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狭路相逢 廊间偶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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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九的苏城，暮色渐浓。街头巷尾的红灯笼次第亮起，暖光晕染开来，弥漫着一种热闹将息未息的年节氛围。雅韵阁内更是温暖明亮，灯光将圆桌映照得光洁如镜。洛熙坐在沈知衡身侧，手中的骨瓷杯里，碧螺春茶汤清亮，热气袅袅。
宴席过半，初馨妇幼的王院长举杯起身，眉眼间盛着真切的感念。
“沈总，沈老先生、沈夫人，洛熙老师，”他目光从容扫过席间众人，“这杯酒，我一定要敬诸位。今日设宴雅韵阁，是酒楼陈老板的一番心意。本该由他亲自作陪，奈何外孙突发高烧住院，还在排查是否出疹，一家人全都守在医院脱不开身。他再三嘱托我，务必替他多敬各位几杯，聊表谢意。”
他微微晃动酒杯，语气恳切：“不瞒各位，我们做妇幼公益，向来情怀为先，能力次之。最难那几年，院区设备老旧、资金链断裂，我日日焦灼，鬓发皆白。”
他看向沈知衡，眼中满是感激：“万幸数月前，沈总莅临孙博士婚礼，知晓我们的困境后，当即上报集团注资纾困。靠着这份帮扶，我们更新了全套诊疗设备，建成了标准化的LDRP家庭化产房。去年陈老板女儿生产突发大出血，危急关头，正是这套全新设备稳住局面，才保母子平安。”
“沈总与贵公司的雪中送炭，是我们绝境中的底气，也是我们坚守医者初心的底气。这瓶陈年老酒，是我院珍藏多年的心意，陈老板添情，我院致谢，皆是本分。我先干为敬！”说罢，一饮而尽。
沈知衡立刻随之起身：“王院长言重了。财力可聚，能力可长，唯独一份守护新生、托举万家希望的赤诚，是所有公益事业的立身根本。”
“初馨妇幼多年负重前行，庇护无数家庭，这份善意，早已超越所有商业价值的丈量。能有幸助力这份事业、守护这份初心，是我们企业的荣幸，更是我们回馈社会最踏实的方式。”
宴席进行到松鼠鳜鱼上桌时，莹莹轻轻拽了拽沈知衡的袖子：“舅舅，我想去洗手间。”
沈母刚进包间里洗手间不久。洛熙见沈知衡正要起身，便轻按他的手臂，对莹莹温声道：“走吧，舅妈陪你去。”
雅韵阁长廊静谧雅致，两侧悬挂的江南水墨山水，在暖柔灯光浸润下，远山流水、烟柳含黛，意境悠远清宁。
洛熙目送莹莹走进公共洗手间，立在廊间静静等候。晚风穿廊，携来一缕微凉，倏然一道带着试探的女声从斜侧传来：“洛熙。”
她循声抬眸。
洗手间对面的散座区，正对听涛厅的绝佳位置，孙琦艺端坐于此。精致妆容被灯光衬得恰到好处，眉眼含笑，依旧是从前那份端矜自持的模样。
而她身侧，是周行之。
他垂首敛目，面容隐在光影暗处，辨不清神色，唯有发顶较之从前愈发稀疏，添了几分难言的颓态。
洛熙眸光微敛，平静收回视线。
“真的是你？”孙琦艺起身，一身橘色修身长裙，在素雅清冷的长廊里格外扎眼，像一簇不甘沉寂的火焰，径直烧了过来。
周行之亦随之站起，神色复杂。
“真没想到会在苏城遇见你。”孙琦艺的目光细细描摹在洛熙身上，带着审视与打探，“听说你在大学教书？”
“嗯。”洛熙应声简洁平和。
孙琦艺唇角扬起略带自得的笑意：“大学老师安稳清闲，未免太过平淡无趣。我前段时间刚刚办完个人专场私人音乐会，业内诸多前辈专程到场捧场，也算渐渐站稳了脚跟。”
说罢她亲昵地挽住周行之手臂，“行之如今是初馨妇幼保健医院的主治医师，王院长很器重他。我家里在苏城有些人脉，也能帮上不少忙。”
