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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石碑之下 第五夜,妖 ...

  •   第五夜,妖兽没有来。

      第一缕天光照进唐家村的时候,守夜的村民还不能相信。他们拿着猎刀和柴刀在北山路口站了一整夜,看到太阳从东边山脊升起来,有人哭了。

      活下来了。

      唐龙没有睡。他坐在老槐树下,面前是那块刻着"龙隐于渊"的石碑。守了一夜,背上被蚊虫咬了一排包,他连挠都没挠——七万年前他的龙鳞连天雷都劈不穿,如今几只蚊子在背上开了一场流水席,他连掀桌子的力气都没有。

      他闭上眼。丹田里的龙魂在震动——非常微弱,但确确实实存在。震动的频率和石碑上传来的某种波动完全一致。

      这块石碑不是一块纪念物。它是一个阵眼。

      "你在这儿坐了一夜?"

      苏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天刚亮她就醒了——她是隔着半个院子听到他出门的。她端了两碗热粥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他满身晨露,头发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但眼睛是亮的。

      "石碑下面有东西,"唐龙说,"能感应到龙族血脉。"

      苏锦端着粥的手微微一顿。她没有说"你怎么感应到的",也没有说"你怎么可能跟龙族有血脉关系"。

      她只是安静了很久,然后轻声说:"我祖父说过,唐家村地下埋着一个很古老的封印。没有人知道是谁放的,也没有人知道封印的是什么。他说,这个村子之所以叫唐家村,不是因为姓唐的人住在这里——而是因为最先住在这里的人,给自己改姓了唐。"

      "为什么?"

      "为了守着那个封印。'唐'在他说的那个语言里,是'龙眠之地'的意思。"

      唐龙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你说的那个他,"他开口,"是什么人?"

      苏锦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粥碗,站起身走到石碑前,把手掌贴在了那行"龙隐于渊"的文字上。晨光照亮她苍白的指尖。

      "我祖父不姓苏。他跟你一样——也改过姓换过名字。"她转过头,看着唐龙,眼神平静。

      "他是当年天界清洗寂灭火持有者时,带着我族最后一批血脉逃到下界的人。"

      唐龙没有说话。但他的心跳快了。他猜对了。不是寂灭火持有者和天界的关系,而是更深的——为什么这块石碑会在这儿,为什么苏锦会在这儿。

      "苏锦,"他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锦转过身,看着他。晨风从她身后吹来,把她未束的长发吹得微微飘起。

      "上古神族逐焰一族仅存的后裔。寂灭火的最后传承者。"

      她没有提到悬赏、追兵、以及自己被天界通缉了多少年。那些话太重了,不适合在这个晨光里说。

      唐龙看着她在晨光中的侧脸,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在唐家村醒过来。这不是巧合。

      龙族的最后一条真龙。逐焰神族的最后传人。同一块土地上。他的重生不是一个事故——是那个封印下的东西把他拉到了这里。有人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安排好了这场相遇。

      "你怕吗?"他问。

      苏锦愣了一下。

      "寂灭火的持有者,"唐龙说,"天界禁令第一条——私藏者诛全族。你不怕我告发你?"

      苏锦看了他三秒,然后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真的觉得好笑的那种笑。

      "你一个连柴都劈不动的'傻子',去天界告发我?"她叉着腰,"先不说你能不能走到天界,你进天界的时候他们第一句话会问什么你知道吗?'

      唐龙,你他妈不是死了吗?'"

      唐龙没有笑。

      "我不会告发你,"他说。

      苏锦的笑容收住了。她看着他,晨光从侧面打在他还算能看的五官上,不知道是不是阳光的原因,他的脸看起来没那么瘦削了。

      "为什么?"

      "因为你给我治伤从来不收钱。"

      "就这个?"

      唐龙沉默了一下。

      "苏锦。"

      "嗯?"

