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春之祭（九） 哲学の思索 ...
-
金钟脸上带着狐狸面具，盘腿坐在床上。
如墨夜色攀上脸颊阴影，一盏烛光微弱如萤火。
他摸了下粗糙的狐狸面具，扭头看了眼戴着面具深睡着的李三庆，勉强抬起眼皮，斜靠在墙上揉着额头。
面具略厚，粗略画就的狐狸略显滑稽，侧面带着木板似的纹路，戴上去并不舒服，依稀能闻到淡淡的糯米味。
春虫鸣声阵阵，金钟思绪游离到了雾区之前，比黑夜更黑的白天——
当好我的眼睛，我的口舌。
但真的只当口舌就可以吗？他想到夹杂着电流声的话语，只用死四个人……但是，现在已经要死五个了！
一丝愤恨怨怼升起，他怨外面的人为什么派他进如此困难的雾区，怨为什么没有早些发现线索，怨为什么自己不是决定团队生杀命运的人。
轰隆一声雷声响起，金钟猛地从床上弹起来，闪电一瞬如白昼降临，金钟看了眼安静的隔壁，手中握紧小刀。
现在是最好的机会了。
金钟邪笑一下，手摸过亮如闪电的刀刃，是啊，不止是李三庆，所有人的命运都决定在自己手上。雾区没有等级、没有秩序、没有规则，兽性，才是雾区的基石。
有些人注定当烈士，有些人注定当小人，而他，是个擅长让别人当烈士的小人。
雷声如鼓，金钟挥刀扭头，哐当一声，利刃随着闪电掉落在地。
李三庆不见了。
-----------------
李三庆在哪里？
金钟慌忙走出房门，大雨倾盆而下，他全身被打湿冷得发颤，眼睛却直愣愣地像是死鱼。乍得触电般一惊，慌慌忙忙往大屋处走。
他还没忘记手中的小刀，甚至手枪也放在衣内兜小心避水。
“云雀，美丽的云雀，”
唱诗班似的婉转歌声在密集大雨中零星传来，金钟立即加快脚步，鞋上裹满泥土留下一串凌乱足迹。
“树枝间的陷阱已设好。”
“云雀，美丽的云雀，”
“漂亮的双翅被缠绕。”
前方烛火通明，残余动物残渣的屋内血腥依旧。
金钟耳边嗡鸣，说不清是雷声还是鬼怪尖叫，一道惨白闪电划过黑夜，金钟正脸却被烛光照得通红，他嘴巴大张，双眼惊惧，像是误入喜堂的送葬人。
内里歌声依旧。
“云雀，美丽的云雀，”
“云雀，我要拔掉你的羽毛。”
房门大开，消失的李三庆被吊在正中，一旁李三庆的“父母”背对大门，捧着蜡烛贴近如牛羊般吊着的人，极尽满意地欣赏，从正中一刀刀分开他的皮肤。
“云雀，我要拔掉你的羽毛。”
“我先从头上拔起吧。”
头皮被分开，血水潺潺流下，血白的脑子裸露，开一点点向下剥离……眼睛、口鼻、脖颈、胸口……
一个人的刀工能有多好啊，好到皮脂顺滑分离，好到所有的液体都能被盛到桶内，满满地溢出，用双手将里面的残渣内脏挑出。
好到，只剩下一个皮囊。
“轰隆——”
金钟直觉浑身被电劈过，身体软软地向下塌，体内的恐惧惊愕却不断翻涌。
“呕——”
雨水泪水混作一团，金钟双手撑地，面前全是酸味的呕吐物，他试图站起，脚尖却软成了雨中泥。
暴雨磅礴，凉至骨髓，金钟颤抖着抬头，不自觉摸上面具，突然发觉，手上有些彩纸般的物体，被雨打湿脱落。
面具，面具。不戴面具是死，戴面具也是死！
不要不要不要！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面前橙红喜庆，灯影摇曳、雨幕朦胧，让人鬼模糊，妖异血色中，一个笑脸清晰透过模糊瞳孔，刻到金钟脑海。
一秒，又一秒，金钟看到那人，缓缓拿起人皮，在他面前掸平。
“你不是想杀他吗？”
“啊——！”
李三庆！李三庆！他成了皮，成了衣服，成了厉鬼！
金钟倒在地上似虫般不断往后挪动，他是被鬼标记了的对象，陷入迷魂阵中成为网上飞虫。
突然，面前人影模糊，在老旧电视机无信号般的幻影下，变成了一张半透明鬼魅般的脸，金钟头脑发昏呼吸短促，已然看不到，那张人脸，竟然有几分像自己。
“我替你杀了他，你不开心吗？”
在雨夜中的鬼魅笑了，轻声哼起了歌谣。
“女人的心硬如石头，”
“而男人的心比石头还硬。”
“那雨夜他再也无法入睡。”
“每当他闭上双眼，”
“他都能看见，因他而死的人，无法得到救赎。”
“他那双因死亡而凝固的眼睛，射出骇人的光。”
“冰冷如土的手，压在他的脸颊上。”
他会死的！他会死的！
他的脸庞苍白如死尸，嘴大张着不知说着什么呓语，四肢挣扎后退，却成了个蹬腿的虫子。
多好笑啊，他提前看到了，他极力避免的死亡。
像那个愚蠢的李三庆一样。
癫狂的惨叫同时回荡在雨中，在炼狱般的场景下，金钟眼前白茫茫一片，灵魂率先脱离躯壳，只剩下死亡的哀嚎。
