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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余烬 妖兽夜袭后 ...

  •   妖兽夜袭后的第三天,唐家村一片狼藉。

      被毁的房屋有七间,伤者十余人。死了两个人——住在村北边的老孙头和他的老伴。妖兽破门的时候他们正在睡觉,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苏锦从凌晨一直忙到日上三竿,给所有伤者清创、缝合、敷药、包扎。唐龙在旁边给她递纱布、煮开水、换药碗。七万年来他指挥过千军万马,如今最大的战场直径不超过一间药堂。他不认识这些伤者,他们曾经对"唐傻子"不是嘲笑就是同情,但此刻他们躺在门板上,脸上全是血和灰,都一样。

      周平瘸着一条腿——昨晚撞在院墙的石墩上骨折了——走过来在唐龙旁边坐下。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唐龙一遍,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昨晚你说的那些——风向、药田、墙壁低处——谁教你的?"

      "书上看的。"

      "什么书还教这个?"

      唐龙想了想:"兵书。"

      周平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用没受伤的那条腿轻轻踢了一下唐龙的鞋边:"不管你是从哪学的,昨晚没有你,死的人不止孙家老两口。全村欠你一次。"

      唐龙看着苏锦在伤员中间弯腰的背影,说:"欠她的。"

      "都欠,"周平站起来,拍了拍唐龙的肩膀,一瘸一拐地走了。

      中午过后,苏锦的体力终于撑不住了。

      她在给最后一个伤员换完药之后,站起来时晃了一下。唐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肘。苏锦本能地想推开他,但推了两下没推动——不是唐龙有力气,是她自己没力气了。

      "坐下,"唐龙说。

      苏锦被他摁在石阶上,没有再挣扎。她靠在门廊的柱子上,闭着眼。脸色比平时白了两度,眼下的青色浓得像是用水墨画的。

      唐龙转身进屋,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周平刚才送来的米,熬了一锅,除了苏锦这碗,其他的都分给了伤员。他蹲到她面前,把碗递过去,但苏锦没有伸手接——她的手指刚刚给伤口缝线,还在发抖。

      唐龙沉默了一下,然后用勺子舀了一勺粥递到她嘴边。

      苏锦睁开眼。她看着那勺粥,又看看唐龙,忽然笑了:"我喂你药的时候你没学这么快。"

      "你手在抖。"

      苏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她张嘴接过了粥。唐龙忽然意识到,活了七万年,这是第一个把食物递到他嘴边的人。而更荒唐的是——第一个被他喂饭的人,也是她。

      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撒在两个人身上。远处传来钉木板的敲击声和小孩的哭声,近处只有风吹过药田时草叶摩擦的沙沙声。

      唐龙一勺一勺地喂她吃完了一整碗粥,中间没有说话。

      苏锦吃完最后一口,又闭上了眼睛。头不知不觉往旁边歪了歪,靠在柱子上睡着了。

      唐龙没有离开。他坐在她旁边的石阶上,看着满院的伤员和忙碌的村民,心里算了两笔账。

      第一笔:苏锦昨晚的灵力消耗至少需要五天恢复。按最坏情况估计,如果黑袍人在五天内发动第二波进攻,苏锦挡不住。

      第二笔:村民们以为袭击结束了。但唐龙知道,昨晚的妖兽是探路的先锋队。真正的力量还在山里没有动。那些绿色光点的数量,加上追踪符的存在——这背后至少有一个天界级别的修士在指挥。

      他不是废物。劈柴劈不动不代表脑子也劈不动。至少有一件事是他现在能为这个村子做的。

      他把周平叫到一边。

      "两个时辰之内,让所有人做完以下准备:把村东的药田挖深三尺,灌水——妖兽怕陇草汁液的刺激性气味,药田里野生陇草不少,灌水后药气浓度会上升。"

      周平以为自己还在梦里:"挖药田?那是全村活路——"

      "没有活路就什么都没有,"唐龙说,"还能干活的人全部动员。另外在村口每隔三十步堆一堆干柴,每堆干柴旁边放一桶油。派人在北边山路口安排轮岗——发现异动立刻点火示警。"

