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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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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里白发苍苍的老者正坐在案前挥毫,主持人的声音缓缓落下来:“当代国画大师木松三个月后将举办个人画展,本次将展出他从未公开过的古意山水新作,业内已有不少资深藏家和画师提前预约观展名额……”
屏幕上适时切出木松早年的成名古画,层叠峰峦间藏着飞檐亭台,皴法笔力确实稳当扎实,可落在贾惜春眼里,却总觉得少了几分山风穿林的灵气,山石的轮廓绷得太紧,溪涧的晕染又缺了点疏淡的余韵,算不得顶尖的妙品。
她的目光没挪开,就这么静静盯着屏幕上的山水,清寂的心尖忽然没来由地轻轻颤了一下。
恍惚间似又回到当年暖香坞,落雪的窗纱泛着柔光,她握着浸透松烟墨的狼毫,把整座大观园的亭台楼阁、山石流水都收进澄心堂纸里,连素来眼光挑剔的宝钗掀帘进来瞧过,都忍不住笑着夸她笔底有活气,一笔一划都藏着别人学不来的灵秀。
如今在这个满街都是新鲜物事的世界,她揣着从前刻进骨血里的笔墨功底,未必不能让这些浸在新式画技里的人,也好好瞧一瞧什么叫真正的古意风骨。
去画展的念头就这么稳稳生了根,像落在熟宣上的浓墨痕,顺着纸纹慢慢洇开,半点散不去。
她指尖循着原主的记忆,在手机搜索框里轻轻敲下“木松画展参展报名条件”,页面刷新出来的两行字直接撞进眼底:要求参展者为行业内公认的知名国画创作者,需有至少三幅公开刊登、获得业内专业奖项认可的代表性作品。
贾惜春的指尖顿在凉薄的屏幕上,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生出点近乎为难的情绪。眼下她手上只有刚给木可画完的那幅仕女图,半点儿公开的名气都无,离“知名创作者”那道门槛,差得实在不是一星半点。
三个月的时日说长不长,说短也绝不宽松。
要凑够能拿出手的三幅代表作,攒出能入画展组委会眼的业内名气,她不能再像从前在禅院里那般随性清修,得主动接几个分量够重的优质单子,把刻在骨血里的笔力优势明明白白亮出来。
她未必就不能在这热闹的尘世间,凭着一杆旧狼毫,再画出一方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清净天地。
菜盘端上桌时,清炖狮子头在白瓷碗里微微颤着,嫩得像一汪凝住的春泉,大煮干丝细如发丝,浸在鲜醇的鸡汤里莹白透亮。
她拿起搁在筷架上的竹筷,慢慢尝了一口,清鲜的滋味顺着舌尖漫开,倒也恰好配得上这半日忽然落定的满心心事。
忽然,搁在身侧的手机亮了,冷白的光漫过贾惜春垂落的眼睫。
这几日她早把这方世界的人情规矩摸得七七八八,也懂了这掌中方块亮起来,便是有人寻她。
可原主本就没什么往来热络的亲朋好友,被辞退后通讯录里除了微信团队,便只剩三年前闹到彻底决裂的旧友。
这三年里原主无数次敲下半长的字句,指尖悬在发送键上临了又全数删掉,终究没敢发出去半分软话。
贾惜春指尖顿了顿,还是顺着侧边的纹路轻轻划开了屏幕。
新的好友申请正明晃晃跳在最上方,附言写得直白干脆:“你好,是欢欢介绍我来的。听说你专研古画复刻,我有幅家传旧画想请你帮忙修复,酬劳绝对好说。”
她盯着“欢欢”两个字,清浅的眉尖微不可察地蹙了下。
何欢是原主从小一处摸爬滚打长大的伙伴,当年两人闹到彻底决裂,不过是原主执意要走古画复刻这条熬人的冷僻路子,不肯跟着她选古画临摹,两人吵到面红耳赤,摔了笔就从此断了往来。
指尖点下“通过”,她没多绕半句寒暄的弯子,只约了次日下午上门看画,先确认笔意对不对、活能不能接。
发送完消息她指尖悬在输入框停了片刻,终究还是给何欢发去一句:“得空出来吃顿饭吧。”
那边回得极快,前后不过两息,只一个利落的“好”字。
贾惜春草草吃了几口熬得温软的清粥便回了出租屋,原主记忆里那些半生不熟的修复技法终究是旁人磨出来的,没亲手试过始终落不到实处。
