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梦境·1 无数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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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个寂静深夜，顾雨清总会坠入同一场梦。
现实里的十七岁盛夏仓促收尾，夏风戛然而止。宋南源永远定格在蝉鸣喧嚣的高三，停在弥漫药味的病房，停在无力改写的宿命之中。百万治疗费压垮家庭，顽固的呼吸系统疾病日夜侵蚀躯体，层层叠叠的隐瞒、欲言又止的拉扯，最后只剩一场无法逆转的别离。
经年累月，每一阵夏日晚风，每一颗草莓硬糖，每一片摇曳的香樟树叶，都会勾起绵长的遗憾。顾雨清常常幻想，如果命运能够转弯，如果一切悲剧从未发生。
而这场梦境，就是幻想具象化的乌托邦。
在这里，所有伤痛被抹去。
宋南源的母亲没有逃避，放下繁杂琐事，倾尽心力为女儿求医；顽疾得到根治，不必终身与药物为伴；那一张决定性的病历单，从来没有被顾雨清看见。
没有欺骗，没有隔阂，没有生死相隔。
夏风，不再止于十七岁。
这是独属于顾雨清的平行时空，一场贪心又温柔的幻梦。
六月热风裹挟浓郁的栀子花香，翻过育花路高中红色围墙，吹动走廊两侧成排香樟树，枝叶簌簌摇晃。
高三的盛夏永远闷热又漫长。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计时数字一日一日缩减，课桌层层叠叠堆满教辅试卷，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是整间教室恒定不变的背景音。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空气闷得让人昏昏欲睡。天花板老旧吊扇缓慢旋转，切割滚烫气流，发出轻微嗡鸣。绝大多数同学埋着头刷题，偶尔有人悄悄抬手擦去额角汗珠。
顾雨清握着黑色水笔，笔尖悬在数学大题的空白处，迟迟没有落下。她的视线越过堆叠的习题册，安静落在斜前方的身影上。
宋南源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少女身形清瘦，乌黑长发简单扎成低马尾，细碎刘海贴在光洁额角，几缕软发垂落在脖颈。她垂眸专注演算题目，午后阳光穿透洁净玻璃窗，碎金般铺洒在她侧脸，勾勒柔和下颌线条。长长的睫毛垂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顾雨清屏住呼吸，静静打量。
现实中的宋南源，肤色常年泛着不正常的苍白，稍微活动便气短乏力，时常下意识捂住胸口，隐忍不适。笑容底下藏着化不开的疲惫，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耗费额外力气。
可梦里的宋南源截然不同。
面色是健康通透的白皙，脊背挺直，姿态舒展，没有一丝被病痛折磨的憔悴。她安安静静做题，呼吸平稳绵长，不必时刻警惕换季寒风，不必恐惧突如其来的胸闷窒息。
顾雨清胸腔积攒多年的酸涩，在此刻缓缓软化。
原来这就是宋南源本该拥有的十七岁。
仿佛感知到身后长久注视，宋南源微微偏过头。
四目相撞，少女眼底漾开浅浅笑意，干净澄澈，像晚风拂过平静湖面，漾起一圈圈温柔涟漪。她没有沙哑气短的声线，用气声轻声发问，音色清甜鲜活：
