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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从执事开始的异世界生活 菜月昴对“ ...

  •   菜月昴对“剑圣世家宅邸”这个词汇所抱持的想象,在他真正站在那扇门前的时候,被现实以一种温和的方式彻底修正了。[1]
      尽管哈鲁和他说过,阿斯特雷亚本家并不在王都,但他也没有想过会是这样。
      菜月昴原本以为自己会看到一座恨不得把“我家很有钱”几个字刻在每一根柱子上的豪华宅邸,那种在游戏里经常作为最终BOSS战场景出现的、光是门廊就能停三辆马车的大型建筑。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要在进门之前先深吸一口气,然后用一种“我无所谓我很镇定”的表情走进去,以免被那种扑面而来的富贵气息压得喘不过气。
      但他面前的这栋建筑和他想象中完全不同。
      它确实很大,占地面积比他今天见过的任何一栋民宅都要宽敞,但它的外观却出奇地克制。灰色的石墙在月光下泛着一种温润的哑光,墙面没有多余的浮雕或镀金装饰,只有几处结构性的石柱以功能性的方式嵌入墙体。
      比起奢华,更彰显着“我们家已经有钱了好几代所以不需要用金光闪闪来证明什么”的底气。这种低调的傲慢反而比任何炫富都更让人无从挑剔,菜月昴在心里默默地给这栋宅邸的品味打了个高分,然后意识到自己似乎还没有打分的资格。
      毕竟他亲身见过的宏伟建筑并不算多。
      “昴,这边。”莱茵哈鲁特的声音从他身前传来,他怀里依然抱着昏睡的菲鲁特,在进入阿斯特雷亚宅前,菜月昴坚持要自己走。
      “哦、哦,打扰了。”菜月昴在跨过门槛的时候下意识地说出了这句话,说完之后才觉得不太对劲——这不是去别人家做客的台词吗?
      虽然严格来说他现在确实是在去别人家做客,但莱茵哈鲁特刚才用的词是“回家”,这两者之间的区别让他有些在意。
      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个念头想清楚,就被庭院里的景象吸引住了全部的注意力。石板路从大门一直延伸到宅邸的正门,两侧是被精心打理过的花圃,即使在月光下也能看出那些花草的品种和排列都经过了精心的设计。
      他不认识那些花的品种,但他注意到那些植物之间的距离、高度的层次、以及色彩在月光下呈现出的微妙变化,那种井然有序的感觉让他想起那些被PS过的园艺杂志封面。
      “爷爷、格林爷爷对园艺很有研究。”莱茵哈鲁特像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停留的方向,“这些花圃是他花了将近十年时间慢慢调整成现在的样子的,每一株植物都是他亲手栽培的。”
      “那个、哈鲁,”他一边跟着莱茵哈鲁特沿着石板路往前走一边说,“你之前说的‘爷爷和奶奶’,就是你刚才提到的格林爷爷和……”
      “卡萝奶奶。”莱茵哈鲁特接上了他的话,“卡萝·法先。她和格林爷爷是夫妻,两位从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照顾我了。”[2]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里有一种菜月昴还不太熟悉的东西,像是一块被体温捂热的石头一样的东西。它在莱茵哈鲁特平日的语调里藏得很深,只有在提到特定的人和特定的事的时候才会短暂地浮上来。
      菜月昴还来不及对这块“温热的石头”做出任何评价,宅邸的正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
      暖黄色的灯光从门内倾泻而出,在石板路面上铺出了一条明亮的光带,一个女性的身影站在那片光里。她大概六十岁左右,银灰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身上的深色长裙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料子和剪裁都看得出是上等品。
      她的站姿端正得不像是一个普通的老妇人,脊柱的线条从颈部到腰际都保持着一种近乎完美的直线,那种姿态让菜月昴想起了被父母带去剑道馆时看到的教练,随时可以应对任何方向的攻击的、经过长期训练才能养成的警戒状态。
      她的脸却和那种警戒姿态形成了某种奇妙的对比。眼角的皱纹很深,嘴唇的线条柔和,那双眼睛在看到莱茵哈鲁特的时候放松下来。
      然后她的目光从莱茵哈鲁特脸上移到了他怀里的菲鲁特身上,然后又移到了站在莱茵哈鲁特身后的菜月昴身上。
      她打量菜月昴的方式和他预想中的完全不同,不是带着排斥或审视的打量,那个眼神让菜月昴觉得自己好像被当作了一只需要判断健康状况的流浪猫,虽然这种比喻说出来之后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丢脸。
      “少爷,欢迎回来。”卡萝开口说道,声音比菜月昴预想的要年轻一些,这让他思考自己是否错估了她的年龄。
      “这两位是?”