她便翻出手机搜了几十条古画修复的实操视频,耐着性子从头看到尾,才彻底明白所谓临摹补全,不过是顺着原作者藏在笔锋里的气韵,把漫漶模糊的旧迹依着原本的笔意丝毫不差地重补回去,半分自己的私心都不能掺。
次日她准点站在约定的别墅铁门前,抬眼打量这满院阔绰的现代景致,倒隐约看出几分当年荣国府园子的影子,只是少了些飞檐雕梁的温软古意,多了些玻璃金属堆砌出来的冷硬奢气。
没等她多打量两眼,穿制服的佣人已经引着她往内院走,迎出来的林安笑着朝她伸手,语气热络:“你好,我是林安。”
“贾惜春。”她指尖虚虚轻轻碰了下便收回来,神色淡得像宣纸上覆了层薄霜,半分多余的热意都没有。
林安引着她往楼上的画室走,边走边絮絮说着前情:“我祖母是早年有名的国画大家,二十年前走得急,只留了幅没画完的《雪中红梅》,我们代代小心收在樟木箱里藏着,到底抵不过年月浸蚀,如今边角那片最鲜活的红梅都快漫漶得看不见了。前前后后找了不下七八个行里有名的师傅来修,没一个能对上我祖母当年那股清冽笔意的,亏得我朋友辗转认识何欢,说你在古画笔墨上的功底旁人比不得,这才托了她牵这条线。”
贾惜春没接话,只淡淡听着,心里暗叹何欢这姑娘爽利了大半辈子,连帮人牵线都办得这么敞亮。
推开画室沉重的木门,那幅铺在黑檀大案上的画卷直直撞进眼底,她素来静得像古潭的眸底极轻地动了一下,旋即又恢复了往常的冷静。
林安指着画面最左侧那片几乎要隐进宣纸肌理里的淡红残痕,声音带着点发涩的急意:“之前来的人忍不住私自补过几笔,全不对味,反倒把原迹留着的余韵都毁了大半。你看,还能救回来吗?”
贾惜春没答话,只伸出指尖,指腹隔着一层薄薄的无尘手套轻轻拂过纸面,百年前松烟墨沉淀下来的余温似顺着纸纹漫上来。
她抬眼望住林安,语气清透又笃定:“能。给我半月,我补的每一笔,都能和原迹严丝合缝,旁人半分挑不出错处。”
“没问题!”林安当即笑着应下,悬了快两年的心一下子落回实处,“这半月你只管安心住在这里,要什么材料、吃什么东西直接跟佣人说一声就行,没人敢来打扰你。”
她为了这幅祖母留下的念想耗了快两年,什么端着的架子早就顾不上了。
“你们先出去吧。”贾惜春转过身,视线重新落回案上的画卷,语气里没半分转圜的余地。
林安带着管家轻手轻脚退到画室门外,管家压着声音愤愤不平:“小姐,她连像样的资历证明都没亮过,你怎么敢就这么把她一个人留在满是珍贵藏品的画室里?”
林安隔着磨砂玻璃望着监控里那个立在大案前凝神静立的清瘦身影,指尖轻轻敲了敲门框,轻声道:“何欢跟我提过她,说她为了磨一幅画,能连着坐十几个时辰纹丝不动,连旁人在旁边摔了东西都分不出半分心神,这样把笔墨刻进骨子里的人,绝不会毁画。”
“她提什么要求,全依她便是。”
画室里彻底只剩贾惜春一人,她立在案前盯着那幅《雪中红梅》静静看了近一炷香的时辰,心底不得不暗赞林安祖母的笔力当真了得。
那枝斜斜探出的红梅带着孤冷劲挺的风骨,像极了她当年在栊翠庵外踏雪时撞见的那枝折不断的冰红枝条,骨血里全是半分不肯弯折的硬气。
她没耽搁半分,先去侧旁的净手台把指尖洗得干干净净,取出细磨的松烟墨缓缓研开,眼神循着存下的高清残卷一点点比对原作者藏在笔锋转折处的细碎习惯,落手时连半分犹豫都没有,每一笔都顺着百年前那道隐在纸纹里的气韵稳稳沉下去。
林安在监控里守着,看着她从晨光微亮坐到日头斜斜擦过窗棂,佣人端着温好的红枣羹轻手轻脚凑过去递到身侧,她连眼角余光都没分半分过来,半点不像之前那些围着画转两圈就张嘴点评、忍不住往原迹里乱添自己私货的所谓名家大师。
悬了快两年的心,终于像是落进了温软的棉堆里,彻彻底底放下心来。
连原先满腹疑虑的老管家,看着她日日天不亮就披着薄外套起来研墨,指尖沾了浓黑的墨渍蹭到脸颊边也浑然不觉,一笔一笔把那些几乎要漫进宣纸纤维里的淡红残痕,重新点出了当年枝头上沾着雪意的鲜活风骨,原先压在心底的不满也像被暖阳晒化的薄雪,慢慢散得干干净净。
这哪里是来赚一笔快钱的匠人,分明是把这幅隔了两代人的念想,当成了自己要好好守着的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