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梦境·2 顾雨清再次 ...
-
顾雨清再次闭眼沉眠时，胸腔里残留的现实钝痛被温柔抚平。
她清楚知道这是梦。
是她无数个失眠深夜，靠着执念与念想，一点点拼凑出来的平行时空。
可这里的风太软，光太暖，身边人的温度太过真切，真切到让她几乎分不清，哪一边才是被命运篡改的现实，哪一边又是自己执念堆砌的幻境。
再次坠入梦境时，视野骤然明亮。
已是晚秋。
褪去了盛夏聒噪的蝉鸣，浙江的秋风裹挟着江南独有的湿润水汽，温柔缱绻。行道两旁的梧桐树落了满地碎金，风一吹，枯叶簌簌盘旋落下，铺出一条柔软绵长的秋径。
两所大学坐落于同一座江南城市，车程不过四十分钟，不远不近，刚好足够各自认真经营学业生活，又足够随时随地奔赴彼此。
今天是周末。
午后的阳光透过图书馆巨大的落地窗，浅浅铺在木质书桌上，暖意融融，不燥不烈。
宋南源坐在顾雨清身侧，微微垂着头翻看专业课本。
她依旧是清瘦的身形，却不再是现实里那种被病痛掏空的单薄。脊背挺直，肩线舒展，长发随意束在脑后，碎发被阳光染成浅金色。鼻尖干净白皙，唇色是健康的淡粉，呼吸均匀绵长，安静得不像话。
再也没有隐忍的气短，没有刻意压下的喘息，没有稍微久坐就悄悄攥紧衣角、强忍胸闷的小动作。
在这里，她完完整整、健健康康地活着。
顾雨清侧眸静静看着她，眼底漫开一片绵长的软意，心底却藏着一丝无人知晓的酸涩。
只有她知道。
这份寻常至极的安然，是现实里她们穷尽一生、拼尽全力，也没能留住的奢望。
“看我干什么？”
宋南源忽然偏过头，眼底盛着透亮的光，带着少年人干净无害的笑意，用气音轻轻问她。
图书馆很静，连呼吸都轻轻浅浅。
顾雨清指尖轻轻抵着书页，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低声回：“看我的小朋友很好看。”
简简单单一句话，和高三教室自习课的偷望如出一辙。
时光重叠，温柔共振。
宋南源的耳尖熟稔地染上浅淡绯红，眼底笑意更深，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害羞地转回头躲开视线。她大大方方看着顾雨清，指尖悄悄伸过去，在桌下轻轻勾住她的指尖。
指尖相触，温热、干燥、安稳。
没有现实里常年的冰凉，没有细微控制不住的轻颤，是完完全全健康安稳的温度。
“又乱说话。”她小声嗔怪，语气却是藏不住的欢喜。
顾雨清反手轻轻攥住她的手，十指相扣，稳稳落在桌下，不动声色，却牢牢锁住一整片温柔。
“只对你说。”
宋南源眼底水光轻轻晃了晃，低头抿笑，耳根红得愈发明显，心跳轻轻乱了节拍。
图书馆的阳光慢慢移动，落在两人交握的指尖，落在摊开的书页上，落在无声蔓延的心动里。
这里没有秘密，没有隐瞒，没有小心翼翼的推开，没有身不由己的别离。
她们可以光明正大对视，可以心安理得牵手，可以肆无忌惮偏爱，可以把年少时藏在习题册和晚风里的心动，堂堂正正延续到岁岁年年。
顾雨清垂眸，看着两人交叠的影子，心底轻轻叹。
真好。
原来人生真的可以这样圆满。
片刻后，宋南源收回目光，继续看书，只是被牵着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安安稳稳落在顾雨清掌心，像一场不会落空的约定。
傍晚夕阳西斜，图书馆闭馆。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晚风携着秋日清冽的凉意，拂过发梢，温柔又松弛。
校门口人来人往，结伴而行的学生笑语轻快，满是大学独有的鲜活自在。
“今天想吃什么？”宋南源偏头问她，眉眼弯弯，“我搜了市区新开的一家火锅店，有清淡的番茄汤锅，评价很好。”
顾雨清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轻轻应声：“都听你的。”
高三一整年，现实里的宋南源从不敢主动提吃食、提外出、提游玩。
