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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人间烟火 集市比 ...


  •   集市比唐龙想象的要热闹,也比唐龙想象的要吵。

      青石街两旁排满了摊位,卖药材的、卖兽皮的、卖糖人儿的、耍猴戏的,吆喝声一浪高过一浪。空气里混着油炸糕的甜香和不知从哪飘来的草药焦糊味。

      苏锦熟门熟路地穿梭在药材摊之间,砍价的架势跟她那张温柔的脸完全不符。

      "这味灵芝品相都泛黄了,三两?二两。"

      "敛息草茎都断了,一两五。"

      药材摊老板被她砍得一脸肉痛,但最后还是咬着牙成交了。苏锦把鼓鼓囊囊的药材包往肩上一扛,回头对唐龙招招手。这个动作她做得很顺手——好像带唐龙出门是她做惯的事。

      唐龙跟在她旁边,目光扫过街边的摊位。他在一个卖兽骨的摊子前停了一下——角落里有一块巴掌大的黑色鳞片,被压在兔骨堆下面。触手冰凉,质地坚硬。

      龙鳞。成年龙的。

      唐龙的心情往下一沉。龙族向来独居,每一条真龙的陨落地都是秘密。一块成年龙鳞出现在凡人集市,意味着什么不消多想。

      "这位客官好眼力!山中异兽遗物,"摊主凑过来搓手,"十两。"

      唐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身上一文钱都没有。

      苏锦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他身边,探头看了一眼那块鳞片,又看看摊主的报价手势。然后她一把拿过鳞片放回摊子上。

      "走了,"她拽唐龙的袖子。

      "诶你这姑娘——"

      "这位老板,"苏锦回头笑了一下。唐龙现在已经能分辨了——她笑的时候如果眼睛弯的弧度跟嘴角一样就会变得很好看,但如果眼睛没跟着弯那就要出事。这次是后一种。"你这摊子上有至少三样东西来路不对。这块鳞片不是兽骨——你认不出来很正常——但另外这两块碎玉角一看就是墓里出来的。你确定要我叫官府来验?"

      摊主脸白了,挥手赶人。

      苏锦拽着唐龙走开几步,松开手。她看着唐龙的表情,叹了口气:"你这副样子,像是我把你心爱的玩具抢走了。"

      唐龙没说话。她是替他省了被骗的钱,但她也打断了他唯一能查到的龙族线索。

      "我不是拦你,"苏锦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那条街上有好几个人在盯着我们看。你蹲在兽骨摊前翻龙鳞,翻得太久了。不管你到底在找什么——不要在这个集市上找。"

      唐龙看着她。

      她注意到有人在盯梢。不是察觉,是注意——她一路上不声不响的,其实一直在观察周围。

      她还在关键信息上精准地帮了他。龙鳞的线索没丢,她知道那是避开了不必要的麻烦。

      "我知道了,"唐龙说。

      唐龙看着她的背影。这个女人替他挡了牛二、替他付了饭钱、替他省了药费、还在帮他避开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危险。

      但他心里有一根弦越绷越紧——七万年的经验告诉他,越是完美的东西,翻脸的时候越是致命。

      最让他不安的是:他发现自己并不希望这根弦断掉。

      他活了七万年,第一次希望自己的直觉是错的。

      苏锦满意地点点头,忽然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唐龙:"?"

      "跟我逛街不许板着脸,"她说完转身就走,耳朵有一点点红。

      唐龙摸着自己被弹的额头,在馄饨摊的烟火气里站了三秒。他活了七万三千年,没人弹过他的额头。他不讨厌这件事。

      但这不代表他会承认。

      "等等。"

      苏锦回头。唐龙走到她面前,指着她刚才路过的另一个药材摊——角落里立着一捆干枯泛黄的草药,被压在最下面。

      "那捆龙骨草,"他说,"你刚才没看到?"

      苏锦的眉毛跳了一下。她快步走回去,把那捆草药翻出来,仔细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气:"三十年以上的野生龙骨草……我看了三圈居然漏了。你怎么认出来的?"

      唐龙没说这是龙族从小当零食吃的。他只是面无表情地说:"颜色比普通的深,茎节处有三道环纹。"

      苏锦以一种全新的目光看着他。不是疑心、不是试探——是惊喜。像发现了一块藏在灰里的金子。

      "可以啊唐龙,懂药材?"