“不好好做题，一直偷看我干什么？”
顾雨清心头一颤，压下翻涌的情绪，弯起唇角压低声音：“看见好看的人，多看两眼不行吗。”
宋南源耳尖迅速染上淡粉，无奈地瞪了她一下，重新转回身子继续刷题。上扬的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泄露心底藏不住的欢喜。
顾雨清收回目光，指尖摩挲笔杆，慢慢梳理这条世界线发生的改变。
一切转折点发生在高一夏天。
最初病症显现的时候，只是偶尔运动后喘息、换季容易胸闷。另一条时间线里，家里经济紧张，宋母心存侥幸，总觉得只是体虚，一拖再拖，小病熬成难以根治的重症。长久的治疗开销压垮整个家庭，矛盾不断滋生，宋南源只能独自默默承受恐惧与痛苦。
但在这个梦境之中，一切走向完全逆转。
体检发现异常之后，宋母没有逃避现实，暂时搁置家里大大小小的纠纷，放下心中顾虑，一心一意带着宋南源四处寻医。市内大小医院反复问诊，遵从医嘱长期调理，配合持续性治疗。昂贵的药物、定期复查、严格的作息管控，一道道难关，家人并肩扛住。
整整两年持续调养治疗，潜藏病灶彻底根除。
如今宋南源和普通高中生没有两样。她可以自在奔跑，可以迎着晚风长途散步，可以随心所欲规划周末出行，不必时时刻刻担忧身体垮掉。
更重要的是，那些装满药品的抽屉、厚厚一叠检查报告、写满吓人诊断术语的病历单，从来没有出现在她们的生活里。
顾雨清自始至终，不曾窥见那份沉重的秘密。
没有突如其来的崩溃，没有撕开伪装的绝望，两个人的青春，只剩下试卷、晚风、少年心动。
下课铃声骤然响起，尖锐铃声打破教室沉寂。
紧绷一下午的学生纷纷放松，伸懒腰、互相说笑的声音此起彼伏。
宋南源合上练习册，转过身，手肘轻轻搭在顾雨清课桌边缘，眉眼弯弯发出邀约：“放学要不要去操场走走？今天傍晚风很舒服。”
现实里，宋南源极少主动提出散步。她害怕走不远就体力不支，害怕破绽暴露，害怕好不容易拥有的陪伴就此终结。每一次短暂同行，都需要鼓起巨大勇气。
现在，她不必再有任何顾虑。
顾雨清望着她明亮的双眼，重重点头：“好，我陪你。”
夕阳缓缓下沉，橘红色晚霞铺满整片天际。白日燥热慢慢消散，温柔晚风卷着栀子花香，飘荡在塑胶跑道上空。
放学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离开，喧闹笑语充盈校园，是独属于少年人鲜活的烟火气息。
顾雨清与宋南源并肩缓步走在跑道内侧，两人肩膀时不时轻轻触碰，校服布料摩擦，细微声响安静又治愈。
顾雨清侧头凝视身边少女。宋南源随意甩动胳膊，偶尔弯腰踢开地面小石子，仰头望着漫天云霞，自在舒展。她会毫无顾忌放声大笑，步履轻快，再也没有走几百米就急促喘息的窘迫。
顾雨清鼻尖微微发酸。
她见过被困在病痛牢笼里的宋南源，强撑笑意掩饰痛苦，把所有脆弱独自封存。如今亲眼看见她自由自在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
“一直在发呆，想什么呢？”宋南源留意到她出神，转头疑惑询问。
顾雨清回过神，藏好心底万千感慨，轻声回答：“在想，今天景色很好。”
确实再好不过。晴空辽阔，晚风徐徐，落日绵长，身旁之人平安无恙。
宋南源慢慢走着，随口絮絮诉说计划：“明天周六不用补课，我妈妈炖排骨汤，让我早点回家。模考结束之后，我们去老虎石海边好不好？夏日海边日落特别漂亮。”