因为病痛缠身的那条时间线中，她饮食处处受限，寒凉不能碰、辛辣不能沾、劳累不能有、情绪不能起伏。每一次想吃什么、想去哪里，都是心底压着的奢望，是明知无法实现的念想。
可在这片梦境里，她可以随心所欲。
她可以吃热气腾腾的火锅，可以吹晚风，可以逛夜市，可以走很久的路，可以肆意欢喜、肆意热爱生活。
两人并肩打车前往商圈。
车窗外江南街景缓缓倒退，白墙黛瓦藏在成片的林木之间，落日余晖铺满整座城市，温柔得不像话。
宋南源靠着车窗，微微偏头看着外面的风景，指尖轻轻搭在顾雨清的手背上，轻轻摩挲，安静又依赖。
“雨清。”她忽然轻声开口。
“嗯？”
“我有时候会偷偷庆幸。”
宋南源声音轻轻软软，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温柔虔诚，“庆幸高一那年我妈妈坚持带我到处看病，没有拖着、没有抱有侥幸心理，庆幸所有不好的东西都被彻底根治了。”
“不然的话，”她顿了顿，眼底盛着干净的后怕，“我可能，连完整的高三、连和你好好在一起的机会都没有。”
顾雨清心口骤然一酸。
只有她清楚，真实的那条人生线里，没有庆幸，没有重来，没有痊愈。
只有一拖再拖的病情，一日日衰败的身体，压垮整个家庭的巨额账单，无声隐忍的痛苦，和最终永远定格在十七岁的盛夏。她只能沉默着伸手，揉了揉宋南源柔软的长发，把翻涌的酸涩全部压在心底。
“都过去了。”顾雨清低声安抚，“以后不会再有烦恼了。”
宋南源点点头，往她身边靠了靠，车厢狭小的空间里，两个人的距离近得呼吸相融。
火锅店暖融融的热气扑面而来，隔绝了室外的微凉秋风。选好靠窗的位置落座，服务员端上咕嘟冒泡的番茄锅底，酸甜浓郁的香气缓缓散开。
宋南源熟练地挑选着菜品，虾滑、嫩牛肉、娃娃菜、玉米，都是两个人从高中就偏爱口味清淡的菜式。她再也不用小心翼翼避开一切刺激食材，不用提前备好缓解胸闷的药物，不用担心一顿饭后就要陷入长久的难受。
“还记得高三夜市那家草莓硬糖小摊吗？”煮菜的间隙，宋南源忽然提起旧事，眼底带着怀念，“上周末我路过老街区，居然还找到了那家小店，买了一大袋放在宿舍。”
现实里，草莓糖是宋南源对抗病痛苦涩唯一的慰藉。可在这里，糖果只是单纯的喜好，不必背负疗伤的意义。
顾雨清弯了弯唇角：“下次见面带给我好不好？”
“当然。”宋南源夹起一块煮好的嫩牛肉，细心吹凉之后，递到顾雨清唇边，“喂你吃。”
温热的食物入口，暖意顺着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窗外夜色慢慢笼罩江南小城，灯火次第亮起，窗内是烟火相伴的温柔。
一顿晚饭消磨了两个多小时，闲聊从高中趣事说到大学专业课，从身边朋友近况聊到对未来的规划。周雨墨偶尔会发来消息打趣她们形影不离，隔着屏幕送来祝福，一切都平和又顺遂，没有狗血的波折，没有突如其来的破碎。
走出火锅店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了。街道两侧的路灯拉出长长的光晕，梧桐落叶被晚风卷着，在脚边轻轻打转。
两人没有立刻打车返校，沿着步行街慢慢散步消食。街边还有零星营业的小摊贩，饰品店、甜品铺、花店点缀在街巷之中。
路过一家贩卖手作贝壳摆件的小店，宋南源脚步顿住，隔着玻璃望向橱窗里陈列的海洋标本。
“还记得我们高考结束去海边捡的那枚贝壳吗？”她转头看向顾雨清，眼里带着温柔的怀念，“我一直好好收在书桌收纳盒里，当成我们的定情信物。”
顾雨清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现实里，那场海边约定彻底作废，那一枚本该被珍藏的贝壳，自始至终都不存在。只有梦境里的她们，完整兑现了年少许下的每一句诺言。
“回去之后，我把它放在床头。”顾雨清轻声说。
“好呀。”宋南源自然而然牵住她的手腕，十指紧扣，“等到寒假，我们再去一趟海边吧，江南的冬天海边人很少，安安静静的，很适合散步。”
“答应你。”
一路慢行，直到寒意渐渐浓重，两人才打车分别返回各自的校区。分别的时候，宋南源站在校门口，轻轻抱了抱顾雨清。