      "我有很多事现在不能告诉你。不是我不想说——是我说了你也不会信,或者信了对你没有好处。"他的声音很沉,跟平时板着脸说那些"懂一点"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每一句话都像是经过了很多遍内心博弈。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他抬头看着她,"我不走。"

      "什么?"

      "不管那座山下封印的是什么,不管那个黑袍人到底是来找你的还是来找我的——我都不走。"

      苏锦沉默了。她垂着眼,睫毛在晨光里投下细碎的阴影。

      "你不欠这里的,"她轻声说,"你醒来才五天。你可以走的。"

      "走不了。"

      "为什么?"

      唐龙张了张嘴,说不出来。不是没有理由,是理由太多了。多到他活了七万年的脑子一时找不到那句对的。

      他最后说:"蜜饯还没吃完。"

      苏锦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她低下头,肩膀先抖了一下,然后慢慢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笑得把额头抵在自己手背上,头发滑下来遮住了表情。

      "你到底——"她的声音闷在手背后,"——会不会说话。"

      唐龙确实不太会说话。他活了七万年,大部分时间在杀妖兽和吵架,情感表达是短板。但他至少知道一件事:她笑了。

      他在这个糟糕的话尾后面看到她的肩膀笑了。这比打赢一百只妖兽都让人满意。

      晨光一点点铺满整个村庄。

      这个早晨和往常一样安静——炊烟照常升起,药田里的陇草被太阳晒出一层微微发亮的光泽,村头有人在吆喝粥好了,狗终于不叫了。一切都和灾难发生前没有区别。但唐龙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安静没有持续太久。

      正午的时候,一个形色匆匆的陌生少年出现在村口。他穿着仙门弟子的制式道袍——月白色,袖口纹着一只展翅的仙鹤。青槐仙门的标记。

      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道袍袖口被树枝刮破了三道口子,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婴儿肥。他扶着膝盖喘了半天气才缓过来,开口第一句话是:

      "你们这里——是不是遇到了妖兽袭击?"

      周平瘸着腿迎上去:"是。青槐仙门派的修士?"

      "对,"少年直起腰,脸上的表情让周平的心沉了下去——不是骄傲、不是从容,而是一种极其年轻的恐惧。

      "我来传个话。仙门派出来查案的三位师兄两天前在山里失去了联络。师门让我们通知所有周边的村庄暂时别进山等支援。支援三天内到——大概。"

      大概。周平回头看了一眼唐龙和苏锦站在老槐树下面的方向。昨晚的守夜让他们熬过了一夜。但三天——唐龙说的是对的,仙门的支援还要至少三天。

      少年继续朝苏锦家的方向走去。唐龙在院门口拦住了他。

      "你们派的三个修士,是走哪条路进山的?"

      少年抬起头看了看面前这个瘦削的、面无表情的年轻人。乡下村民。

      "北坡野猪岭那条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唐龙从怀里掏出昨晚在地上画的那张防御部署图——他已经把泥土地上的草图誊到了一张药方纸的背面。他将草图摊开。

      "这是方圆三里之内的地形。三个修士失踪——他们有没有传过什么信息回来?哪怕一句话、一个字?"

      少年沉默了一下。他上下重新打量了一遍面前这个"乡下村民",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传音符。

      "最后一段传音。一个字。"

      符上只写了一个字。

      "渊"。

      唐龙的手停住了。渊。石碑上的"龙隐于渊"。少年不知道这个字意味着什么,但唐龙知道。那个封印。它开了。

      少年被周平领去喝水休息。唐龙转向苏锦。

      "他们不是失踪,"他说,"他们进去了。"

      "哪里?"

      唐龙看着村口那座老槐树和下面埋了不知多少年的石碑,以及石碑上那四个快要被风吹平的龙族古字。

      "封印。"他说,"黑袍人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村庄。他是冲着封印来的。妖兽只是为了把周围的修士引过来,他要的可能是修士的血——用来打开封印。那些失踪的猎人、失踪的仙门弟子——都是祭品。"

      苏锦的脸色变了。她的瞳孔紧张地收缩了一下,但她没有慌。她的手按在药箱的皮扣上——那种稳定的、准备行动的姿态。

      "封印里是什么?"

