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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正午的 ...

  •   正午的日头像团晒得发烫的棉絮,沉甸甸压在脸上,灼得皮肤泛起细弱的热意。
      贾惜春的睫毛微微颤了颤,眉尖轻蹙着醒转。
      这温度不对。
      不是禅房里透过窗棂漫进来、混着檀香烟气的温凉,是直白又莽撞的盛夏燥热,带着满室陌生的闷意往领口里钻。
      她支着身子慢慢坐起,素白的指节刚撑到床沿便顿住:身下不是铺着旧蒲团的木榻,指尖触到的布料也不是缁衣粗糙的麻面。
      视线扫过逼仄的出租屋,没有素木经架,没有案上残灯,墙面上嵌着块发着微光的方屏,桌面摊着半瓶宿墨、一支狼毫,旁边斜斜架着台磨花边角的廉价数位板,脚边伏着正嗡嗡轻响的白盒子。
      所有物件都透着全然的陌生,是她从前在藕香榭、在古刹禅院里半分未曾见过的新鲜模样。
      贾惜春神色没什么波澜,既没惊呼失措,也没茫然环顾,只抬手像从前理绫罗衣袖那般,轻轻拂了拂身上这件陌生的棉恤。
      不属于她的记忆便在这瞬息如潮水般漫上来:这具躯壳也叫贾惜春,在古画复刻工坊当学徒,三年里把历代仕女图的衣褶线临得滚瓜烂熟,前几日临《簪花仕女图》时抖错一笔,被东家狠心辞退,七扣八扣只拿到二百五十块工钱。
      眼看交房租只剩七天,口袋里的钱连零头都凑不齐,原主熬了一整夜在接单平台刷新消息,发出去的应征十有八九被婉拒,最后抱着破罐破摔的心态发完最后一条私信,便脱力栽了下去。
      蝉鸣在窗外聒噪得很,贾惜春的目光顺着记忆落向桌边亮着屏的笔记本,冷白的光映着她清素的眉眼。
      屏幕停留在原主最后编辑的私信界面,下面躺着刚弹出来的回复,字里行间毫不拖泥带水:
      【定制单人仕女图,仿周昉《簪花仕女图》笔意,红衣仕女持团扇立在海棠花下,全手绘不许拼接素材,酬金十万。】
      贾惜春盯着那行数字看了两秒,唇畔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漠然的笑意。
      她自然知晓这订单抛出去,那些靠古风商单吃饭的画手多半要慌了手脚。
      周昉笔意最是拿捏分寸难,多一分则俗艳,少一分则清瘦,半分差池便失了唐代仕女雍容丰逸的神韵,搞不好就砸了攒好几年的招牌。
      她视线漫过桌角那台磨旧的数位板,眉尖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板面是凉硬的塑胶,哪里有狼毫笔杆浸了多年指温的润实触感?
      贾惜春顺着记忆摸过那支狼毫,指尖刚碰到熟悉的笔身,暖香坞的熏香便漫上了腕间。
      当年贾母命她画大观园行乐图,把澄心堂纸、薛涛笺尽数堆在她案头,满府佳人的风神韵致,她提笔就刻进绢纸;后来家破入寺,她披着缁衣就着雪水研墨,崖边残梅、窗畔瘦竹,也照样画得骨相清奇。
      区区仿周昉笔意的仕女图,本就是她当年在栊翠庵青灯底下,闲时就会勾勒几笔的寻常题材,哪里算得上什么天价难题。
      贾惜春把数位板轻轻往边推了半寸,抽过桌角那叠原主舍不得用、压在抽屉最深处的熟宣,指尖蘸了点宿墨,连草稿都没打便落了笔。
      起手便是仕女肩颈那道最见功力的衣褶,线条匀净缓行,带着吴带当风的逸气,红衣的朱砂要调得润而不艳,海棠的粉要晕出半透的薄意,团扇边缘的缠枝纹细如发丝,却根根挺劲,连仕女鬓边那支步摇的小穗子,都藏着恰到好处的娇态。
      窗外蝉鸣仍在聒噪,她神色里连半分波澜都无,只垂着眼,手腕稳得纹丝不动。
      最后一笔收在海棠瓣尖,她便搁了笔,拿镇纸轻轻压住纸边晾墨。
      等墨色彻底干透,她才凭着原主残留的零碎记忆,摸索着拿手机对着画幅拍了张清晰的照片,指尖笨拙却准确地找到上传按钮点了下去。
      几乎是瞬间,屏幕右下角定金秒到的提示跳出来,明晃晃的数字亮得扎眼。
      这数目搁从前荣国府里,够摆十几桌合家宴、添半屋子珍稀摆件。
      可贾惜春只抬眼淡淡扫了半秒,指尖旋即落回桌边盛着矿物颜料的瓷盒上。
      她忽然想试试,下回可以画几笔雪后的竹枝,衬着疏梅,倒比满纸浓艳的仕女图合心意些。
      当腹中泛起点点空意时,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里没有随传随到的小丫鬟,不会她眉尖刚微蹙,藕香榭的小厨房便端来温凉的莲子羹。
      好在原主的记忆里存着几样清简小菜的做法,她对着那方亮着光的屏幕摸索了好一阵,指尖才终于找准下单的位置,挑了几样清鲜的时蔬,点下付款键时。