她从容畅想未来，约定短途出行，不必暗自估算身体能不能支撑，不用害怕明天能否如期赴约，不用把每一次见面当成最后的馈赠。
“一言为定，模考结束就去。”顾雨清应声。
宋南源立刻伸出小拇指，眼里亮晶晶的，像期待承诺的小孩。
顾雨清笑着勾住她的手指完成拉钩。指尖相触，温度温热干燥，安稳踏实，没有常年病痛带来的冰凉与细微颤抖。
二人一圈又一圈绕着操场慢行，话题源源不断。从高三模拟考题，聊到想要报考的城市大学；从街边新开的小吃摊，聊到夏天最爱的葡萄与草莓硬糖。
聊着聊着，顾雨清思绪不由自主飘回残酷的现实。
那条真实的时间线里，宋南源的书包永远备着药，抽屉深处锁着病历。每一次相约散步都是硬撑，温柔笑容全是伪装。后来某个周末，她去宋南源家中补习，随手拉开抽屉寻找草稿纸，意外翻出那一叠冰冷文件。
重度限制性通气功能障碍、预后不佳、持续攀升的治疗账单……
一瞬间，过往所有疑点串联在一起。
忽然的沉默、刻意回避的长跑、畏惧冷空气、时不时下意识捂住胸口、一次次若有若无的疏远。
顾雨清终于懂得，宋南源所有冷淡推开，不是不爱，是不愿拖累。
可是一切知晓得太晚，命运早已写下结局。
好在梦境重塑一切。
这里没有病历单，没有无法言说的秘密，没有不得已的别离。宋南源抽屉只有习题、便利贴和糖果，不必隐藏，不必煎熬，能够坦然奔赴爱意。
“雨清？”
宋南源轻轻唤她，打断飘忽的思绪，语气带着一丝担忧，“你今天总是走神，是不是太累了？”
顾雨清回神，抬手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没有，只是忽然觉得，有你在身边，真好。”
宋南源脸颊慢慢泛红，低头浅浅一笑，晚风拂动她的发丝：“我也是这么想的。”
落日持续下沉，霞光将两道并肩的身影不断拉长，影子紧紧交叠，无法分割。
周六午后阳光和煦，褪去正午灼人的热度。
宋南源家中客厅通透明亮，阳光透过落地窗落在木地板上，暖意融融。空气里飘着排骨汤淡淡的香气，没有现实里常年不散的药味，处处充斥寻常人家温馨的烟火气。
宋妈妈端着一盘切好的巨峰葡萄走出厨房，神态平和舒展。现实岁月里长久焦虑、疲惫憔悴的模样消失不见。熬过漫长治疗周期，看着女儿彻底康复，压在心口多年大石终于落地。
“小雨来啦，快坐，刚切好的葡萄，你们两个都爱吃。”
顾雨清礼貌道谢，环顾屋内景象，心底暖意涌动。曾经被病痛、债务、争吵撕碎的家庭，在这场梦里安稳和睦。
宋南源挨着她坐到沙发上，拿起牙签插起一颗饱满葡萄递到顾雨清唇边：“我妈妈特意挑选的，甜度很高。”
清甜果香在舌尖散开。两人并排坐着，一边品尝水果，一边摊开错题本研讨难题。安静时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偶尔低声讨论知识点，偶尔闲聊打趣，时光缓慢温柔。
顾雨清目光不经意扫向书桌抽屉。
记忆猛地重现，现实中，就是这个抽屉底层，静静封存着所有病历、缴费单据，是击碎所有美好的开端。
那一日她贸然拉开抽屉，意外窥见所有绝望，从此两个人之间蒙上一层无法消除的隔阂。她清楚记得，当时指尖触碰到纸张，心脏骤然下沉，浑身发冷的窒息感。
梦境里，抽屉干干净净。只有草稿纸、备用笔、便签，没有任何冰冷的诊断文书。没有秘密，没有隐瞒，不需要互相试探、彼此伪装。
“盯着抽屉看什么？”宋南源顺着视线看去，疑惑歪头。
“没什么，感慨你的书桌收拾得很整洁。”顾雨清收回目光，含笑作答。
宋南源轻轻撞了撞她胳膊：“别夸啦，再夸我要骄傲了。傍晚我们去夜市逛逛吧，听说新开摊位卖草莓硬糖。”
“好。”