      “我回来了,奶奶。”莱茵哈鲁特说,“这位是菲鲁特大人,在贫民窟发现了她是拥有王室血统的王选者。这位是菜月昴,我的朋友,今晚开始暂住宅邸。”
      卡萝的目光在莱茵哈鲁特说出“王室血统”这个字眼的时候发生了一种极其细微的变化,她那双绿色的眼睛眨了一下,嘴唇的线条抿紧了大概只有小半秒,然后恢复成了原本的样子。那个变化小到菜月昴不确定如果自己没有一直盯着她看的话会不会注意到,但他注意到了,而那个被抿紧又松开的嘴唇让他想起了爱蜜莉雅在听到莱茵哈鲁特叫出她名字时的表情。
      卡萝一定知道些什么,他想。而且从她的反应来看,那些信息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事情。
      王弟的妻子带着女儿不见踪影……恐怕不是事情的真相吧,只是真相到底是什么才会用妻子带着孩子跑了这种理由呢?[3]
      “房间已经准备好了,少爷在回来路上通知的时候我就让人整理过了。”[4]
      “谢谢,奶奶。”莱茵哈鲁特说。
      “还有这位昴先生,”卡萝转向菜月昴,那双绿色的眼睛又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她微微点了点头,“房间也准备好了,就在少爷的房间隔壁。”
      “我、我是菜月昴!”菜月昴在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叫到的时候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打扰了我是从今天起寄居的——”
      他话说到一半就被莱茵哈鲁特纠正了:“——我的朋友。”
      菜月昴的腰还弯着,但他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他缓缓直起身,用一种混合了尴尬和感激的表情看了莱茵哈鲁特一眼,又转向卡萝,嘴巴张开又闭上,最后只是重复了一遍:“……对,我是昴。请多指教。”
      卡萝看着这一幕,嘴角出现了一个极淡的弧度,然后她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一边走一边说:“两位请跟我来。菲鲁特大人的房间在东侧,昴先生的房间在西侧。格林还在花园里,他等一会儿会过来。”
      “格林爷爷这么晚还在花园?”菜月昴跟在卡萝身后,忍不住问了一句,随即想起了自己还没有学会这个世界的敬语使用方式,赶紧补了一句,“那个、我不确定该怎么称呼他……”
      “叫爷爷就好,”卡萝头也不回地说,“或者叫他格林。他的名字是格林·法先,是这座宅邸的管家,也是我的丈夫。他的声带因为战争受过伤,所以很难开口说话。但他听得见你的每一句话,所以在他面前说话的时候不要以为可以瞒过他。”
      菜月昴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记下来,然后在心里默默地加了一条备注:格林爷爷是前军人,声带受伤,不能说话,但听力正常,观察力很可能超出常人。
      再结合哈鲁在路上和他简单介绍的信息,两位前战士现在分别是这个宅邸的厨师兼女仆长和管家兼园丁,这个配置让阿斯特雷亚家在他心中的印象又添上了一层难以描述的复杂滤镜。
      走廊比他预想的要长,两侧的墙壁上挂着一些油画和挂毯,画的内容大多是风景或静物,色调偏暖,在壁灯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安静而沉稳的氛围。脚下是不知价值几何的大理石似的砖块,低调不张扬但是奢华。
      他们先到了菲鲁特的房间。卡萝推开门的时候,菜月昴站在莱茵哈鲁特身后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他的脚步就停住了。
      那个房间比他想象中的房间还要要大得多,而且布置得太用心了。床上的被褥是全新的,淡米色的床单和被套上没有一丝褶皱,枕头被拍得蓬松而饱满,整齐地靠在床头。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灯和一个小花瓶,花瓶里插着一束他不知道名字的白色小花,那些花显然是在今天之内摘的,花瓣上还带着一点点没有完全蒸发的水珠。
      窗帘是浅色的,质地柔软,被拉到了一侧,露出窗外月光下的花园景色。靠墙的衣橱半开着,里面挂着几件明显是全新的、符合菲鲁特身材的衣服,尺寸和样式都像是被精心挑选过的。地板上铺着一块暖色的地毯,织纹细密,脚踩上去应该会很柔软。
      菜月昴想起刚才卡萝说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他原本以为那是说整理出了一间空房,但现在看来,这句话的含义远不止如此。
      莱茵哈鲁特把菲鲁特轻轻地放在床上,动作小心,然后他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卡萝走到床边,弯下腰,用一只布满细纹但依然稳健的手探了探菲鲁特的额头,又检查了一下她手腕上的脉搏,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只是睡着了,身体没有大碍。”
      然后她看着菲鲁特的脸,沉默了片刻,用一种菜月昴几乎听不见的音量说:“最后的王族啊。”
      莱茵哈鲁特退到了门口的位置。他靠在门框上,手臂交叉在胸前,表情在昏暗的灯光下难以辨认。
      他沉默的重量压在肩膀上,压在那扇他没有跨过的门框上,压在菲鲁特安稳的睡脸和卡萝低垂的眼帘之间那片被灯光照亮的空气里。菜月昴没有问他在想什么,因为他大概能猜到,而那些东西不是用语言可以化解的。
      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菜月昴转过头,看到一个老人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的身形比菜月昴预想的要高大,肩膀很宽,脊背挺直,一头白色的短发被整齐地梳向脑后,下颌轮廓明显、胡须发白、眼神锐利,喉咙上有着白色的伤疤。
      他的眼睛是深黄棕色的,眼窝很深,目光从走廊那头扫过来的时候经过了卡萝、经过了躺在床上的菲鲁特、经过莱茵哈鲁特,最后停在了菜月昴身上。那种目光和卡萝的审视不同,菜月昴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他在今天早些时候从镜子里见过的自己。准确地说,是在被附身期间从莱茵哈鲁特的眼睛反射中见过的自己。
      格林走到卡萝身边停下脚步。他的视线从菜月昴身上移到了床上的菲鲁特身上,又移到了莱茵哈鲁特的脸上,然后他点了下头。似乎是在表达他已经知道了情况,他没有异议,他会守在这里的意思。
      卡萝把菲鲁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站起身,走向门口,在经过莱茵哈鲁特身边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让客人饿着肚子可不是阿斯特雷亚家的待客之道。”
      “奶奶说得对,”莱茵哈鲁特说,然后他转向菜月昴,那个表情终于从门框的阴影里移到了灯光下,“昴,你饿了吗?我记得你说过饿了。”
      菜月昴的胃在这个问题问出口的瞬间发出了一声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到的咕噜声,那声音的时机之精准让他严重怀疑自己的胃是不是装了某种和莱茵哈鲁特联动的感应装置。
      “看来答案是肯定的。”莱茵哈鲁特说,他的嘴角出现了一个弧度。
      “你明明听到了,”菜月昴捂住自己的腹部,脸上发热,“不需要再确认一遍。”
      卡萝已经朝楼下的厨房的方向走去了,在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留下了一句话:“晚餐很快就准备好,昴先生请先在餐厅坐下等着。少爷,麻烦您带路。”

      餐厅比菜月昴预想的要小一些,或者说,比他根据这栋宅邸的外部规模推算出来的餐厅规模要小。一张长桌占据了房间的中央,桌面上铺着米白色的桌布,周围摆着椅子,椅背上的木纹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柔和的琥珀色。天花板上的吊灯不是他想象中城堡的水晶大吊灯,而是一盏铁艺吊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光线透过玻璃之后变得温和而均匀,不会刺眼,也不会让桌面上出现任何过于鲜明的阴影。