短暂的相拥，温度真切得让人沉溺。
“下周没课我去找你。”宋南源贴着她的耳畔小声约定。
“我等你。”
目送对方的车子远去，顾雨清站在夜色里，久久没有挪动脚步。晚风掠过她的侧脸，可她心里无比清醒：这一切都是编织出来的幻梦，拥抱再温暖，离别再温柔，梦醒之后都会化作泡影。
可她还是贪恋这一刻的圆满。
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睡意再次席卷而来，她又一次坠入了同一条时间线的梦境。
时间一晃，来到了初冬。
江南的冬天湿冷入骨，没有北方凛冽的寒风，却有着渗透衣物的阴凉。校园里的树木大半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常青的松柏点缀在角落。
这一次，是宋南源跨越半个城市，来到顾雨清的学校留宿。
宿舍楼下，顾雨清提着提前准备好的厚围巾和暖手宝等候。看见熟悉的身影拖着小小的行李箱走来，她快步迎了上去。
“路上冷不冷？”顾雨清伸手，先触碰了一下她的手背，确认温度没有过低，才放下心来。
放在从前，宋南源长途奔波之后，一定会气短乏力，需要很久才能缓过来。但此刻的她面色红润，步履轻快，长途地铁辗转过后，依旧活力满满。
“还好，车厢里有暖气。”宋南源扬起笑容，把手里拎着的帆布包递过去，“给你带了草莓硬糖，还有我妈妈寄过来的自家腌制的蜜渍葡萄。”
走进女生宿舍，室友们早就习惯了两个人亲密的相处模式，笑着打了招呼就各自忙碌，给她们留出独处的空间。
冬日的白天很短，傍晚四五点天色就开始昏暗。两个人窝在床铺的小书桌前，一边分食甜甜的蜜渍葡萄，一边整理这周落下的笔记。
宋南源盘腿坐在地毯上，靠着床沿，笔尖时不时停顿，抬头看向认真看书的顾雨清，目光柔软缱绻。
“雨清，你有没有想过毕业之后留在哪座城市？”她忽然抛出了一个长远的问题。
顾雨清放下手里的书，认真思索片刻：“我想留在浙江，不管是杭州还是我们现在念书的这座城市，只要可以和你在一起就好。”
没有生死离别横亘前路，她们可以大胆规划几年、十几年后的人生，不用小心翼翼不敢许诺未来，不用清楚每一句约定都注定落空。
宋南源眼睛一亮，往前挪了挪身子，握住她的双手：“我也是这么想的。毕业之后我们可以一起租一间小公寓，不用很大，温馨就够了。下班之后一起做饭，周末去逛老街、看海、爬山，把高中没能来得及完成的小事，一件件全部补齐。”
她描绘的未来平淡又细碎，却是顾雨清在现实里奢望了无数次的画面。
一间小屋，两个人，三餐四季，岁岁年年。
顾雨清弯起眉眼，轻声许诺：“一定会实现的。”
晚饭她们没有外出，点了清淡的外卖套餐，配着热乎乎的甜粥，驱散冬日的湿冷。吃完饭后，窗外飘起了江南初冬难得的细雨，淅淅沥沥敲打在玻璃窗上，营造出安稳又静谧的氛围。
闲来无事，宋南源翻出手机相册，里面存满了从高三到大学的合照。操场的晚霞、海边的落日、图书馆的光影、火锅店里的笑脸，一帧一幕，全是现实里不存在的圆满。
“你看这张。”她点开高考结束相拥在校园门口的照片，眼底满是温柔，“那一天我真的特别开心，好像压在心头两年的石头彻底落地了。”
顾雨清盯着照片里鲜活明媚的少女，喉咙微微发紧。
现实里，宋南源永远等不到高考落幕的那天，她的人生定格在了高三中途的病房里，连一张毕业合照都没能拥有。
“很好看。”顾雨清压下情绪，温柔附和。
雨夜漫长，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入眠。被子裹得严实，隔绝了室外的阴冷。黑暗里，宋南源侧过身，轻轻环住顾雨清的腰，把脸颊贴在她的后背。
“有你在，冬天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了。”她的声音带着困倦的软糯。
顾雨清抬手，覆在她环着自己的手背上，牢牢按住：“安心睡吧，我一直都在。”
夜色沉沉，细雨绵绵，这场梦境里的夜晚安稳又温柔，没有失眠，没有泪水，没有深夜独自翻涌的遗憾。
第二天雨停了，空气被洗刷得格外清新。趁着周末空闲，两个人决定去城市近郊的古街闲逛。