现实之中，宋南源格外偏爱草莓糖。苦涩难熬的日子里，糖果是为数不多可以慰藉身心的甜。甜味用来抵消病痛带来的无尽苦楚。
但在这里，喜欢草莓糖仅仅只是单纯的喜好，不必依靠糖果对抗煎熬。
傍晚时分，两人结伴前往夜市。街道灯火次第亮起，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各色小吃香气弥漫。宋南源主动牵住顾雨清的手腕，穿梭在人流之中，好奇张望两侧摊位，鲜活灵动。
她敢于大方牵手，坦然流露欢喜，不用时时刻刻克制情绪，害怕留下牵挂之后难以告别。
她们找到小摊，买下满满一袋草莓硬糖。拆开一颗含在嘴里，甜意缓缓蔓延。
宋南源侧过头，眼底倒映夜市灯火，认真开口：“雨清，我好像很喜欢你。”
十七岁的心动直白坦荡。
没有生死枷锁重压，不用顾虑短暂相伴之后终将分离，不必把爱意小心翼翼藏起来。
现实里她们的相爱满是隐忍。明明双向奔赴，却被命运阻拦，连告白都裹挟着无边苦楚。
顾雨清望着少女澄澈眼眸，心跳放缓，轻声回应：“我也是，南源，我最喜欢你。”
晚风穿梭街巷，糖果甜透整个盛夏，少年心事，在此刻昭然若揭。
夜色慢慢铺展，夜市喧嚣渐渐减弱。两人沿着路灯映照的街道缓步往回走，香樟枝叶随风摇晃，暖黄灯光落在地面。袋子里剩下的草莓糖散发淡淡的甜香。
一路少有交谈，却没有半点尴尬。空气漂浮着暧昧缱绻的气息，无声涌动。
走到僻静林荫小道，宋南源骤然停下脚步。
她微微垂首，耳尖泛红，长睫毛轻轻颤动，眼底藏着紧张与羞怯。
顾雨清随之驻足：“怎么了？”
宋南源抬眼直视她，声音轻轻发颤：“雨清，我想亲一亲你。”
现实那条线里的初吻，仓促又悲凉。
彼时宋南源早已预知结局，清楚自己时日无多。那一吻，是穷途末路短暂的贪恋，温存过后，便是刻意疏远、层层推开，直至永久别离。
可此刻的亲吻，纯粹满载欢喜。
没有病痛带来的惶恐，没有来日无几的绝望，只是心意相通的少年，在夏夜晚风里奔赴心动。
顾雨清眼底盛满温柔，微微俯身，慢慢靠近。
温热呼吸交织在一起，蝉鸣、风声仿佛瞬间静止。柔软唇瓣轻轻相贴，带着草莓糖清甜气息，短暂触碰随即分开。
宋南源脸颊涨得通红，后退半步，羞涩地垂着眼。呼吸平稳有序，没有虚弱气短，只有少女情窦初开的腼腆。
顾雨清捏住她纤细指尖，低声询问：“南源，我们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吗？”
长久相伴，岁岁朝夕，永不分离。
宋南源重重点头，语气笃定：“嗯，一直这样，永远不分开。”
那一晚的月色格外柔和，心动烙印在盛夏记忆深处。
往后日子依旧堆满试卷、早读、晚自习，高考倒计时不断缩减。枯燥的高三，因为彼此陪伴变得温柔绵长。
清晨并肩早读，悄悄分享糖果；自习课传递写满细碎心事的纸条；傍晚固定前往操场散步，畅想未来想要报考的大学；雨天共撑一把伞穿行街道；晴天一同等候落日晚霞。
宋南源不必掩藏身体不适，不用刻意疏远顾雨清。她可以肆无忌惮依赖、坦诚表达爱意，安心规划两个人长久的未来。
顾雨清也不必承受事后无尽的愧疚与遗憾。她能够完整拥有宋南源的十七岁，参与她所有欢喜与日常。
班里不少同学慢慢察觉到两人格外亲密。周雨墨最先看出端倪，某次课间凑过来打趣，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
“你们俩天天黏在一起，关系也太好了吧。”
宋南源耳尖微红，没有刻意辩解，只是浅浅笑了笑。顾雨清从容接话：“我们约好一起考同一个城市的大学。”
周雨墨了然地挑眉，不再继续调侃，临走前丢下一句祝福：“那祝你们高考顺利，如愿以偿。”