      靠墙的餐具柜上整齐地排列着一些瓷器和玻璃器皿,墙上的壁纸是浅奶油色的,带着一些不太明显的植物纹路,整体色调温暖而不张扬,整间餐厅给他的感觉和宅邸的外观完全一致。
      菜月昴在莱茵哈鲁特示意他坐下的位置坐好,屁股刚沾到椅子就意识到自己已经超过十二个小时没有正经吃过东西了,他的身体在确认了“现在是安全的可以放松的”这个事实之后开始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力度向他传递饥饿的信号。
      他只能坐在椅子上,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用一种被训练出来但实际上并不存在的自制力克制着自己不要趴在桌子上啃桌布。
      卡萝从餐厅门口的方向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三个盘子,每个盘子里都盛着看起来像是炖菜的东西,还有一些切好的面包片和一小碟黄油。她把盘子依次放在菜月昴、莱茵哈鲁特和自己面前,然后又折回厨房端了一碗汤和一盘烤蔬菜出来。
      食物的香气在餐厅里弥漫开来,那是一种混合了炖煮蔬菜的甜味、面包的麦香和某种他说不出名字的香料气味的复合香气,菜月昴的嗅觉神经在接收到这个信号之后几乎是用一种暴力的方式把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拽到了面前的那盘食物上。
      炖菜的主料是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根茎类蔬菜,切成一口大小的块状,和胡萝卜、洋葱、土豆一起炖得软烂入味,汤底的颜色是深褐色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看起来像是用了肉汤做底但本身的料很清爽。
      面包片切得不厚不薄,外皮微微焦脆,内部松软,旁边的小碟子里盛着的黄油在室温下刚好软化到了一个适合涂抹的程度。汤是蔬菜清汤,汤色透明,里面飘着几片绿叶菜和一些切成薄片的蘑菇,盐味很淡但鲜味很足。
      菜月昴用叉子戳起一块炖菜里的根茎送进嘴里,牙齿咬下去的瞬间能感觉到蔬菜的纤维已经被炖到了可以用舌头压碎的程度,汤汁的味道充分渗透进了蔬菜的内部,咸度刚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和一种让人想起冬天的香料气息。他在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又用叉子戳了一块。
      卡萝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拿起自己的餐具,姿态端正但不僵硬,和莱茵哈鲁特一样都有着一种已经内化为身体记忆的餐桌礼仪。她吃了一块胡萝卜,然后用一种闲聊似的语气开口了。
      “昴先生,你是从哪里来的?”
      菜月昴的叉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朝面包片的方向移动。
      “从很远的地方来,”他说,声音在塞了一口面包之后变得有些含混,他赶紧嚼了几下咽下去才继续说,“很远很远的地方,暂时回不去。”
      “家里人还在那边吗?”
      “在。”菜月昴说,这次他的叉子停得比刚才久了一点,然后又恢复了动作。“我爸我妈都在,他们应该不知道我到了这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是轻松的,甚至可以说是过于轻松了。但他说完之后吃面包的动作明显变快了,快得不像是在品尝食物,轻松的时候人总是容易多想,想那些环境不允许他们思考的东西。
      卡萝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喝了一口汤。那个沉默既不疏远也不越界,分寸拿捏得精准到让菜月昴有些想哭。
      “我是在街上遇到哈鲁的,”菜月昴主动开口了,他不太确定自己为什么要主动补充信息,也许是为了回应那种温和的沉默,也许只是因为他觉得在这个人面前什么都不说会显得更奇怪,“当时我的情况很糟糕,他帮了我。不止一次,所以现在就在这里了。”
      他说完之后看了莱茵哈鲁特一眼,发现对方正在用一种极其专注的表情吃自己盘子里的蔬菜,菜月昴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刻意回避自己的视线好让自己能够更自在地和卡萝说话,如果是的话,那这个人的体贴已经细致到了一种让人有点生气的程度。
      卡萝把叉子放在盘子边缘,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说:“昴先生。”
      “是?”
      “少爷的朋友,也是我等尊敬的对象。”她的语气平静而郑重,“请将这里当作家吧。”
      菜月昴的叉子在盘子里滑了一下,金属和陶瓷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他低下头,把一块胡萝卜塞进嘴里,嚼了几下,然后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他连灌了好几口水才把那股呛咳的冲动压下去,眼睛里因为呛咳而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嘴角的水渍,用一种明显比刚才沙哑了一点的声音说:“谢谢、谢谢卡萝夫人。”
      “叫奶奶就好。”卡萝说,然后她重新拿起叉子,继续吃她的晚餐,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是刚才说的那句足以让菜月昴的整个胸腔都在震动的话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家常闲聊。
      菜月昴把视线转回自己的盘子上,他发现盘子里的食物已经不多了,刚才的那股饥饿感在卡萝的几句话之间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感受取代了,那种感受的质地不像饥饿那么尖锐,但它更持久,更不容易被填满,也更让人不知所措。
      他不确定自己现在的表情是什么样的,但他知道自己最好继续吃东西,因为如果停下来,他可能真的会做出一些他自己都觉得丢脸的事情,比如在第一次见面的老妇人面前哭出来。
      “奶奶的厨艺是这座宅邸最珍贵的财富。”莱茵哈鲁特终于开口了,他的盘子里只剩下一小块面包,他用那块面包蘸着盘底剩下的汤汁,动作依然保持着那种让人觉得过分的优雅,“我在王城执行公务的时候,午餐常常会想起奶奶做的炖菜。”
      “那是因为王城的厨师放太多盐了,”卡萝说,语气平淡,“少爷太容易满足了。”
      “那是因为奶奶的标准太高了,”莱茵哈鲁特把蘸了汤汁的面包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之后补了一句,“但这对宅邸的每一个人来说都是好事。”
      这种家庭式的包容性让菜月昴想起自己的家,想起母亲在厨房里做饭的声音,想起父亲在客厅里看报纸时翻页的沙沙声,他把这些画面用力地按回记忆的底层,然后吃掉了盘子里最后一块炖菜。
      格林在晚餐接近尾声的时候走了进来,他走到卡萝身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一碗汤,双手捧起碗直接喝了一口,那个动作称得上是有点粗犷,和他身上那种沉稳的气质形成了某种让人觉得安心的反差。
      晚餐结束后,菜月昴主动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餐具,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卡萝伸手想要阻止他,被他用一种连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自然的语气挡了回去:“奶奶,我至少得做点什么。您做的饭太好吃了,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我会觉得对不起这些食物的。”
      “昴先生,那可不是阿斯特雷亚家的待客之道。”卡萝说。
