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火 妖兽的嘶吼 ...
-
妖兽的嘶吼撕裂了子夜的寂静。
唐龙冲出院子时,村口的水井边蹲着一只两人高的怪物。暗红鳞片,背生三排倒刺,嘴裂到耳根,正在咀嚼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血腥味浓得像一层油腻的布蒙在脸上。
这是唐龙今晚看到的第二只妖兽——第一只在他们去山脚的路上被苏锦用银针钉在树上,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东西。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只妖兽后颈上有一枚发着黑光的纹章——天界的封印印记。灵力的运转方式和他被暗算时困住他的力量来自同一个源头。
村民在四散奔逃。周平拿着一柄猎刀挡在几个老人面前,双腿打颤但死不后退。牛二瘫坐在自家门槛上,脸上的横肉抽动得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唐龙攥紧拳头,丹田空空如也。
他不能打。但他能做另一件事。
"往东跑!"他朝四散的村民喊道,声音不大但穿透了喧哗,"妖兽的嗅觉追踪依赖风——今晚南风,去东边的药田,药材气味能盖住你们!"
"老人和孩子走墙角,别走开阔地!妖兽的视线在暗处看不清低处的东西!"
周平回头看了他一眼,满眼震惊,但还是立刻照做,把老人往东边药田推。唐龙看到他搀老人跑出去的时候回头对自己竖了个拇指。
牛二还在原地呆着。
唐龙三步走过去揪着牛二的衣领把他拽起来。牛二的腿已经软了,一张脸上全是鼻涕眼泪:"我、我走不动……"
"你没受伤,"唐龙说,"你只是害怕。害怕不影响走路的肌肉,影响脑子。现在把脑子丢一边,腿给我动起来。"
牛二愣了一下,然后像被鞭子抽了一样跳起来,踉踉跄跄地往东跑了。
唐龙转身面对妖兽。
他不是要打。他只是需要争取时间——苏锦去找药田那边被妖兽堵住的孩子了,她让他退后。
他没退。
妖兽转过头,幽绿色的竖瞳锁定了这个挡在空荡荡村道中央的瘦弱身影。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嘲笑一份送上门的外卖。
然后妖兽动了。
以一种与庞大体型完全不匹配的速度扑过来。六道利爪破开月光,带着腥臭的劲风扑向唐龙。
唐龙没有后退。后退没有用——凡人跑不过妖兽。他没有试图用拳头抵挡——废柴的拳头连瓷器都打不碎。
他往右边侧了一步。
两步。三步。
妖兽的利爪擦着他的左臂划过,只差一寸。唐龙在侧步的过程中观察妖兽的起跳高度和挥爪角度,在心里推演出它攻击间隙的计算公式。眼睛一直死死盯着妖兽的动作模式。
活了几万年,他杀过的妖兽比有些仙人吃过的米还多。就算没了龙躯,他至少还知道妖兽的弱点在哪——下颚、肋下、第四脊骨左侧。
"唐龙!"
苏锦的声音从村道另一端传来。她正朝这边跑过来,脚上的木屐已经跑掉了,赤足踩在青石板上。月光照亮她的脸——平时温温柔柔的眉眼此刻像是刀锋淬了火。
她快到了,但还不够快。她和唐龙之间还隔着半条街。
妖兽再次扑向唐龙——它失去了耐性。而这一次,唐龙知道,他没法再躲开。
然后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一把把他推到墙边。
苏锦越过他挡在了他和妖兽之间。
她穿着一件被山间的夜风和攀爬撕掉了半幅下摆的深色衣裤,头发在风中散开,被月光映得像一缕流动的银色。她脸上全是汗和灰,药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丢在了身后的地面上。
她抬起了右手。
唐龙看到火。
不是寻常的灵火——是从她指尖无声绽开的、极淡的近乎透明的光焰。火焰在她手掌周围凝成薄如蝉翼的屏障。妖兽的利爪砍上去,金属碰撞般的尖啸震得唐龙的耳膜一阵刺痛。
光罩纹丝不动,妖兽惨叫着后退。
苏锦往前迈了一步。
火焰从掌心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周身。冷色的光把整个山村照得如同白昼,却没有一丝灼人的热度。
唐龙靠在墙上,看着这团火,瞳孔微缩。
他认识这种火。寂灭——洪荒遗物,天界禁术之首,焚烧一切有形之物,包括天神的魂魄。数万年前即被列为禁术,所有典籍销毁,所有修习者处决。
但它就在他面前燃烧着,握在苏锦手中。
龙族有条古训:凡持寂灭者,龙族不得相伤。七万年来这条训诫从未被激活过——此刻它活了。
他看着苏锦的背影。那个会笑着塞给他蜜饯、会把肉馅全留给他、吃饭时偷偷让菜还被发现的姑娘,站在火焰中,背影笔直。她的肩膀很小,但此刻像是能扛起整座山。
"你杀其他人也就罢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你居然动到我的人门上……"
她抬起头。
"……就很不懂事了。"
她弹指,米粒大的火点飞出去落在妖兽身上。寂灭火冲天而起,妖兽在烈焰中发出惨嚎,鳞片卷曲焦黑。挣扎了三个呼吸的功夫就化为一地焦粉,风一吹什么都不剩了。
苏锦转过身,向唐龙走来。她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表情笼在阴影里。
"碰伤没?"她的声音有点哑,双手抓住他的手臂翻来覆去地检查。检查了一遍,又检查了一遍,好像不确定第一遍的结果。她的指尖冰凉——是灵力透支的症状。
"没事,"唐龙说。
她抬起头。月光正落在他的眼睛里——那双在任何危险面前都冷静得不像凡人的眼睛。她看着它们,像是忽然意识到面前这个人还活着。
然后苏锦忽然凑近他,把脸埋在他领口。
唐龙整个人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灵力透支的那种抖,是精神高度紧绷之后突然松懈下来的抖。她从山脚一路打妖兽打回村子,中间无数次和死亡擦肩而过——但没有一次像刚才那样。刚才她看到妖兽扑向唐龙的那个瞬间,心跳停了。
"你为什么不退?"她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我让你往后退,为什么不退?"
