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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半月后 ...

  •   半月后,贾惜春收完最后一笔落在花萼上的淡墨点,直起身时腰骨僵得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林安几乎是踩着点扑到画案前,视线落在那片失而复得、枝桠都像在浸着雪气轻轻颤的红梅上,眼泪当场就砸在了宣纸边缘,她攥着贾惜春沾了点墨香的手腕连声道谢,素来稳当的声音都发着颤。
      管家把装着厚厚一叠酬劳的烫金信封用绒布垫着递过来,客客气气亲自把她送到了别墅门外的石阶下。
      刚踏出雕花铁门,就看见何欢斜斜靠在一辆白色小车边等她,抬了抬下巴笑着挑眉:“当初说要请我吃饭,怎么?如今活干完了,不会想赖账吧?走,我早就订好地方了。”
      车上何欢转着方向盘拐过街角,忽然嗤笑了一声:“说真的,我之前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肯理我了。这三年我每次点开你的对话框,都看见页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攥着手机等半天,最后也没见你发过来一个字。”
      贾惜春搭在膝头的指尖轻轻顿了顿,她终究不是原主,接不住这攒了整整三年的软热心意,只望着窗外掠过的梧桐影,淡淡道:“是我当年太钻牛角尖,太倔了。”
      何欢反倒大大咧咧摆了摆手,像从前那样爽利敞亮:“我还不知道你那股八匹马拉不回来的轴劲?我当初拦你,也不是想断你路,是怕你选这条没人走的冷路,把一身的好天赋白白耗得没声响。”
      两人到了提前订好的临湖雅致包间,何欢随手点了几样店里的招牌硬菜,添了瓶冰过的陈年桂花酿,合起菜单往桌面上轻轻一磕,笑眼弯弯地斜看向贾惜春:“你这一单酬劳拿得够丰厚,今天这顿必须你破费,我可半分都不会跟你抢单。”
      “嗯。”贾惜春指尖搭在凉润的玻璃杯壁上,神色淡得没半分波澜,像窗外竹梢垂下来的清瘦竹影。
      没过片刻,包间门被轻轻推开,侍者端着鎏边白瓷盘有条不紊地入内摆盘,食物的香气慢慢漫开,她没再多说,端起桌上的酒杯和何欢轻轻碰了一下,仰头就把带着桂香的酒饮尽了。
      何欢笑了笑,也跟着干了杯,两人之间横了整整三年的那道心坎,就这么在暖黄的灯光下,悄无声息地平得无影无踪。
      后来林安逢人就夸,说贾惜春把祖母留了二十年的旧画给修活了,消息传出去,找她订定制画、求修复家传旧画的人差点踏平了她原先那间小出租屋的门,连不少眼光挑剔的资深藏家都愿意出高价,只求她能在自己收的古卷上落一笔补全。
      贾惜春攒够了一笔安稳钱,没跟任何人商量,独自挑了处藏在老巷里的僻静小公寓搬了进去。
      这是她两世以来,第一处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地方,没有宁国府里腌臜缠人的人事,没有旁人指手画脚的叨扰,窗台下还留着一小片能摆上半盆兰草的空地。
      虽说她如今在小圈子里是有点名气的古画匠人,可离当初定下的、能堂堂正正办个人画展的门槛,还差着不小的距离。
      这天夜里,贾惜春指尖在接单平台的需求栏里慢慢划动,冷白的屏幕光落在她清瘦的侧脸上,翻了快半个时辰,终于在页面最底部瞧见那单挂了三天、没一个人敢接的古意园林界画单子,末尾标出来的酬金,比普通仕女图足足高出三倍。
      她指尖微顿,没多犹豫,指尖稳稳点下了屏幕上的“接单确认”。
      下一秒,对方的消息便密密麻麻跳了出来,一长串近乎苛刻的要求铺在屏幕上,让她清瘦眉尖微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一下。
      【七天交稿,画中要包含完整的亭台楼阁布局,散落在各处的花鸟云雀,覆盖全园的花草树木,还要添三位相携散步的闺中姑娘,以及六位结伴游赏的世家公子。】
      单子既已指尖落下确认,她素来没有中途反悔的道理。
      贾惜春指尖轻轻搭在那支磨得温润的狼毫笔杆上,沉下心神的刹那,整座大观园的骨架早就在她记忆里完完整整铺展开来:亭台依着水榭的弧度错落排布,玲珑假山衬着连片青竹丛,连风过处海棠花瓣顺着游廊飘落的方向,都严丝合缝合着当年园子里浸着诗酒气的鲜活气韵。
      六位游赏公子的排布位置一时没寻到最妥帖的落点,她便先从最顺手的亭台楼阁入手,笔尖落在铺展匀平的熟宣上勾梁画栋,飞檐翘角的弧度一笔一笔稳稳落下,连斗拱处藏着的细碎雕花都没半分差错。