      “但这是菜月家的做客之道。”菜月昴一边说一边把三个空盘子叠在一起,“而且我洗碗的水平很高的,在我们那里可以说是洗碗界的剑圣级别。”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手里的盘子差点滑出去,脸上的温度又开始以不可控的速度攀升。他在一个剑圣面前自称是“洗碗界的剑圣”,这种事情如果放在社交媒体上大概可以被归类为社死现场的典型案例。
      莱茵哈鲁特在他身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声,那声笑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房间很安静的话可能会被错过,但菜月昴听到了,而且卡萝也听到了,因为她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好吧,”卡萝说,眼角出现了几道菜月昴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笑纹,“既然昴先生如此坚持,那就麻烦你了。格林,带昴先生去厨房。”
      格林放下汤碗站起身,对菜月昴做了一个跟上的手势。菜月昴抱着那摞盘子跟在他身后,在经过莱茵哈鲁特身边的时候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不要偷笑,这是很严肃的事情。”
      “我没有偷笑。”莱茵哈鲁特说,“我只是在欣赏昴的认真。”
      “这听起来比偷笑更让人火大。”菜月昴嘟囔着跟着格林走出了餐厅。

      厨房比他想象中要大,也比他想象中要整洁。
      所有的厨具都按照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分类系统挂在墙上或摆放在架子上,连抹布都被叠得整整齐齐地挂在洗手台旁边的横杆上。这种程度的整洁让菜月昴严重怀疑卡萝是不是有某种强迫症,但考虑到她本人给人的印象,更大的可能性是她单纯地把“保持厨房清洁”这件事做到了一种近乎艺术的高度。
      格林指了指水槽旁边的一个位置,然后自己走到灶台边开始清理锅具。菜月昴挽起袖子,然后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热水的温度透过盘子传到他的手指上的时候,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已经有多久没有做这种简单的家务了。
      在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那些日子里,连洗一个沾了可可渍的杯子都觉得是天大的麻烦,现在却在另一个世界的宅邸里兴致勃勃地洗着四个人的餐盘,这种对比让他觉得有些讽刺,讽刺到他想笑。
      “爷爷,”他一边用抹布擦拭着盘子一边开口,不太确定对方会不会回应他,“您在花园里种的那些花很好看,我之前在庭院里看到了。”
      格林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一下头。
      “我听哈鲁说您在这里做了十年园艺,”菜月昴继续说,把洗好的盘子放在沥水架上,“很厉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一位第一次见面且不能说话的老者说这些,也许是因为对方不能说话反而让他觉得更放松,也许是因为那双深黄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不需要语言就能传达的安静的理解,也许只是因为他今晚经历的情绪起伏太多,需要找一个出口,而面前的这个老人恰好站在那个出口的位置。[5]
      格林停下了擦锅的动作。他转过身面对菜月昴,用一只沾着水珠的手指了一下菜月昴正在洗的盘子,又指了一下菜月昴的手,然后指了一下窗外花园的方向,最后把手按在自己胸口的位置。
      菜月昴看着那双眼睛,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洗碗,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谢谢,爷爷。”
      格林摆了摆手,转回去继续擦锅。
      等所有的碗碟都洗干净擦干归位之后,菜月昴在格林的示意下回了餐厅,发现卡萝已经不在那里了,只有莱茵哈鲁特一个人坐在长桌旁,手里拿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面前还放着另一杯,显然是给他的。
      “奶奶回房休息了。”莱茵哈鲁特说,把那杯茶朝菜月昴的方向推了一下,“她让我转告你,碗洗得很好,如果愿意,明天也可以继续。”
      “她真这么说的?”菜月昴拉开椅子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的温度刚好,味道清淡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差不多。她的原话是‘昴先生洗碗的手法很规范,看起来不是第一次做家务’,她喜欢你。”
      “那我还真是荣幸。”菜月昴捧着茶杯靠在椅背上,感觉自己的眼皮开始变重了。这一天从便利店开始,经历了附身、死亡、复活、巨兽、猎肠者、以及被带到一个骑士世家的宅邸里吃到了晚饭。一旦放松下来,那股积累了一整天的疲倦就以一种排山倒海的势头朝他压过来。
      莱茵哈鲁特显然注意到了他的状态,因为他站了起来,说:“我带你去你的房间。”

      菜月昴的房间在走廊的西侧,和莱茵哈鲁特的房间只隔了一面墙。房间的大小比菲鲁特那间略小一些,但同样布置得很用心。床铺整洁,被褥松软,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灯和一小瓶水,窗帘是浅灰色的,在夜风里微微晃动,靠窗的位置有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书桌上放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和一支笔。
      “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敲一下我房间的墙就可以了。”莱茵哈鲁特站在门口说,他的身形在走廊灯光的映照下勾勒出一个修长的轮廓。[6]
      “知道了。晚安,哈鲁。”
      “晚安,昴。”

      房门关上了。菜月昴把自己摔进床铺里,被褥的柔软和枕头的高度都恰到好处,他闭上眼睛试图让大脑停止运转,但那些画面还在他的眼皮后面不断地闪回。
      银发女子的黑雾、巨兽的蓝色眼睛、莱茵哈鲁特失控的表情、猎肠者危险的动作……这些画面以一种毫无逻辑的方式在他脑子里随机播放,每一个画面都牵动着某种他暂时没有力气去分析的情绪。
      他希望自己没有搞砸在异世界的第一天。
      菜月昴在床上翻了不知道多少个身之后终于放弃了睡觉的企图,坐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想让夜风吹一下自己这颗不肯安静下来的脑袋。月光下的花园在他眼前展开,那些被格林精心照顾的植物在月色里安静地站立着。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身影。
      莱茵哈鲁特站在花园的石板路尽头,背对着宅邸,面朝着那片花圃,他换掉了那身白色制服,穿着一件便装,衣摆在夜风里微微飘动。他的站姿依然端正,但肩膀的线条比白天放松了一些,那头火焰般的红发在月光下看起来不像白天那么耀眼,但依然鲜明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菜月昴在窗口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穿上鞋,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沿着走廊走到通往花园的侧门。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夜风裹着一股混合了花草香和泥土气息的凉意迎面扑来。
      “哈鲁,你也没睡啊。”他走到莱茵哈鲁特身边说。
      莱茵哈鲁特转过头看他说,“昴,你应该休息的。今天发生了很多事。”
      “你也知道今天发生了很多事,”菜月昴在他身边站定,把手插进运动服的口袋里,夜风吹得他额前的头发有点乱,但他没有去整理,“你是今天的主角之一,你不也没睡吗?”