洛熙浅笑不语，无意周旋。
周行之始终目视长廊远端，沉默不语。
孙琦艺继续追问：“对了，你是一个人来的？该不会是来找行之……”
“和未婚夫一家。”洛熙坦然打断她的话。
孙琦艺眸光骤然一亮，诧异中藏着浓郁的探究：“未婚夫？”随即上下打量着洛熙，目光在她空无一物的左手无名指上停留片刻，语气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玩味：“动作挺快的嘛。”
“我们呀，好事将近了。就等行之明年升了副主任医师，双喜临门。”她眼波微转，笑意加深，轻轻晃了晃指间熠熠生辉的钻戒，“洛熙，当年你得到了却不珍惜，如今看看……难道就没有半分遗憾？”
晚风掠过长廊，带来一丝寒意。
周行之也瞬间望向这边，似乎也在等待一个答案。
多年前，这般话语尚能扰乱她的心绪。可如今入耳，如隔万丈尘烟，只剩轻飘飘的虚妄。
洛熙静静看着她。从前素来体面克制的孙琦艺，此刻将挑衅直白地写在脸上。像是蛰伏多年的胜负欲，终于寻到宣泄的出口，急于一雪前耻。
“那恭喜你们了。”洛熙淡淡应声。
今夜宴席，包间有诸多贵客，沈家长辈在前，莹莹尚在身侧，她没必要、也不屑于在此纠缠陈年旧账，徒增难堪。
“舅妈！”清脆软糯的童声在此刻清亮地响起。
莹莹快步奔来，澄澈的眼眸扫过孙琦艺脸上刻意的笑意，本能生出不喜。她小手紧紧挽住洛熙的胳膊，满眼护短。
小姑娘聪慧通透，精准捕捉到方才对话的内核，学着大人的语调，缓缓开口：“阿姨，您刚刚是不是想问，我舅妈当初没选这位叔叔，现在后不后悔呀？”
随即，她微微歪头，理直气壮：“可舅妈为什么要后悔？她遇到了我舅舅，舅舅又高又帅、对舅妈特别好。”
然后，她的目光转向周行之，上下打量了一下，那眼神纯粹是孩子看陌生人的好奇，但说出的话却像一把小刀子：“倒是……啧！”
她停顿了一下，微微蹙起小眉头：“这位年纪轻轻头发就不太茂盛的叔叔，是什么了不起的乐高限量款，生怕我舅妈错过会吃亏吗？”
话音落下，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孙琦艺脸上精心维持的从容笑意，如同被迎面泼上一盆冰水，瞬间彻底僵凝。
周行之脸色刹那涨得通红，转瞬又褪成尴尬的苍白。他下意识抬手想要理一下额前的头发，动作行至半空却又放下，最终狼狈扭头，望向长廊尽头，脖颈的线条绷得紧紧的。
就在这时，长廊深处传来沉稳利落的脚步声。
沈知衡缓步走来。暖柔廊灯落在他肩头，为深灰色的合身西装镀上一层温润柔光。他身姿挺拔，气场沉稳。
“出来许久，妈放心不下，让我过来看看。”他行至洛熙身侧，手臂自然舒展，稳稳揽住她的肩头。
孙琦艺细细打量着气度卓然的沈知衡，眼底飞速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周行之的目光也如同钉在了沈知衡身上，一瞬不瞬。
沈知衡仿若未曾察觉二人的异样神色，只垂眸温柔看向洛熙，声线温沉：“遇到熟人了？”
“大学同学。”洛熙淡淡回应。
沈知衡礼貌颔首，对着二人微微致意：“沈知衡，幸会。”
孙琦艺的目光在三人之间快速流转，最终定格在莹莹身上。
她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语气故作随意，字字暗藏机锋：“哎呀，瞧瞧这小姑娘，模样真是乖巧可爱，跟沈先生站在一起尤为亲近……不知道的，乍一看，还真容易误会成沈先生带着自家小公主出来呢。”
莹莹敏感地捕捉到话语里的不善，下意识往洛熙怀里靠得更紧，眼底生出几分警惕。