江南老街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两侧是古朴的木质门面，茶馆、手作铺、老式糕点店错落分布。游人不算拥挤，慢悠悠闲逛格外惬意。
宋南源对一家古风发簪小店产生了兴趣，驻足在柜台前挑选。玻璃柜里摆放着玉石、珍珠、白茶花样式的簪子，让她想起了高中时别在头发上的小白花。
“我给你选一支好不好？”宋南源拿起一支雕刻着山茶花的银簪，走到顾雨清身后，轻轻挽起她的半束长发，小心翼翼固定住。
温热的指尖擦过耳后肌肤，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顾雨清透过橱窗的镜面，看见身后眉眼温柔的少女，心头一片柔软。
“很适合你。”宋南源满意地打量着成品，笑着付款买下。
作为回礼，顾雨清也挑选了一条细款的银项链送给她，吊坠是小巧的贝壳造型，呼应着海边的约定。戴上项链的瞬间，宋南源低头抚摸着吊坠，眼底满是珍视。
整条老街逛了整整一个下午，买了桂花糕、麦芽糖等特色小零食，拍了很多日常随拍。临近傍晚，两个人找了一家临河的茶馆，点了两杯温热的桂花乌龙，靠着窗边看着流水缓缓淌过。
“寒假我们打算什么时候回家？”顾雨清轻声问道。
“大概过年前一周吧。”宋南源搅拌着杯中的茶水，“我妈妈前段时间还问我，要不要带你过年之后来家里做客，她还记得你爱吃葡萄和草莓。”
现实里，顾雨清只去过宋南源家里一次，那一次意外翻出了抽屉里的病历，撕开了所有伪装，成为两个人关系走向破碎的转折点。
但在梦境里，那次糟糕的插曲从未发生。宋家和睦温馨，宋妈妈热情温和，所有的隔阂、隐瞒、矛盾全部被抹去，只剩下长辈对晚辈纯粹的善意。
“我很乐意登门拜访。”顾雨清浅笑回应。
离开古街的时候，夕阳再次下沉，给青瓦白墙镀上一层暖橘色的光晕。返程的路上，宋南源靠在顾雨清肩头睡着了，呼吸平稳绵长，没有一丝孱弱疲惫。
顾雨清侧头看着她恬静的睡颜，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丝。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的一切都是虚幻泡沫。可沉溺其中的时候，温柔会麻痹理智，让人短暂忘记现实的刺骨悲痛。
回到各自校区之后，时间步入期末备考阶段。
大学的期末考试周氛围紧张，图书馆从清晨到深夜都座无虚席。两个人约定好每天晚上抽出两个小时，开着视频一起自习，隔着屏幕互相监督，遇到难题互相讲解。
每天自习结束，都会有一段短暂的闲聊时光。有时候是分享一天吃到的美食，有时候是吐槽难懂的专业课，有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对着镜头发呆，不需要刻意找话题。
平安夜那天，顾雨清提前乘坐地铁去往宋南源的学校，怀里抱着包装精致的苹果礼盒，还有一大袋分装完毕的草莓硬糖。
校门口的圣诞装饰挂满了彩灯，暖光点点，浪漫氛围感拉满。宋南源早早等在约定的树下，看见顾雨清走来，立刻小跑着迎上来。
“怎么突然过来了？”她又惊又喜，接过对方怀里的礼物。
“过节，当然要见面。”顾雨清揉了揉她的头顶，“特意绕路去了你之前说的老街小摊，囤了很多糖。”
两人没有选择拥挤的商圈，而是沿着校园外环的林荫道散步。路灯缠绕着星星灯带，落雪造型的摆件点缀在绿化带里，晚风微凉，却抵不住相拥带来的暖意。
宋南源拆开糖袋，拿出一颗草莓硬糖塞进顾雨清嘴里，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复刻着高三夏夜的心动。
“等考完试放寒假，我们第一件事就去海边。”宋南源仰头看着夜空，眼里盛满期待，“冬天的海很安静，我们可以把新捡的贝壳，和高考那年的放在一起收藏。”
“好，全部依你。”
短暂的会面结束，离别依旧温柔。没有不舍到崩溃的拉扯，因为她们清楚，过完年末假期，春天还会重逢。
期末考试顺利落幕，校园里迎来了漫长寒假。