      莱茵哈鲁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视线重新转向了面前的花圃。沉默持续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菜月昴开口了。
      “哈鲁,你打算怎么跟菲鲁特说王选的事?”
      “如实告知。”莱茵哈鲁特说,“她是龙珠选中的王选者,她有权利知道自己被选中的事实,以及这份选择意味着什么。”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菜月昴叹了口气,抬起一只手揉了揉自己的后颈,“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不会转弯,哈鲁。”
      莱茵哈鲁特微微偏了一下头,那个动作里带着一丝困惑,但更多的是某种类似于等待的态度,他在等菜月昴继续说下去。
      “我的意思是,你说的是对的,如实告知是对的,坦率是对的,尊重她的知情权也是对的,但时间点也很重要。”菜月昴把手从后颈上拿下来,对着花圃的方向比划了一下,“她看起来不是会随波逐流的人,从我的刻板印象来说,贫民窟里长大的人对被安排这件事的本能反应是反抗,因为她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不被任何人安排。”
      莱茵哈鲁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昴是否有更好的建议?”
      “至少等她吃完早饭再提。”菜月昴说,“饿着肚子的人不会有好脾气。这是我在自己身上反复验证过的真理。”
      莱茵哈鲁特轻声笑了。
      “这确实是你才会给出的建议。”莱茵哈鲁特说。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是夸奖。”

      菜月昴把视线从花圃移到莱茵哈鲁特的侧脸上,月光在那张过分端正的脸上铺了一层柔和的银色滤镜,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极淡的阴影,鼻梁的线条从侧面看过去流畅得像是被精心计算过的。
      但菜月昴现在已经不会被这些外在的东西震住了。大概不会被震住了,他更在意的还是那些藏在底下的事情。
      “哈鲁,奶奶和爷爷,”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又轻了一点,“你之前说他们从你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照顾你。”
      莱茵哈鲁特点了一下头,他的目光从花圃上移开,落在远处围墙边的一棵老树上,那棵树的树干很粗,枝叶茂密。
      “奶奶曾是剑士,是祖母的私人侍从,格林的盾牌技巧至今仍是我见过的最出色的。他们在亚人战争期间相识,战争结束后结婚,之后便一同侍奉阿斯特雷亚家。”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我小时候,父亲和祖父……很少在家。所以大部分时间,是爷爷奶奶在照顾我。尽管爷爷他并不擅长剑术,但他会在我练剑的时候坐在旁边看着。奶奶则会在训练结束之后给我准备加餐,她做的凛果派至今仍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点心。”
      菜月昴安静地听着,没有插嘴。等莱茵哈鲁特说完之后说了一句:“哈鲁,这就是家人。”
      莱茵哈鲁特转过头看着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个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不是血缘的问题。”菜月昴说,把视线从莱茵哈鲁特脸上移开,因为他觉得如果继续看着那双眼睛的话自己可能会说出一些更不合适的话,“照顾你的人,给你做饭的人,在你回家的时候说‘欢迎回来’的人——这些就是家人。不管他们名义上的身份是什么,也不管你有没有叫他们爷爷奶奶。这个事情我在当家里蹲的时候想了很多,因为我爸妈就是这样的人,不管我怎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们还是会问我今晚想吃什么。”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有一瞬间的不稳,但他用一个刻意的咳嗽盖了过去,然后继续说:“所以你不要觉得他们没有血缘就——算了,你大概没有这么想。我只是想说,你被他们照顾得很好,他们也把你照顾得很好,这是双向的东西。家人就是这样的。”[7]
      莱茵哈鲁特没有说话。他看着菜月昴看了很久,久到菜月昴开始觉得自己刚才是不是说了一些太多余的话,然后他开口了,“昴说得对,他们是我的家人。我一直都这么认为,只是……”
      他停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只是?”菜月昴追问。
      “……没什么。”
      菜月昴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决定不追问了。有些事情不是追问就能得到答案的,而且他大概能猜到那个被吞回去的尾巴是什么——只是没有人这样告诉过我。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觉得如果有人需要被告诉“你被爱着”、“你属于这里”这种显而易见的事情,那个人大概就是站在他身边的这个被全世界称为剑圣的年轻人。
      “真是的,罗姆爷那边你看着办吧。”菜月昴揉了揉自己的头发,用一种像是抱怨又像是无奈的语调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帮你了。菲鲁特那边我至少还能路径依赖地进行分析,但你这边,我连从哪里插手都不知道。不过我至少会帮你求情一次的,如果她愿意给我这个面子的话。虽然我不确定一个贫民窟少女会不会给一个刚认识半天的陌生人面子。”
      “虽然不知道昴具体在说什么,但如果是菲鲁特大人的事情,请不必担心。”莱茵哈鲁特说,语气恢复了一些平时的平稳,“这是我作为骑士必须承担的责任。”

      “你看,这就是问题,”菜月昴用手指点了点莱茵哈鲁特的方向,“你把所有的事情都变成‘必须承担的责任’,然后就觉得自己不能喊累不能求助不能让别人分担。经过赃物库这一遭,我大概也有能帮到你的地方,比如递个剑什么的。”
      “觉得一个人无所不能是不好的,那对人类来说要求太严苛了,人类之所以是人类,就是因为他们是不能脱离其他人而生存的,如果是贤一就会这么说吧。”[8]
      莱茵哈鲁特看着他的表情发生了一种极其细微的变化,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又合上,眉毛向上扬了一点点又落回原位,这些变化单独拿出来看都不算什么,但叠加在一起就构成了一种可以被解读为“意外”的表情。
      “昴太谦虚了。”他说,语调认真,“今日在赃物库你对我说二对一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你在爱蜜莉雅大人遭遇危险时挡在她前面的举动,还有最后帮我守住她们——即使没有我,你也会这么做。这比任何剑术都更难得。”
      菜月昴略显困惑地开口:“哈鲁,虽然不知道你误会了什么,但我其实战斗力真的不算高。今天挡在爱蜜莉雅小姐面前只是我觉得不能让她、嗯……女孩子受伤。你说得好像我很能打一样,但我刚才洗碗的时候你都看到了,我的战斗力只够对付盘子,也许还能跟混混对打,但是猎肠者那种程度就会有些、好吧、很吃力。”
      莱茵哈鲁特笑而不语。[9]
      他转移了话题:“昴,在赃物库你说过菲……”
      话说到一半又吞了回去,这次停得比刚才更突兀,莱茵哈鲁特不确定现在提起昴说过的那些话是否正确,莱茵哈鲁特清楚地记得自己没有带菜月昴去菲利斯那检查过身体。
      现在看来,昴曾说过的灰色巨兽确实是指帕克大人,假如没有他们的干预,露克尼卡的王选者会死在王都,而大精灵会因此大开杀戒。
      白天的时候他因为昴的状态选择延后询问,但现在真的是合适的时机吗?