      "我不知道,"唐龙说,"但有一件事很明确。"

      "什么?"

      "如果那个封印是用龙族文字写的,那打开封印也需要龙族的血脉。"他看向苏锦,"这附近没有别的龙族了。"

      苏锦听懂了他的意思。

      "你觉得他会来找你。"

      "我不需要等他来找我。"唐龙站起来,把外衣穿好,"我要去找他。"

      "你一个人?你现在这个身体——"

      "我没说要跟他打,"唐龙打断她。他的语气不是急躁,是清晰,清晰得像是早就想好了。

      "我要去认清楚他是谁、要干什么、手里有多少力量。你还有三天才能恢复灵力——这三天里,我不能让他完全打开封印。"

      苏锦看着他。站在院子里的这个瘦弱的、连柴都劈了二十次才劈开第一根的年轻人的背影,和前几天那个被牛二堵门、被她喂药、被她弹额头的唐龙一模一样。没什么变化,外表也好,体力也好,都没变。

      但他在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方式说话——不是病人在说话,不是傻子在说话,也不是"懂一点药材"的帮手在说话。

      是指挥官在说话。

      "你以前——"她开口又停住了。

      唐龙转过身。晨光照在他脸上。

      "等我回来,苏锦。到时候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我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变成唐二。一个字都不会少。"

      苏锦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她没有让他看到。

      "你答应的,"她轻声说。

      "我答应。"

      苏锦点点头。她从药箱里拿出一个青色的小瓷瓶塞到他手里。

      "拿着。复伤膏——比你上次用的好十倍。别摔。"

      唐龙攥着那个瓷瓶。瓶身上还有她掌心的温度。他转过身,迈出院子。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苏锦站在院门口,没有说"别去",也没有说"我跟你一起去"。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衣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北山的土路尽头。风吹过来,她的药碾在工作台上被吹得转了半圈。她没有回头去看。

      "我等你,"她低声说。

      北山密林深处。

      唐龙拨开最后一层灌木,进到了一片被焚毁的空地。这里的树木被一种狂暴的力量连根拔起,地上散落着焦黑的碎骨——不是妖兽的,是人的。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某种冰冷的灵力残余。

      空地中央有一个裂开的深坑。坑底的泥土被翻了出来,下面露出一层刻满了符文的黑色石面。那是封印的外壳。已经被破坏了一大半。

      黑袍人站在深坑边缘。他背对着唐龙,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右手握着一柄细长的黑刃,刀刃上还滴着血。

      "你比我想的要慢,"黑袍人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像是砂纸在磨石头,语气淡漠,"我以为你第二天就会过来。"

      唐龙站在空地边缘。心跳平稳。手心干燥。身体里没有一丝灵力,但他不害怕。七万年来他面对过无数敌人,有些连天帝都不敢直呼其名——但这个黑袍人,让他第一次产生了"我不是来打架的,我是来认路的"这种念头。

      "你是谁?"他问。

      黑袍人缓缓转过身。斗篷的兜帽下,只露出一双眼睛——不是人的眼睛。幽绿色的竖瞳。和那些妖兽的眼睛一模一样。

      "你的问题不对,"黑袍人说,"你应该问——我为什么知道你会来。"

      唐龙看着那双竖瞳,沉默了一秒。

      "因为我感应到了你的龙息,"黑袍人微微侧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近乎亲切的轻蔑。

      兜帽下是一张唐龙认识的脸。七万年里认识的人不多,这张脸恰恰是其中一个——那个在诛神阵发动前一晚,还跟他同桌喝过酒的人。

      "老——战——神——"

      他抬起手,摘掉了兜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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