简单的几句闲谈，没有猜忌，没有风波。所有人眼里，她们只是互相扶持、并肩努力的好友，没有人知道藏在晚风之下汹涌的情愫。
日子平稳向前推进，第一次全市大型模拟考试如期而至。
考前一周，宋南源状态有些浮躁，几次刷题正确率下滑。夜里偶尔会失眠，担心自己发挥失常，无法抵达和顾雨清约定的远方。
晚自习结束，两人照旧在操场散步。夜色深沉，晚风微凉。
宋南源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声音闷闷的：“我最近做题总出错，万一模考失利，会不会跟不上进度。”
顾雨清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看着她：“一次模拟而已，决定不了最后的结果。我们一起整理错题，慢慢调整心态，不用给自己施加太多压力。”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宋南源冰凉一点的手指。梦境里没有顽疾，只是少女心思过重，才会手脚微凉。
“我会陪着你，一步一步来。”
宋南源抬眸看向顾雨清，心底躁动不安慢慢平复。她轻轻“嗯”了一声，将脑袋微微靠在顾雨清肩头。
香樟树叶簌簌作响，夜色包容少年所有不安。
之后的一周，两人调整学习计划。每天抽出一小时共同复盘错题，互相抽查知识点。疲惫的时候，就分一颗草莓糖，短暂休息片刻。
模考如期开考。考场安静肃穆，笔尖沙沙作响。走出最后一科考场时，宋南源长长舒了一口气，看向身边的顾雨清，眼里带着轻松的笑意。
“感觉发挥比预想要好。”
“我相信你。”顾雨清笑着回应。
等待成绩的几天，压力消散不少。周末宋妈妈带着她们去往超市采购零食，准备迎接短暂的放松。超市货架琳琅满目，宋南源熟练拿起葡萄、硬糖，又挑选了两盒牛奶。
“多补充营养，备战接下来的复习。”宋妈妈在一旁笑着说道。
看着母女自然温馨的对话，顾雨清心底一片柔软。这条时间线里，没有无休止的医药费账单，没有争吵，没有终日笼罩家庭的阴霾。平凡普通的烟火日常，却是另一个时空梦寐以求的奢望。
成绩公布那天，两人名次稳定，距离目标院校的分数线尚有小幅提升空间，但整体走势向好。悬在心口的石头终于落地。
也正是这时，两人兑现约定，相约去往老虎石海边。
去往海边的那天天气晴朗，蓝天白云，海面波光粼粼。
公交车一路沿着海岸线前行，车窗敞开，咸湿海风扑面而来。宋南源十分兴奋，趴在窗边眺望一望无际的大海，时不时回头和顾雨清分享沿途风景。
抵达海滩，两人脱下鞋子，赤脚踩在温热细软的沙滩上。海浪一波一波漫上来，轻轻漫过脚踝，清凉的海水带走白日燥热。
宋南源沿着海岸线往前小跑，裙摆被海风扬起。她可以肆意奔跑，不用担心喘息胸闷，可以尽情追逐浪潮，不必压抑自己的欢喜。
顾雨清慢慢跟在身后，目光始终追随着少女的身影。
现实之中，她们也曾定下海边之约。只是那个约定永远搁浅，再也没有机会实现。
宋南源弯腰拾起一枚纹路漂亮的贝壳，快步跑回来，递到顾雨清掌心。贝壳带着阳光与海水的温度。
“收好它，当作我们一起来海边的纪念。以后每一年夏天，我们都过来。”
顾雨清小心握紧贝壳：“一言为定，年年赴约。”
两人并肩坐在礁石上，静静等候海上日落。橘红色落日缓缓沉进海平面，霞光浸染整片海面，浪潮缓缓起伏。
“等高考结束，我们可以规划短途旅行，”宋南源轻声畅想，“等上了大学，周末就可以经常见面，不用只靠着晚自习后的操场短暂相处。”
她滔滔不绝描绘未来，大学、城市、往后无数个四季。所有设想里，永远有顾雨清的位置。