      心下暗忖:等往后得空,自己寻个小锅熬一碗莲子羹,再炒两碟清口的小菜,滋味定然比外头的更合心意。
      “叮咚——”门铃声猝然响起,她恍然回神,抬眼扫过墙上的电子钟,才发现不知不觉竟过去了半小时。
      她起身开门接过印着陌生字样的纸袋,饭菜的热气裹着淡香漫出来,她坐在窗边慢慢吃着,抬眼就看见窗外林立的高楼直插云际,马路上铁壳车子流水似的驶过,没有吱呀的木轮声,没有扬起的尘土,连行人们身上的衣衫都鲜亮得比年节里挂的宫灯还要惹眼,这里处处都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模样。
      吃完饭她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边碎发,指尖捏着那枚印着数字的铜片钥匙,顺着记忆里的路线慢慢下了楼。
      原主留下的记忆像本摊开的薄册,她只消顺着走一遍,便能把这陌生世界的轮廓摸出几分浅痕。
      街上的铁壳车跑得比当年荣国府最快的马车还要快上数倍,风擦着耳边掠过去,带着点凉丝丝的夏意。
      她一路慢悠悠走着,看见几个穿短裙的小姑娘捧着杯莹润的饮品从玻璃门里走出来,便也跟着掀了门帘进去。
      点单的屏幕上列着琳琅满目的名目,她指尖顿了顿,选了最清淡的乌龙底,少糖去冰。
      第一口抿下去时,清润的茶香混着极淡的甜在舌尖漫开,素来没什么波澜的眼尾,竟微不可察地亮了亮。
      她沿着街边的行道树慢慢走,看橱窗里亮着暖光的衣裳,看路边卖花的小推车上堆着满束的白茉莉,直到暮色一点点漫上天际,才揣着剩了小半杯的饮品往回走,指尖还留着杯壁传过来的温意,嘴角沾着点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这满街的新鲜景致,竟比当年刘姥姥进大观园时,拍着手说的那些海外奇谈还要稀奇几分。
      推开门躺到床上时,窗外的霓虹还在隔着窗帘流转,她裹着这床比当年禅房里的旧棉被软上十倍的被子,没片刻,便安安稳稳沉进了睡意里。
      第二日,贾惜春把让对方来接画的消息发出去不过半刻钟,手机便弹来新的定位提示,说她已经到了小区楼下。
      她抱着卷得齐整的画卷下楼,抬眼就看见路边停着辆银灰色的轿车,穿素色长裙的女孩倚在车门边,戴着副大墨镜,正抬着头往单元楼的方向望。
      她缓步走过去,没多寒暄半句,指尖稳稳托着画轴递了过去。
      木可摘下墨镜的瞬间先愣了愣。
      眼前的姑娘生得清灵秀逸,眉眼间裹着层化不开的疏冷劲儿,竟真像从旧画卷里踏出来的仕女。
      等她的目光落到徐徐展开的画卷上,整个人更是彻底怔住了。
      隔着屏幕看只觉气韵动人,真迹在日光下铺展开来,那股从笔锋里透出来的孤清质感直往人眼底钻:仕女半垂着眼倚在海棠花下,衣褶线条匀净如吴带当风,风仿佛真能从绢布的纹路里漫出来,连团扇边缘那缕细如发丝的缠枝纹,都藏着旁人仿不出来的骨相。
      木可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哪里是找了个普通画师,这分明是挖到了个藏在市井里的宝贝。
      “你好,我叫木可。”木可回过神,笑着朝贾惜春伸出手,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欣赏。
      贾惜春顺着原主记忆里的礼数,指尖轻轻虚握了一下便收回来,声音清清淡淡像浸了凉露:“贾惜春。”
      “你画得实在太好了,这股旁人磨破笔都仿不出来的风骨,我找了快半年都没找到。”木可抱着画轴舍不得撒手,赞美的话半分不吝啬。
      “多谢。”她依旧是那副淡静模样,没多客套一个字。
      “后续我还有好几个古风项目,咱们下次一定还要合作。”木可小心翼翼把画放进车后座铺着绒布的收纳箱里,朝她挥了挥手,银灰色的轿车很快平稳地驶远了。
      房租的窟窿是稳稳填上了,可这点钱在这个处处都要开销的世界,撑不了太久。
      望着马路上流水般驶过的汽车,她忽然想起“犒劳”两个字,是原主记忆里说的,做完要紧事要好好吃顿合心意的。
      她顺着这几天逛熟的路,走到巷口那家装修雅致的淮扬菜馆,点了几样清鲜的小菜,刚安安静静坐定等上菜,对面墙上的电视屏幕忽然切出一段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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