      你不擅长人情世故,这怎么不会是又一场祸从口出呢?
      莱茵哈鲁特在询问自身。
      菜月昴大概能猜到莱茵哈鲁特想问什么,也大概能猜到他为什么停住。而他自己,在这个问题上同样没有任何可以坦率说出口的答案。
      他不能说“我能死亡回归”,这在白天就已经验证过不可行了。
      对于不能像一开始那样透露自己的死因这件事,昴一时没有头绪,不过事实就是如此,他无法说出真相。
      但他也不想对莱茵哈鲁特撒谎。
      于是菜月昴深吸了一口气,说:“哈鲁,我们做个约定吧。”

      “如果我感觉身体有任何异常,无论是玛娜层面的还是灵魂层面的,任何我觉得不对劲的地方,都会立刻告诉你,不会一个人硬撑。”菜月昴将第三次死亡的那次莱茵哈鲁特向他提出的约定再次说了出来。
      这是他在上一次生命时,莱茵哈鲁特对他提出的约定。
      现在他把这些话还给了莱茵哈鲁特。
      一般而言,面对一个对他而言认识还不到一天的、已经被判定为“被卷入事件的受害者”的异世界少年,他应该用“我向你保证,我不会伤害你”来回应对方的善意,来证明自己就算隐瞒了什么也是无害的。
      但在即将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他觉得莱茵哈鲁特需要的可能不是这个。
      这个人从来不需要别人保证不会伤害他,因为他已经习惯了把所有的伤害都归结为自己的责任。比起“我不会伤害你”,也许“我信任你”对他来说才是更有意义的约定。
      莱茵哈鲁特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菜月昴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缓慢但有力地把血液泵向四肢,他的手指在口袋里面微微蜷紧。
      “这是誓约吗?”莱茵哈鲁特说,声音里没有不高兴的成分,昴已经习惯哈鲁偶尔的认真语气了。
      “你们这里是把约定称作誓约吗?好正式的说法。”菜月昴吐槽道,然后他想了想,用一种比刚才更认真的语调补充道,“如果事先商定、经过协商而确定的规定或协议,强调双方或多方对未来行为的共识和约束力,这就是你们的誓约的含义的话,那就是誓约。”
      他说完之后停了一下,给自己攒了点继续往下说的勇气,然后开口了。
      “哈鲁,我不能告诉你我的全部,不能保证不给你添麻烦,不能保证不会无意中伤害你,唯一能向你保证的只有对你的信赖。这样会太厚脸皮吗?”
      “当然不会。”莱茵哈鲁特郑重地说。月光落在他端正的面容上,让那张本来就已经过分完美的脸更增添了一种不属于凡间的质感,火红的发丝在夜风里轻轻飘动,蓝色眼睛里的光芒温和。菜月昴看着这张脸,忽然意识到自己盯着他看的时间已经超过了正常对话中目光接触的合理时长,但他的视线就是移不开。
      “昴,我同样向你承诺,”莱茵哈鲁特语气郑重地说,“我不会伤害你,不会辜负你给我的信任,不会让昴再有类似死亡的经历。”
      “太夸张了吧,”菜月昴说,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无奈的笑意,“你这人到底是有多好心啊。我只是说了会告诉你身体状况,你就回报给我三倍的承诺,这种交换比例在任何一个交易市场里都会被归为人傻钱多的类型。”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下了,因为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变化。
      那种感觉很难用语言描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存在深处被轻轻触动了一下的感觉。那种触动从他的胸口开始扩散,然后沿着某种他无法用解剖学知识描述的路径蔓延到四肢百骸,最后汇聚在他的意识中心。
      “……诶?奇怪,怎么感觉……”菜月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自己的五感都还在正常工作,“哈鲁,我——”
      “昴,誓约成立了。”莱茵哈鲁特温和地说,嘴角弯起了一个弧度。[10]
      菜月昴能感觉到,自己与莱茵哈鲁特之间产生了某种链接。那种感觉就像是他的灵魂突然被什么东西温柔地圈住了。他能感知到那个链接的另一端是莱茵哈鲁特。
      他下意识地把视线投向四周,在花园的阴影和月光交界的地方,他似乎看到了一团熟悉的黑雾正潜伏着,但当他定睛去看的时候那里只有被月光照亮的藤蔓和花丛。他的心脏安静地跳动着,没有疼痛,没有警告,没有任何被侵犯的迹象。
      那个链接安稳地存在于他的感知中,像是已经被世界本身所承认。[11]
      “啊、都这么晚了,”菜月昴从那种奇异的感知中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在花园里站了比预计更久的时间,他的疲倦感在誓约成立之后变得更加明显,但同时也更加温和了,“晚安,哈鲁。再次、晚安。”
      他匆匆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脚在石板路上的步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在经过侧门门槛的时候差点绊了一下,但他稳住了,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花园里的莱茵哈鲁特,然后继续往房间的方向走去。
      在菜月昴回到房间后,莱茵哈鲁特还站在花园里,面朝着他的窗户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板路面上,和花圃里的植物影子交叠在一起。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句只有风和月亮能听见的话。
      “晚安,昴。”

      假如菜月昴是在和菲鲁特一起学习了文字、文化之后再与莱茵哈鲁特进行对话,他就会知道,誓约并不是他以为的约定。
      有的誓约会具有灵魂层面的约束,而有些誓约则仅仅是基于荣誉而生效的承诺或协议。他刚刚参与缔结的是一种远比约定更沉重的东西,一种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就已经被世界本身见证和绑定的灵魂链接。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菲鲁特在睁开眼睛的第一秒钟就把一只手伸进了枕头下面——那是她在贫民窟养成的习惯,用来确认自己睡前藏好的小刀还在不在。但她摸到的不是小刀的刀柄,而是柔软干净的枕套和蓬松的枕头填充物。