突然，金钟面颊一暖，热量缓缓渗入驱散骨髓的寒气，随即一个布被撂在脸上。
金钟全身抽搐，他的心跳依旧，失魂落魄等待着恶鬼采摘。
“他们已经死了。”姜岚之声音平静无波，一瞬间，似乎暴雨都在耳边消散。
“擦一擦，太脏了。”
良久后，金钟才倒抽冷气掀开眼，瞥见同样倒在地上的李三庆“父母”，以及脱落下来的狐狸面具碎纸。
-----------------
半小时前，屋内。
雾城人的人生观是什么样的？雾城人的爱情观是什么样的？他们对身体或者性秉持何种开放态度？
都说痛苦使人哲思，辛砚已然开始和苏格拉底、柏拉图、黑格尔、尼采、佛洛伊德、荣格交心。
辛砚手架在膝盖上，睨了眼深睡的某人。
为什么有的人能堂而皇之做下下流举动而安然入睡！难道是他想下流了吗？
不可能！
他手敲着放在一旁的山羊面具，暴雨磅礴，唯有屋内一束暖光，被子下的人呼吸和缓，如此近的距离，如身处末日下的微小堡垒。
辛砚开始自我反思。
他从书本上学到过，有些人对肢体和裸露的接受度较高，尤其是古代的北方，常常几百号人在屋内坦诚相见但没有任何过激身体行为。作为享受着现代科技自动化服务的高贵少爷，他不接受，但可以理解。
等等！辛砚突然心中冒出疑问，姜岚之会有爱情观这种东西吗？他会想过自己和谁结婚吗？甚至，他会想过自己对爱情的偏好吗？或者他想过，所以才这么做？
辛砚抱头闷哼，倒在床上。接受过最先进观念教育的辛砚当然不会对此有任何歧视，他所在的时代把婚姻和感情完全分开，他的父母就是典型的责任合伙型婚姻，乃至他生父根本不是名义上的父亲都毫无关系。对于他们来说，无论婚姻状况和性向如何，都不影响光明正大示爱。
但雾城的教育显然是落后的。
辛砚想，他有责任在离开前，为烬雾者上一堂心理健康课，不能因为死亡率高，牺牲年龄早，就忽视正确爱情观念的培养和对爱情的追求。
“……”辛砚猛地发觉逻辑链条哪里断了。
不对，他自己喜欢什么类型的人！他为什么能轻易浮想联翩冥思苦想！
雷鸣兀地将辛砚震醒，辛砚翻身坐在床上望着姜岚之，一切如常，他又想到了在纪念碑下的姜岚之，于是伸出手指，像小人走路一样走到他的床边，相比之前，很近的距离。
直到，莫名冰冷的潮气，覆盖上他的手，声音嘶哑阴沉。
“如果你不肯留下，”
“陪我度过这孤寂的一夜。”
辛砚断然扭头，看到一个虚影站在身旁，笑容阴鸷，嘴角慢慢咧大。
这奇怪到让辛砚仿佛在体验最新的5D恐怖电影。
因为，这个脸逐渐和辛砚别无二致。
“如果天河水又深又涨，”
“我就诅咒让你淹死！”
声音飘渺如烟般，留着个尾巴勾他，辛砚立刻起身开枪，姜岚之随即惊醒，穿着衬衣瞬刻起身。
“是谁？”
辛砚：“维格和鸽子他们见到的鬼怪。”
话音未落，辛砚直接翻窗跃出，身影迅捷如风。
维格听到的歌谣，刘鸽收到的诗歌，惊吓李三庆的鬼影，他终于见到了。
他需要找到鬼影——去证明心中猜想。
闪电一瞬间照亮虚影，辛砚死盯住它，一路狂奔，片刻就远离了村庄。
白房、土路、麦田，虚影像风筝一样牵引着辛砚。湍流奔腾声隐没在雷雨中，辛砚穿过麦田边缘，只见天河在夜里泛着青玉色激起串串珠链。
虚影停留在河边，辛砚一跃而起想将风筝收回，却抓了个空。
“他骑上那座高高的山，”
“又下到那阴郁的山谷；”
“天河的咆哮声，”
“足以吓倒一万个人。”
虚影后退，辛砚前进，在这步步紧逼中，辛砚手腕上线逐渐变短。
来吧来吧！辛砚长相的虚影带着天真的邪气。
它慢慢注视着，注视着辛砚越走越近，等待着久违的陪伴，同在天河之中。
它轻声哼唱。维格来了，刘鸽来了，李三庆来了；群照只有三人，孤单等待被填满。
霎那间闪电劈过黑夜，与黑得发亮的刀锋融为一体，下一秒寒冷停到虚影颈旁。
虚影呆滞成木乃伊。
“你害怕这个吗？”
那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比刀锋还要夺目，随着动作显出与众不同的锐气与愉悦。刀锋轻挑，辛砚衣衫尽湿贴在身上，恍惚间，比水中的虚影还令人惧怕，像是停留在阳间的水鬼。
“那就是怕了……”
一声轻笑，威胁话语比风还轻，“你杀不死我，而我却能杀死你。”
“你该多害怕啊。”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春之祭（九）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