      等她回过神,窗外的天早已黑得透透的,墙上挂钟的银白指针早悄无声息走过了半夜。
      望着案上水榭亭台已经初具的鲜活雏形,她抿着淡色的唇,唇角露出点极淡极浅的笑意。
      洗完澡躺到床上,迷迷糊糊间竟梦回了藕香榭边,黛玉和湘云正提着绣着折枝莲的裙角顺着游廊慢慢走,连她们袖边沾着的那片淡粉海棠花瓣,都看得清清楚楚。
      贾惜春醒过来时,暖融融的晨光刚漫过窗台边缘,她立刻坐到画案前,凭着梦里那股还没散的鲜活印象稳稳落笔,不过两天功夫,三位姿态灵动、带着软乎乎闺阁意趣的姑娘就稳稳落在了画里,连裙角被风扬起的弧度,都带着自然的温度,整座园林错落有致的亭台格局也全铺展完毕。
      只剩六位公子和花鸟云雀、满园花草了,可这六个人的落点,她始终拿捏不好:凑得太挤,会乱了园林本身的清幽静雅;放得太偏,又会让大片留白显得空荡单薄。直到她抬头瞧见窗外枝桠上停着的两只灰雀,正扑棱着翅膀斜斜往假山背后的僻静小径飞,忽然就想通了。
      何必非要把六人凑在一处!两个在假山下低头俯身赏兰,三个倚在临湖水榭边凭栏观鱼,最后一个立在老松树下举着酒盏望月,散在全园的僻静角落,半隐在花树浓荫之间,既填了画面的留白,又半分不会破坏园林的清寂美感。
      她提笔落墨,人物飘举的衣袂和周遭景致严丝合缝融在一处,再顺势补上枝头正婉转啼鸣的云雀、阶前铺得软茸茸的兰草,整幅画瞬间就活了过来,仿佛隔着纸面都能听见园子里飘出来的细碎软语笑语。
      第七天清晨,贾惜春掐着准点,把这幅装裱妥当的园林界画的高清扫描件发了过去。
      木冉盯着屏幕里徐徐铺展开的园林图,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
      画里没有一处半分败笔,连最难排布的六位公子都融得丝毫不显突兀,她指尖反复摩挲着屏幕里假山石缝里根根清晰的兰草叶脉,瞬间就懂了爷爷木松为什么对着木可前几天送回的那幅仕女图赞不绝口。
      木冉费了好大功夫才从木可嘴里撬出这位画师的联系方式,连这张要求刁钻到近乎苛刻的园林单子,都是她特意挂出去的一场测试。
      她几乎是立刻拨通了贾惜春的电话,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亮堂。
      听筒响了三下才接通,那头贾惜春的声音淡得像落了层薄雪:“喂。”
      “贾老师,我是木冉,木可的姐姐。”她语速飞快,带着藏不住的兴致,“您那幅园林界画我刚看完,连廊边那几缕柳丝的笔意实在是太绝了。”
      贾惜春安静了两秒,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喜欢就好。”
      “下个月我的画廊开业,想请你画压轴的古风大作,核心主墙的C位我给你留着,画界的老先生和资深藏家当天都会到场,后续你的作品全由画廊独家代售,曝光和酬劳全按业内顶格来。”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只有笔尖蹭过纸面的声响传过来,贾惜春的声音清清淡淡,像浸了藕香榭边的凉露:“我画月影竹居,竹影藏月,月影藏人。”
      木冉眼睛瞬间亮了,她等的就是这句。
      接下来的日子里,贾惜春把老巷里的小画室门一关,铺开六尺熟宣落墨。
      竹节根根傲骨挺拔,风穿枝桠似带轻响,月光顺着竹梢斜斜落下,最后她在竹影最淡处,添了个抱酒盏望月的清瘦小人,半隐在浓墨里,恰好托住全画气脉。
      这幅《月影竹居》送进画廊装裱时,连做了四十年的老装裱师傅都连声称叹,说几十年没见过笔力这么沉的年轻画师。
      开业当天人流如织,木冉接完最后一波藏家,刚要去迎贾惜春,就被投资方刘老板拦了下来。
      刘老板身后跟着省美协几位前辈,抬着一幅浓艳堆砌的大幅山水,语气强势:“小冉,我这幅山水今天得挂C位,省里领导都在,档次比那小姑娘的墨竹高多了。”
      木冉脸色瞬间沉了,刚要反驳,就看见贾惜春站在展厅入口,正往原本该挂《月影竹居》的核心主墙走。
      那面墙上此刻明晃晃挂着刘老板带来的艳俗山水,半分古意都没剩。
      木冉心下一紧,正要过去解围,展厅入口忽然传来低低的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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