      她在第二秒从床上弹了起来,脚踩在地毯上的时候膝盖微弯身体重心下沉,一只手按在床头柜上借力,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自己的鞋子。鞋子还在是目前唯一让她感到一丝安慰的事情。
      她的眼睛在房间里快速扫了一圈,门、窗户、衣橱、床头柜、花瓶、灯,所有可能的出口和所有可能藏人的角落都被她在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里完成了初步评估。
      然后她看到了那些东西。
      衣橱里挂着的衣服,全新的。床头柜上的白色小花,花瓣上还带着没有完全蒸发的晨露。地毯的织纹细密柔软,她的赤脚踩在上面的触感和贫民窟里那些破布铺就的地面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东西。窗帘是浅色的,被拉到一侧,露出窗外一个被精心打理过的花园,阳光照在那些花圃上,把每一片叶子的轮廓都勾勒得清清楚楚。
      她的表情在意识到这个房间是被人认真准备过的时候发生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变化,嘴唇抿紧了一点,眉头皱起来的幅度比刚才浅了那么一丝,但很快又被她用更大的警惕覆盖了过去。
      “那个混账骑士。”她低声骂了一句,走到窗边开始检查窗户的锁扣结构。
      窗户是可以从内侧打开的,这是一个好消息。
      窗户外面是花园,花园外面是围墙,围墙不算太高,以她的身手翻过去应该不成问题,这也算好消息。
      菲鲁特从窗口往下看的时候,一个沉默的老人正站在花园的石板路上,手里拿着一把修剪花枝用的大剪刀,正在专注地修剪一排她叫不出名字的灌木。
      菲鲁特在看到那个老人的瞬间就收回了视线,退后了半步让自己离开窗口的可见范围。她不认识那个老人,但她认得出那种站姿。那是一个战士的站姿,一个即使手里拿的是园艺剪刀,膝盖也随时可以发力、重心随时可以转移的战士。
      “搞什么啊这个宅子。”她咬了咬牙,决定从门口出去。她轻轻拉开房门,走廊里很安静,光线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色的晨光。
      然后她看到了格林。
      他站在走廊的拐角处,手里没有拿剪刀,但他的身形和刚才在花园里时一模一样。他面对着她的方向,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也没有任何敌意,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见鬼,他是怎么瞬移到这的?
      菲鲁特和他对视了大概两秒,然后她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女性的声音,温和但不失威严。
      “早餐做好了,先吃饭。”
      菲鲁特猛地转过身,看到卡萝站在她身后不远处,身上系着一条干净的围裙,头发依然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几个盘子和一篮子面包。她的目光在菲鲁特光着的脚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回到菲鲁特脸上。
      “菲鲁特大人,我想您的鞋就在床边,”卡萝说,“穿上鞋再来餐厅。地板早上刚擦过,但还是很凉。”
      菲鲁特张了张嘴,她脑子里有很多句脏话正在排队等着被说出口,从“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管我”到“我为什么要在你们这群混蛋的地盘上吃早餐”再到几个更短促更直接的单音节词。但卡萝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和表情都没有给她留下任何可以把脏话甩回去的缝隙,她所说的一切都只是该吃饭了。
      这种反应在贫民窟里是不存在的,因为贫民窟里没有人会关心一个不认识的小女孩有没有吃早饭。
      菲鲁特的脏话在喉咙里卡住了,然后她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我没说要吃。”
      “你没说不吃。”卡萝说,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然后她转身朝餐厅走去,在经过格林身边的时候对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格林也点了一下头,那个默契的交流依然不需要任何语言。
      菲鲁特站在走廊里,看了看卡萝的背影,又看了看依然安静地站在拐角处的格林,她脸上出现了一种菜月昴如果在场一定会解读为“我在生气但我不确定该对谁生气”的复杂表情,然后她回房间把鞋穿上,跟了上去。

      餐厅里已经坐了两个人。菜月昴正端坐在餐桌旁,面前的盘子里放着两片面包和一块看起来很松软的鸡蛋料理。他旁边坐着莱茵哈鲁特,已经换好了骑士制服,正用一把银色的餐刀往面包上抹黄油。
      菲鲁特走进餐厅的时候,菜月昴抬起头对她露出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的肌肉动作介于“我想表现得友善一点”和“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但我假装不知道”之间,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让那个笑容看起来像是在幸灾乐祸。
      “早上好,菲鲁特。”他说。
      “不好。”菲鲁特在离桌子最远的那把椅子旁边站定,双手抱在胸前,视线从菜月昴脸上扫到莱茵哈鲁特脸上,最后停在了莱茵哈鲁特身上,“混蛋骑士,你凭什么把我弄晕了带到这里来?你凭什么一上来就把我和罗姆爷拆散了?”
      “菲鲁特大人,”莱茵哈鲁特放下餐刀,站起身,对她微微欠了一下身,动作依然是那种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的骑士礼,“关于昨晚对您出手一事,我在此诚挚地道歉。但对于将您带到此处这件事本身,我有需要向您说明的重要情况,因此不得不采取那样的方式。”
      “什么重要情况?”菲鲁特用一种挑衅的语气说,“不就是我偷了那个银发女人的徽章吗?我承认,是我偷的,但我也还给她了。你还要怎样?把我送到骑士团的牢房里?”
