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季节》挽星LZ

4、注定 走出医

　　走出医院，秋日的冷风迎面席卷而来。
　　陆听白抬手将沈逾安往自己怀里拢了拢，挡风的外套牢牢裹在对方单薄的肩头。街道上车声来往喧嚣，可少年耳边格外安静，方才诊室里医生的话音，一遍遍在脑海循环回响。
　　沈逾安……
　　可能活不到来年盛夏了。
　　医生温和平缓的叮嘱，落在陆听白耳中，字字尖锐刺耳。
　　他攥着沈逾安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加重，掌心贴着对方常年冰凉的皮肤，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慌乱。之前所有隐约的预感，零碎的猜测，此刻全部变成确凿的现实，沉沉压在心上。
　　特发性肺动脉高压，不可逆的慢性病。静养尚且只能勉强维持，心绪起伏、动情牵挂，都会加速病情向下滑落。
　　换句话讲，越是贪恋朝夕相伴，往后分开来得就越快。
　　沈逾安察觉到他骤然紧绷的情绪，垂眸看向身侧沉默的少年。陆听白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耷拉着，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下颌线绷得很紧。
　　他自然清楚医生私下叮嘱过陆听白什么。方才在诊室，医生特意让他先走出片刻，单独和少年交代了最坏的预估。
　　沈逾安轻轻抽了抽手腕，放缓语气轻声开口：“别总放在心上。”
　　陆听白猛地抬眼看向他，眼底藏着隐忍的红意。
　　“来年盛夏。”少年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压得很轻，带着一丝颤抖，“医生说，你大概率撑不到明年夏天。”
　　秋风掠过街边行道树，枯黄的树叶簌簌飘落。
　　沈逾安闻言，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其实他很早便隐约知晓自己的时间，心里悄悄做好了预判。只是从陆听白口中直白说出，心底还是泛起一阵绵长的酸涩。
　　“只是最坏的预判。”沈逾安抬手，轻轻拂过少年紧绷的侧脸，指尖微凉，“好好按时服药，安稳静养，未必会那么快。”
　　嘴上这样宽慰着陆听白，可他心里清楚，秋冬本就是发病的高危时段。每一次降温，每一回心绪波动，都是在消耗本就不多的时间。
　　陆听白攥住他落在自己脸颊上的手，牢牢扣在掌心。
　　“安稳静养。”他喉间发紧，语气带着执拗，“可只要和我在一起，你就不可能做到心无波澜。”
　　自己满心的在意、黏腻的偏爱，时不时的忐忑牵挂，每一次情绪拉扯，都会潜移默化加重沈逾安的病情。他的喜欢，正在一点点消耗对方仅剩的时间。
　　这个认知，让陆听白心底生出强烈的无力感。
　　“不能这样。”少年垂眸，声音闷闷的，“往后我克制一点，不再总缠着你，不让你心绪起伏太大。”
　　沈逾安心头一揪。
　　他最怕的就是陆听白刻意收敛情绪，小心翼翼和自己相处。明明满心欢喜，却要强压着爱意，处处拘束，时刻紧绷，那样的相处，对两个人都是煎熬。
　　“不用刻意这样。”沈逾安放缓语调，“刻意疏离心里惦念更深，反而损耗更大。”
　　两人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沉默环绕着两人。午后的天光渐渐暗沉，云层堆积，看样子傍晚就要下起秋雨。
　　“任炎早就知道了，是吗。”陆听白忽然开口。
　　回想之前任炎再三叮嘱，反复劝沈逾安来医院体检，句句话里有话。原来那个人一直心知肚明，只是陪着沈逾安一起瞒着自己。
　　沈逾安轻轻颔首。
　　“高二那次消失三周，就是第一次急性发作。”他坦然开口，第一次把过往藏住的事情慢慢说出来，“那次骤然发病，住院静养许久，不敢告诉你。怕你心里埋下心结。”
　　过往细碎的疑点全部串联在一起。
　　晨起短暂的眩晕、深夜压抑的喘息、换季骤然泛起的胸闷、常年捂不热的手脚。一桩桩一件件，此刻全部有了合理的解释。
　　陆听白停下脚步，侧身看向身旁的人。
　　“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我不想让我们的日常，被病痛笼罩。”沈逾安垂眸，“我只想安安稳稳陪你度过一段寻常日子。可现在摊开了，往后每一天，你都会在暗自倒计时。”
　　往后春夏秋冬，每熬过一个季节，陆听白都会下意识惦记，还剩下多久。
　　细雨开始零星飘落，细碎的雨丝落在肩头。
　　沈逾安轻轻抬眼，望向远处朦胧的街景，轻声说道：
　　“陆听白，或许从一开始，我们就是反季节盛开的花。
　　注定熬不过寒冬，等不到完整的盛夏。”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