      "懂一点。"

      "那还愣着干什么,"苏锦把龙骨草塞进药材包,干脆利落地把他也拽到了摊位前,"给我挑,挑出错了我从你晚饭里扣。"

      于是接下来半个时辰,唐龙被迫在每一个药材摊前站岗。他面无表情地挑出了七种被以次充好的药、两批掺了杂草的灵植、和一个企图把普通艾草当灵草卖给他的奸商。

      苏锦在旁边眼睛越来越亮。

      "紫根草要用花芯部位入药,这种连根卖的都是次品。"

      "天麻三年生的才有药效,两年生的跟萝卜没区别。"

      "这个——"唐龙指着摊主声称的"百年灵芝",面无表情地说,"是香菇。"

      摊主:"……"

      "噗。"苏锦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

      到最后,苏锦以比平常低了近三成的价格买齐了所有药材,还额外多出了两包蜜饯山楂糕桂花糕的预算。

      "看不出来,"苏锦边走边说,语气里的惊喜还没散,"你这个脑子,不去太医院当鉴药师是朝廷的损失。"

      唐龙没说话,但他注意到苏锦在说这话时看了他一眼——那种"这个人比看起来有意思多了"的目光。

      他活了七万年,第一次因为被人夸"会挑药材"而心跳加速。

      没用。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然后继续走在她身边。

      中午他们在馄饨摊吃饭。苏锦点了一大一小两碗,把自己那碗大的推给他,自己拿起小的。唐龙推回去,她又推过来。

      "你吃,"她说,"你那身子得补。"说完低头喝了一口汤,睫毛在热气里微微颤动。

      唐龙吃着吃着发现她碗里只有半碗汤和几个馄饨皮,肉馅全在他碗里。

      他放下筷子:"你累不累?"

      "嗯?"

      "每天起早贪黑采药熬药,替一整个村子的人看病,还要管我一个废人吃喝。赚的钱都换成药和吃的,自己不吃饭。我问你累不累。"

      苏锦安静了几秒。那种安静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她在组织措辞的安静,而是她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这次眼角弯了,笑意一直落到了眼底:"你嘴里说着我累,语气倒像是要去找害我受累的人打一架似的。你连柴都劈不动,跟谁打?"

      "迟早能劈动的。"

      "还挺要强。"

      唐龙不说话了。他把碗里最后一个肉馅馄饨夹出来,搁在她碗里。

      "我不吃——"

      "我吃饱了。"

      苏锦低头看着碗里那颗馄饨,没再推辞。她夹起来吃了,吃的时候嘴角一直压不下去。

      从镇上回去后,唐龙被安排了一项苦差——劈柴。苏锦把柴刀往他手里一塞:"劈完那堆,劈不完晚上没饭吃。"然后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廊檐下捣药,杵臼笃笃笃的声音像某种节奏轻快的打击乐。

      唐龙看看刀,看看柴,深吸一口气——斧头弹飞了。

      木头纹丝不动。唐龙盯着那块木头看了三秒——在他漫长到近乎无聊的七万年记忆里,这是第一个让他感到羞辱的树桩。

      笃笃笃。苏锦捣药的声音没停。

      又试。又弹飞。再试。这回木头裂开了一条缝。

      笃笃笃。

      到第二十下的时候,他终于劈开了人生中的第一根柴。他回头看了一眼苏锦,苏锦正低头碾药,好像没在看。但她手里的药杵比刚才敲得轻快了很多。

      唐龙转过身继续劈。没让她看到自己也在笑。

      傍晚,周平来送新药材。他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唐家村唯一的货郎,瘦高个子,走路时右肩习惯性地往前倾——常年挑担的痕迹。他放下药包,看到唐龙劈完的柴堆,吹了声口哨:"哟,苏大夫,你家这位劳动力可以啊。"

      "他今天表现不错,"苏锦接过药材开始清点。她把每一捆药材打开、闻、检查切口,认真得像是鉴定古董。唐龙在劈柴的间隙看了一眼——她咬了下嘴唇在对比两包当归的品相,眉心微蹙,鬓角被汗打湿了一点。

      他低头继续劈柴,斧头落得比刚才稳了。

      "听说北边山里有妖,"周平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压低声音说,"好几个猎人进了山没出来,官府的告示都贴了,说让仙门派人来查。"

      "什么妖?"