收拾好行李，两人结伴踏上回乡的路程。高铁穿行在江南水乡之间，窗外是连绵的田野与河道。宋南源靠在顾雨清肩头，把玩着脖颈上那枚贝壳项链，絮絮叨叨规划着过年之后的行程。
回乡之后，日子变得慵懒舒缓。不用早起早读，不用追赶ddl，平日里只需要走亲访友、陪伴家人。
大年初三，顾雨清如约来到宋南源家中做客。
院门敞开，庭院里晾晒着腊味，客厅暖意融融。宋妈妈早早准备好了鲜果、排骨汤，还有冰镇过后的巨峰葡萄，热情地招待她进门。
“小雨来啦，快坐。”阿姨眉眼温和，再也没有现实里被医药费压垮的憔悴焦虑，“南源总跟我念叨你，今天总算有空过来吃饭了。”
宋南源牵着她坐到沙发上，熟练地给她剥葡萄皮，递到掌心。家里的书桌整洁干净，抽屉里只有习题册、书签和糖果，没有一叠叠沉重的诊断报告，没有藏在暗处的秘密。
午饭丰盛清淡，都是贴合两人口味的菜式。席间闲聊着大学日常、未来规划，气氛轻松和睦。顾雨清坐在桌边，看着眼前完整幸福的一家三口，心底泛起一阵酸涩的温柔。
这是她奢望了无数个日夜的画面，只能在幻境里得以圆满。
午后，外面下起了细碎冬雨，不便出门。两个人窝在卧室里，翻出从前的旧相册。从高一入学合照、高三运动会、毕业留念，一张张翻过，每一段时光都完整留存。
“过完年我们就去海边。”宋南源趴在书桌边，用笔在日历上圈出日期，“就算天气冷一点也没关系，吹吹海风就很好。”
顾雨清看着她鲜活雀跃的模样，轻轻点头。
她太贪恋这场梦境了。明知是镜花水月，却舍不得戳破，只想陪着她走完一段又一段虚构的旅途。
几天之后，天气放晴，二人奔赴海边。
冬日海岸游客稀少，浪潮安静起伏，海风带着淡淡的咸意。她们赤脚踩在微凉的沙滩上，弯腰捡拾造型别致的贝壳，装进随身的帆布包。
宋南源不再会因为长时间行走而胸闷气短，她可以沿着海岸线走很远，可以迎着海风奔跑，可以肆意张开双臂拥抱整片大海。
夕阳坠落海平面时，她们并肩坐在礁石上，手里捧着装满贝壳的袋子。
“等以后我们定居下来，就把这些贝壳做成摆件，摆满小家的窗台。”宋南源轻声说道，对往后的人生有着数不清的美好构想。
顾雨清侧头凝视她，沉默许久，低声呢喃：“如果你可以一直这样幸福，就好了。”
宋南源没有听懂这句话背后的沉重深意，只以为是温柔的祝愿，笑着握住她的手：“我们都会一直幸福下去的。”
寒假转瞬即逝，初春来临，两人重返大学校园。
江南的春天烟雨朦胧，樱花、海棠次第绽放，校园被层层温柔花色包裹。她们约定每个周末都要一起出门踏青，去公园野餐、打卡花海、探访小众古镇。
春日野餐那天，她们铺上格子餐布，摆上甜品、水果、气泡水，还有常备的草莓硬糖。周雨墨刚好也来到这座城市游玩，特地过来碰面。
三个老友时隔许久相聚，聊起高中时期的趣事。说起当年教室自习、操场散步、互相调侃的日常，笑声不断。
“当年就觉得你们俩关系好得过分，没想到一路走到现在。”周雨墨靠在树下，满眼善意的祝福，“好好走下去，以后结婚记得通知我们。”
宋南源脸颊微红，下意识看向身侧的顾雨清，十指悄悄扣紧。
顾雨清扬起浅笑，收下这份祝福，心底却一片冰凉。
祝福是真的，幻境是假的。这场美梦早晚有落幕的一刻。
春日缓缓退场，初夏再度来临。距离她们踏入大学已经过去一年，距离那个定格在十七岁的盛夏，也过去了好几年。
顾雨清在梦境里度过了一轮又一轮四季，见证了宋南源健康成长、肆意欢笑、奔赴理想。她陪她熬过期末、走过寒冬、拥抱春风，把现实里缺失的岁岁年年，全部在虚幻之中弥补完整。
深夜，现实里的卧室一片漆黑。
顾雨清沉睡在床榻，睫毛微微颤抖，梦境依旧在延续，可一层薄薄的裂痕，已经悄悄浮现在乌托邦的边缘。
她隐约可以感知到，这场漫长的中篇幻梦，快要抵达尾声。
而下一次闭眼再睁眼，就是残酷梦醒的时刻。
人间万般意难平，幻梦一一成全。
她在梦里陪宋南源走完了一年又一年春秋，可心底始终清楚：纵使梦境里相守长久、岁岁无忧，现实的别离，早就已成定局。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梦境·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