光。耳根有点红,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把什么梗着的东西咽下去了。
沈墨靠在柜台上,仰着头看着他。她的眼眶泛了红,但表情还算镇定。她开口,声音有点哑:"谢景行,你知道我是谁吗?"
谢景行看着她。他知道她问的是什么——她问的不是"沈墨"是谁,她问的是那个抄家之夜站在刑场上、隔着十几步距离看了他一眼的小姑娘是谁。
"我知道。"他说,"你是沈廷昭的女儿。沈清辞。"
沈墨的眼泪"啪"地掉了下来。她甚至没感觉到自己哭了,泪珠子就自己往下滚。一颗接一颗,砸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
她抬手去擦,越擦越多。她这辈子——两辈子加起来,从来没有人在她面前说过这句话。没有人说"我知道你是沈清辞"。所有人都叫她沈墨、叫她丫头、叫她"那个洗衣房的",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没有人愿意知道她是谁。
谢景行抬手替她擦了一下脸,大拇指抹过她脸颊那道泪痕,动作笨拙得像个第一次碰瓷器的人,生怕用力大了就碎了。
"沈家的事我会查。"他低声说,"你父亲——当年那桩案子有蹊跷,我知道。我在查。"
沈清辞——沈墨——她靠在他掌心里,闭着眼睛,眼泪还在一颗一颗地往外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颤得不成样子:"你为什么要查?你明明……你带兵抄的我家。"
谢景行的手顿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说:"我那时候不知道。我只知道是皇命。我不知道你父亲是冤枉的。我后来看到卷宗——"
"你看了卷宗?"沈清辞睁开眼,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看了一部分。"他的拇指还在她脸颊上轻轻蹭着,"有些地方对不上。你父亲的'罪证'来得太齐了,齐得像提前备好的。我回京以后调了旧档出来,发现主审官是陈太傅的人。"
沈清辞的呼吸停了一瞬。陈太傅——当今朝中最有权势的文臣之首,与她父亲当年在朝堂上水火不容的死对头。她一直怀疑父亲是被构陷的,可她前世到死都没有证据。
"你信我。"谢景行看着她,"给我时间。我会查清楚。"
沈清辞低下头。她的手还撑在柜台上,指尖发凉。她看着自己脚尖前面那一小块地砖,上面有几滴她掉下去的泪,洇开了灰扑扑的小圆点。
她不知道该不该信他。这个人带兵抄了她的家,把她关进侯府当丫鬟,又追到苏州来跟她说"我会查清楚"。所有的转折都来得太快了,快得像一场她不敢醒的梦。
可她抬起头看他的眼睛时,那里面有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她父亲生前看母亲时就是那种眼神。又沉又稳,像山一样立在那里不动。
"你先把茶喝了。"她说。
谢景行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桌上那杯茶。端起来一仰脖子灌了,烫得他"嘶"了一声。
沈清辞看着他那副被烫了还硬撑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极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可谢景行看见了。他捧着空杯子站在她面前,也跟着笑了一下。笑得傻里傻气的,跟他平日在侯府里那副杀伐果断的样子判若两人。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淅淅沥沥地飘着。檐水还在滴,叮叮咚咚。沈清辞走过去把接雨的盆端起来倒进桶里,又拿了一块干布擦地上的水渍。谢景行想帮忙,被她瞪了一眼:"你坐着。别添乱。"
她蹲在地上擦水的时候,余光看见谢景行乖乖在椅子上坐下了,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比在御前奏对还端正。她心里某一处忽然软了一下,像冻了很久的土遇到了头一场春水,表面还是硬的,底下已经开始松动了。
她擦完地站起来,把布巾扔进水盆里,背对着他说:"你后天……还走吗?"
谢景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让我走我就走。你让我留,我就留。"
沈清辞背对着他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轻声说了句:"墨不够用了。你带的那三锭,我用着还行。"
谢景行坐在椅子上,忽然低下头去。他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再抬起头来时眼睛有点红,但表情是笑着的。
"明天我去给你买。"他说,"要多少买多少。"
沈清辞没回头,但嘴角弯了弯。窗外的雨彻底停了,一缕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门槛上,金灿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