      "说不清。有人半夜看到山里发红光,还有血腥味。"周平摩挲着茶杯,手指微微发抖,"我前天晚上亲眼看见的后山那片林子亮堂堂的,不是月光也不是火把。"

      苏锦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唐龙的斧头停在了半空中。

      "没事的,"苏锦恢复了正常语速,把药材分门别类码好,"修士到了自然能查。"

      "你说得对,"周平站起身,"我来就是送药顺便提个醒。天黑了千万别往山里去。苏大夫,你自己也小心——你家里这个嘛,"他看了唐龙一眼,"出了事估计也帮不上忙。"

      唐龙面无表情地劈开一根柴。斧头落点精准,木头一分为二,比之前任何一刀都干脆利落。

      周平吹了声口哨,摆摆手走了。

      暮色渐沉。

      苏锦把捣好的药收进陶罐。唐龙把最后一批柴码好,两个人在院子的暮色里安安静静地各忙各的,中间隔着几步远的石板路。

      一阵晚风吹过,带着远山里隐约传来的不知名的低沉鸣响。

      唐龙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望向北方群山的方向。暮色中,山林的轮廓笼在一层薄薄的黑雾里。

      "山里那个东西,"他说,"不是普通妖兽。"

      苏锦停下手里的活。唐龙转身,月光刚刚升起来,落在院子里像铺了一层薄霜。

      "唐家村位置偏僻,离最近的仙门驻地至少有三天路程。仙门派出来查案的修士,快的话两三天到,慢的话——"他顿了顿,"半个月也未必到。"

      苏锦放下药罐。他说的都是事实。作为一个凡人,他对修仙界运转节奏的判断精准得令人生疑。

      但她没有追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她只是等着他说下去。

      "这件事的进程会是这样:第一夜,妖兽试探性接近村庄边缘。第二夜,确认没有修士驻守后开始攻击落单的村民。第三夜——"唐龙看着远山,"它们会直接进村。"

      "你怎么确定是'它们'而不是'它'?"

      "周平看到的红光不是火焰——如果是火,会有烟尘和焦味。他说是'亮堂堂的',那是一种灵力波动。一只妖兽产生不了那么强的灵力残留。至少三只以上,可能五到六只。"

      苏锦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你当过兵?"

      唐龙没有正面回答。他看着北方的山影,目光安静但锐利。

      "这些东西不会等仙门来人。最快今晚,最迟明晚。"

      "所以?"

      "所以你不该一个人去山里。"

      苏锦手里的药碾停了。这是整个对话里,唐龙第一次直接挑明他知道她的意图。

      "你觉得我想一个人去?"

      "你刚才把捣好的玉屏散放进了随身药箱,不是堂屋的药柜。玉屏散是外伤药——你是准备出门用。"唐龙说这句话时,手里的斧头很稳。劈开的柴裂成两片,整整齐齐。

      苏锦安静了一会儿。

      "你还猜到什么了?"

      "不多。"唐龙说,转身走回劈柴的位置,"但你没必要一个人去。如果今晚真有动静,我就算扛不动妖兽也能扛药箱。"

      苏锦低下头。月光落在她侧脸上,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是想笑又憋回去了。

      "唐龙。"

      "嗯?"

      "你今天劈了几十根柴、帮我省了药材钱、还分析了一整篇妖兽进攻规律,有没有人说过——"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把一颗蜜饯塞进他嘴里,"——你变聪明了。"

      她说完就转身进了屋。木屐啪嗒啪嗒,好像在逃离犯罪现场。

      唐龙含着蜜饯站在院子里。山楂糖霜在舌尖化开,他低头看了看手里还剩一半的柴堆,忽然觉得就算明天妖兽把天捅个窟窿,他也能把今天劈柴的账先算清楚。

      然后远处的山传来一声沉闷的咆哮。

      他收起笑容。

      夜色里,北方的天空隐约泛起了一层暗红色的微光——不是黄昏,不是火焰,而是某种从地面渗透上来的、阴冷的血色灵压。

      唐龙走到院墙边,伸手碰了碰被晚风吹动的晾衣绳。绳子被风吹得微微偏移,方向不是从北方来的——风是从南方吹的,但绳子往北偏。

      妖力。妖力大到改变了一方气流走向。

      他转身敲门。

      "苏锦。"

      门很快就开了。苏锦换了身利索的深色衣裤,头上已经扎好了防风的布巾。随身药箱挎在肩上,手里还多提了一个。

      "你怎么知道我已经换好衣服了?"

      "你进门的步伐和平时不一样。"

      苏锦看了他一眼,把手里那个多的药箱递给他:"扛好,别摔。里面有一罐复伤膏,摔了你就自己吃。"

      唐龙接过药箱掂了掂重量,侧头扫了一眼院门外。村口的狗开始叫了。

      他的视线越过院墙,在村道尽头那条通往集市方向的土路拐角处顿了一下。

      一个影子——太快了,快到凡人肉眼根本捕捉不到。但唐龙看清楚了:黑衣,斗篷,一闪即没。和集市上那几个"盯梢"的是同一条路数,他从气息上能闻到。

      所以不是村民。不是仙门。是早就盯上了唐家村的人。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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