顾雨清安静聆听，时不时应声。她清楚，在这场梦境里，所有憧憬都有机会一一实现。
夕阳彻底沉入海中，天色慢慢转暗。两人结伴返程，口袋里装着贝壳，心底装满温柔期待。
回归校园，备考节奏再次收紧。距离高考只剩下不足两个月，教室里随处可见励志标语，所有人都在咬牙坚持。
日复一日的早读、刷题、周测，循环往复。枯燥高压的日子，依靠彼此的陪伴慢慢支撑。
偶尔午休，她们会偷偷溜到教学楼后方的小花坛，躲开人群，享受片刻独处。没有习题，没有倒计时，只有风声与花草香气，能够安心说一些藏在心底的悄悄话。
宋南源偶尔会小声说起小时候的事情，说起高一那段四处求医的艰难时光。
“那时候特别害怕，担心以后不能正常上学，不能像其他人一样自由活动。还好一切都熬过去了。”
说起过往，她语气平静，没有恐惧与阴霾。病痛早已彻底远去，留下的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顾雨清侧耳倾听，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很难想象，如果当初命运稍微偏移，眼前鲜活明媚的少女，将会迎来怎样窒息的人生。
时间匆匆向前，高考终于如期而至。
走出最后一间考场的瞬间，喧闹的欢呼铺天盖地。堆积三年的压力轰然释放。顾雨清站在校门口，一眼看见朝着自己奔来的宋南源。
少女迎着晚风奔跑，发丝飞扬，笑容耀眼。她冲到顾雨清面前，用力抱住对方，声音满是雀跃：“考完啦！我们的夏天，不会结束！”
现实之中，宋南源没能等到高考，没能奔赴约定，永远停在了十七岁盛夏。
顾雨清收紧手臂紧紧回抱住她，鼻尖抵着她的发顶，眼眶微微发热。
是啊，不会结束。
所有遗憾全部改写。病痛消散，隔阂消失，别离不复存在。夏风不再止于十七岁，将会一年又一年，持续吹拂她们往后漫长人生。
夕阳铺满校园，两个少女相拥在霞光之下。
漫长的等待过后，录取通知书陆续送达。
两人顺利被同一座城市的两所大学录取，车程不到一小时。拆开信封的那一刻，宋南源激动地握住顾雨清的手，眼底光亮闪闪。
“我们做到了。”
盛夏没有落幕，崭新的篇章即将开启。
开学前夕，她们相约再次来到老虎石海边。依旧是落日时分，海浪声声。
“以后就是大学生了，”宋南源笑着说，“新的环境，新的同学，但是我不会和你分开。”
“永远不会。”顾雨清回应。
九月，初秋悄然到来。两人各自前往学校报到。休息日互相搭乘公交见面，逛商圈、打卡小店，继续延续高三时期朝夕相伴的习惯。
没有沉重宿命，没有生死阻隔，只有平淡绵长、岁岁相守的日常。
顾雨清缓缓从漫长幻梦里苏醒。
窗外夜色深沉，晚风掀动窗帘。
清醒之后，现实依旧无法更改。真正的宋南源永远留在那个夏天，遗憾无法抹平。
可这场冗长温柔的梦境，给了顾雨清一处安放执念的乌托邦。
在平行时空之中，宋南源得到最好的一切。
有全力守护她的母亲，彻底痊愈的身体，无忧无虑的青春，坦荡热烈的爱意，完整圆满的十七岁，绵延一生的朝夕相伴。
那里没有病历单，没有无休止的病痛，没有巨额债务，没有天人永隔。
那里的夏风，岁岁不息，永久温柔。
人间万般意难平，幻梦一一成全。
纵使现实别离已成定局，至少在这片梦境里，她们相守长久，岁岁无忧。
——【梦境1 ·上篇完】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梦境·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