      周平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发现自己没法反驳。

      "我去找人。"他转身要走。

      "等一下。"

      周平回头。

      唐龙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出了一个简易的地形图——村庄、药田、山路、小溪的流向:"昨晚妖兽从北坡下来,但绕过村东的泉眼。说明它们怕活水。村东唯一的那条小溪是活水,通知伤员全部集中到溪边的空地。"

      周平看着地上一笔一划出现的粗糙但精准的地图,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不是唐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不像在质问,更像在陈述一个自己刚确认的事实。

      "这个问题苏锦也问过,"唐龙放下树枝,"我不想回答第二次。"

      周平没再追问。他带着唐龙的布置走开了。

      唐龙回到屋廊下。苏锦还在熟睡,头从柱子滑到了他放在旁边的那件外衣上——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把外衣放在了那里。

      他在她旁边的石砖地上坐下,忽然发现自己也在等——等她醒来,等她说"唐傻子你没偷懒吧",等她弹他的额头。

      他忽然打住了这个念头,警觉自己这么想不太好。可她为什么会挡在他前面挡住那只妖兽。明明两个人的关系才不过三天,认识不过三天而已。

      可三天里她给他最好的肉馅、替他挡掉牛二的拳头、拿命赌那只妖兽的速度。

      唐龙看着她的侧脸。熟睡的苏锦眉头终于松开了,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什么好梦。风把她的碎发吹到鼻尖上,她皱了皱鼻子没醒,唐龙伸手帮她拨开了。

      做完这个动作他愣了一下,收回了手。

      没用。他又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太阳从正头顶偏到了西边。苏锦醒来的时候,夕阳正在给她身上镀一层金边。

      她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盖着唐龙的外衣,唐龙坐在旁边的地面上,面前摆着一张泥地上画的密密麻麻的地形图。

      "这是什么?"

      "防御部署。"

      苏锦花了一点时间才消化那幅图的意思。她越看越安静,眉头皱了起来。

      "你懂兵阵?"

      "懂一点。"

      "'一点'?"苏锦指着他画的防御纵深线的弧形,抬头看着他,"这是一个标准的鹤翼阵的变体——虽然是缩减版,但核心思路是对的。你一个'懂一点药材'的人怎么会懂鹤翼阵?"

      唐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说:"你需要五天才能恢复灵力。这些安排能帮你撑过这五天。"

      苏锦低下头,重新看那张图。她的睫毛在夕阳的光里投下细小的阴影,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反复默念图上那些用树枝划出来的字。

      "你到底是谁?"她第三次问这个问题但这次她的语气跟之前都不一样,不是试探,不是调侃是那种知道自己不该问但还是忍不住要问的语气。

      "你害怕知道答案吗?"

      "怕你个头,"苏锦站起来把外衣丢回给他,"我现在只害怕一件事:你再说'懂一点'这三个字我就把你的晚饭换成黄连。"

      唐龙低头笑了。被外衣遮住的嘴角,弯了一个自己没察觉的角度。

      这一晚,村民按照唐龙的部署,在药田灌水、在村口堆柴、在溪边搭临时草棚收容伤者。妖兽没有出现。诡异的安静笼罩着整个山村。

      苏锦在西厢房睡下了。唐龙坐在正屋的门槛上,对着月光看自己手里那张简笔画的地图。他们的防御部署是对的,但他知道这些防御只能挡住低等妖兽。如果黑袍人亲自出手,这里没有一个凡人是他的对手。

      他需要力量。哪怕只有一丝灵力。只要能感应到丹田里的龙息,哪怕只是最微弱的一缕——

      他闭上眼,进入内视。丹田依旧空空荡荡。他用了七万年修为凝成的龙魂像一只被封在琥珀里的虫子,一动不动。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感应到了一丝极为微弱的波动,像是从遥远的地方遥遥传来一点震动。源头不在他体内——在院子的北边。

      在村口老槐树下的那块石碑的方向。

      石碑。

      那块刻着"龙隐于渊"的石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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