周行之面色尴尬，低声劝阻：“琦艺，别乱说。”
孙琦艺却置若罔闻，似笑非笑盯着洛熙，静静等她的反应。
沈知衡眸光微沉，正欲开口，洛熙拍了拍他肩头的手。
沈知衡即刻敛了神色，垂眸望向她。
洛熙顺势将莹莹揽入怀中，语气温和，字字清晰：“孙小姐说得不错。”她垂手，指尖轻轻拂过莹莹柔软的发顶，又抬眸看向孙琦艺，目光坦然，“莹莹本就是我们全家疼爱的小公主。”
“孩子天真乖巧，人见人爱。更何况是血脉相连的至亲晚辈，这般亲近，再正常不过。孙小姐既有闲心揣测别人家的天伦之乐，”洛熙话锋微转，笑意浅浅，绵里藏针：“倒不如多关心眼前人。周先生，你说对吗？”
周行之面色更僵，含糊地应了一声，眸光躲闪。
沈知衡此时也淡淡开口，温声对怀里二人说：“再耽搁，饭菜可真要凉了，走吧。”
“嗯！”莹莹立刻点头，小手主动拉住洛熙。
沈知衡原本揽着洛熙肩头的手缓缓落下，转而稳稳握住她的掌心。
孙琦艺看着三人自然流露的默契与亲密，脸上强撑的笑意终于彻底挂不住了。她张了张嘴，却终究无从开口。
就在这时，一声洪亮的吆喝恰到好处地响起：
“雅韵阁至尊头鲜，春江献瑞，入席听涛厅！”
两名老师傅身着规整工装，郑重推着一辆铺着暗红丝绒的餐车缓步而来。周遭食客顿时哗然，低声惊叹四起：“这大正月里，天寒水冷，哪儿来的新鲜江刀？这可比清明前的头茬还金贵百倍！”
周行之和孙琦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辆餐车牵引。
琉璃盘盏中，丰腴银白的刀鱼静静卧在盘中，肉质晶莹剔透，肌理细腻，光是看着，便知是顶级珍味。
近处一桌食客艳羡议论：“这哪儿是吃鱼，分明是吃人脉、时机和旁人求不来的体面！听说这是今年苏城第一尾开春江刀，有市无价，万金难求。”
另一人连忙附和：“可不是！这一盘，单是这份心力和关系，就值这个数……”说着比了个六的手势。
孙琦艺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嘴唇抿成一条线。周行之迅速垂首，神色黯淡。
老师傅将餐车稳稳停在包间，向主客位微微躬身，一口地道本地普通话沉稳清亮：“各位贵客，寻常正月江水寒凉，本无刀鱼可捕。这道‘春江献瑞’，是我们老板千方百计寻来的开春第一鲜，这个时令仅此一盘，独供诸位，权当给诸位拜个晚年！”
“老话说‘食得明前一口鲜，不负江湖一整年’。我们老板特意交代，以古法清蒸锁鲜，请各位趁热品鉴本味。”
介绍完毕，老师傅手法娴熟利落，有条不紊地为席间众人分餐。
莹莹面前很快摆上一小碟雪白莹润的鱼肉。沈母将自己碟中那块最肥美、已耐心挑好细刺的鱼腹肉，轻轻换到了莹莹碟中，柔声叮嘱：“莹莹，快尝尝陈伯伯这份金贵的心意。”
门外食客的惊叹、老师傅郑重其事的介绍，让洛熙清晰知晓这尾江刀的稀世珍贵。可真正入口时，才懂这份极致鲜甜的代价，是遍体细密如尘、难以剔净的鱼刺。
桌前纸巾很快堆起一座小小的银白刺山，她却只堪堪吃完半条，余下只得挑大块鱼肉草草吃完。
彼时的她尚且不知，数月之后，野生江刀全面禁捕政策落地，这般珍味从此彻底退出餐桌。
而正月初九这顿潦草品尝的鲜甜，是她此生尝过的第一口野生长江刀鱼，也是最后一口。
往后岁岁年年，她总会频频想起这晚的雅韵阁、这盘绝版的春江献瑞。那些未曾细细品味的瞬间，终究成了余生再也无法重逢的绝版风景。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狭路相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