唐龙垂下眼睛。他看到了自己手上还提着的药箱——她给他的那个。他没让药箱沾一滴血、摔一下。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对这个药箱这么小心。
"我算了距离,"他说,"你不会来的那只妖兽扑到我之前你能赶到的概率——"
苏锦一把推开他,满脸难以置信:"你算概率?你拿命算概率?!"
"九成以上,"唐龙说,"你比你自己以为的更快。"
苏锦愣住。
月光洒满村道,把两个人面对面站在焦黑爪印之间的画面映得很清晰。风停了,药田那边传来老人和孩子的窃窃私语和周平安抚的声音。远处的狗在远处叫。
苏锦低下头,唐龙以为她在生气——每次气急了她就会这样,头一低,不说话。但这次他看到她肩膀动了一下,不是气,是笑。
"九成以上,"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念一句荒诞不经的诗。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们站得很近。她仰起头的时候,月光刚好落在她眼睛里。睫毛上有先前没干的汗水,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唐龙。"
"嗯。"
"下次不准算了。"
"——"
"答应我。"
唐龙看着她的眼睛。活了几万年,他被无数人要求过无数事——被要求战死沙场,被要求效忠天帝,被要求以龙族的名义牺牲。但从没有人要求他不准算概率。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点小事能让他哑口无言。
"好,"他说。
苏锦松了口气,退开两步,弯腰捡起药箱。她刚要转身——
"苏锦。"
"嗯?"
"你手上的火,是不是叫'寂灭'?"
苏锦停住。没有回头。
唐龙走上前一步:"天界禁术目录第一位,洪荒造物。数万年前被列为禁术,所有典籍销毁,所有修习者——"
"修习者被处决,"苏锦接了下去。
她转过身。月光下她的表情很平静,跟说起村口老石碑时一模一样。但唐龙知道,这种平静背后藏了比他以为的还要深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这句话问得平静,但唐龙从她的声音里听到了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以前……"唐龙顿了顿,"在书上看到过。禁术目录的残本。"
书上看到过。活了七万年的龙族战神确实看过禁术目录的原本,不算说谎。
苏锦沉默了很久。久到远处药田里的哭喊声都渐渐平息下来。
"我现在知道了,"她轻轻说。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问:"你怕吗?"
唐龙知道她问的不是禁术。她问的是——你怕怕我现在知道你是谁了你也知道我是谁了——你怕我这个连禁术都敢用、来历不明、被天界追杀了不知多少年的妖女吗?
"怕什么,"唐龙说,"你给我的药里放了蜜枣,你自己饭碗里只剩汤。有什么好怕的。"
苏锦眨了眨眼,然后她笑了。这次笑得很突然——像是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不温馨不温柔,呛到气管的那种笑,眼眶里还带着之前没散干净的湿意。
"唐龙你真是一个——"她没说完。或者她说了,但声音被掩在了笑里,也可能被掩在了别的地方。
她转过身,这次真的往药田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住,没回头。
"关于寂灭的事,"她说,"以后有时候了,我告诉你。"
"以后什么时候?"
"你先把柴劈完再说。"
唐龙站在村道上,看着她一瘸一拐地走向药田。她的脚上全是灰和细小的划痕,但步伐很稳。
他弯腰捡起自己脚边的药箱,拍掉上面的灰。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大脑在高速运转。
第一,苏锦是上古神族后裔。只有神族血脉能驾驭寂灭火,这是铁律。
第二,天界在数万年前发动了对寂灭火持有者的清洗。理由是"禁术不可存在",但唐龙现在回想,那个时间点恰好和龙族鼎盛期重叠。如果寂灭火是克制龙族的手段,那当年的清洗就不是为了"安全",而是为了"消除威胁"。
第三,如果第二点成立,那他被暗算的真相就多了另一层解释。这不是简单的权力斗争。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龙族祖训中有一条关于寂灭火持有者的盟约——"凡持寂灭者,龙族不得相伤"。这条祖训的来由已经不可考,但所有真龙都知道。
七万年来他从未遇到过一个活着的寂灭火持有者。他以为这条祖训永远不会有被用上的一天。
现在这条祖训用上了。
只不过他需要保护的不是敌人,而是那个把自己碗里的肉馅全夹给他的人。
唐龙收起药箱,也往药田的方向走去。
在远处的山林深处,更多的幽绿色光点在黑暗中亮起。一双,两双,成百上千。
而在这些妖兽身后的夜空中,一袭黑袍无声掠过树梢,追踪符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