      “请先坐下用餐。”莱茵哈鲁特说,“我会在早餐后向您详细说明,我向您保证不会向骑士团报告关于徽章的事情。”
      “保证?”菲鲁特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但她还没把接下来那句更难听的话说出来,卡萝就把一盘冒着热气的早餐放在了离她最近的桌面上。
      鸡蛋色泽金黄,面包片的边缘烤出了漂亮的焦色,一小块黄油在面包的热度下正在缓慢融化,旁边还配了几片切得薄厚均匀的烤肉和一小碟深色的酱汁。食物的香气以那个盘子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没有一个饥肠辘辘的人能拒绝它。
      菲鲁特的肚子叫了一声,在场的人无法违心地装听不到。
      菜月昴把自己嘴里的炒蛋咽下去,用一种尽量不带任何暗示的语气说:“就算是逃跑也需要体力吧,菲鲁特。而且这个鸡蛋真的很好吃,奶奶的手艺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的。”
      “你才活了多久。”菲鲁特嘟囔了一句,但她还是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拿起叉子戳了一块炒蛋塞进嘴里。她的腮帮子鼓起来嚼了几下,然后那双红色的眼睛不自觉地睁大了一点,手上的叉子也停在了半空中,那块正在融化的黄油和金黄炒蛋的咸香在她的味蕾上以一种她之前从未体验过的方式炸开。
      “我说了。”菜月昴用一种“你看吧”的语气说。

      “你话很多诶。”菲鲁特说,但她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要咬人的气势,她低下头继续吃,速度比刚才快了很多。
      卡萝在她身后站着,对一直站在餐厅门口的格林做了一个手势,格林转身离开了餐厅。

      早餐在一种奇怪的和平氛围中继续进行。
      菲鲁特吃完了盘子里所有的食物,包括那片她一开始用叉子戳了好几次都不肯吃的烤肉,最后还用面包片把盘子底部的酱汁蘸得干干净净。莱茵哈鲁特安静地吃完自己的那份,没有多看菲鲁特,也没有多说任何话。
      菜月昴则在吃东西的间隙偷偷观察两个人的表情,在心里默默评估着早餐后那场对话的潜在风险。
      早餐结束后,卡萝收走了餐具,然后餐厅里就只剩下三个人。
      莱茵哈鲁特坐在桌子的一侧,菲鲁特坐在他对面的位置,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全身的每一个关节都散发着“我准备好了迎接任何坏消息”的防御姿态。
      菜月昴坐在桌子横边的椅子上,这个位置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中立证人,虽然他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充当这个角色。
      “菲鲁特大人,”莱茵哈鲁特开口了,语调正式而不失温和,“昨晚您拿在手中的那枚徽章,并非普通的饰品。它是龙珠,是亲龙王国露克尼卡的象征,也是王选者的资格证。只有被龙珠选中的人,才能在触碰徽章时使其发出光芒。昨晚那枚徽章在您手中确实发光了——这意味着您已被龙珠认可,拥有成为下一任国王的资格。”
      菲鲁特的眼睛眨了一下,然后她的眉毛慢慢往上挑,嘴角往一边歪过去,做出了一个不屑的表情。
      “哈?”
      “此外,”莱茵哈鲁特继续说,“您的发色、瞳色,再加上您大约十五岁的年龄,与十四年前王室失踪的公主殿下的特征高度吻合。在王国历史上,金发红瞳是露克尼卡王族的特征。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您极有可能拥有王室的血统。”
      菲鲁特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站起身。那双红色的眼睛盯着莱茵哈鲁特的脸,像是要把那张端正得过分的脸上盯出几个洞来。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被咬过之后才吐出来的,“我是某个王族的女儿,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龙珠选中了我,让我去当什么狗屁国王候选人?”
      “是的。”莱茵哈鲁特说。
      “我不需要什么王室身份。”菲鲁特的声音开始往上扬,音量也开始增加,她的手在身侧握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我在贫民窟活得好好的,我有我自己的活法。你们这些贵族以为随便给人安个身份,然后说一句‘恭喜你你是公主哦’,别人就应该感激涕零地跪下谢恩吗?我不需要。我一点也不稀罕。”
      “菲鲁特大人,我理解您的愤怒——”
      “你不理解!”菲鲁特打断了他,她的声音在餐厅里炸开,“你生下来就是贵族,你从来不用为了活下去偷东西,从来不用担心明天睡在哪里,你凭什么说你理解?我不当什么王选者,也绝对不会配合你们。你们骑士团都是这样随便给人安身份然后指望别人乖乖听话的吗?”
      菜月昴在菲鲁特说这段话的时候一直在看着她。他看到了她握紧的拳头和微微发颤的肩膀,但他也看到了别的东西。
      她眼睛里面除了愤怒之外还有一种更深的情绪,那种情绪他并不陌生,因为他在自己身上也见过。那是对“理所当然”这件事的恐惧。[12]
      贫民窟里活下来的孩子,每一步都是自己走的,每一个决定都是自己做的,她的生存建立在对自己命运的绝对掌控之上。而现在有人告诉她,你的人生从一开始就不是你自己以为的那样,你的身体里流着你不认识的人的血,你未来的道路已经被一块会发光的石头选好了。
      你应当去做王选者。
      这不是惊喜,这是对她整个人生叙事的全面否定。
      莱茵哈鲁特在菲鲁特的爆发面前没有后退,也没有试图插嘴或辩解。他安静地坐在那里,等到菲鲁特的最后一个字在空气里完全消散之后才说:“我明白您在贫民窟长大,您有您自己的生活和信念。我不会因为您的出身而对您的选择有任何轻视。但龙珠的意志不是我能够忽视的。作为近卫骑士团的一员,我有义务向您传达这一事实,并确保您的安全。”
      “我的安全?”菲鲁特冷笑了一声,“我现在最大的安全威胁就是你。”
      “如果是这样,我会接受您对我的任何评价。”莱茵哈鲁特说,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我恳请您考虑一个事实——您在贫民窟的生活已经无法继续了。昨晚您对爱蜜莉雅大人的龙珠感兴趣并打算卖掉它,这引起了猎肠者的注意。虽然猎肠者目前仍在逃,但她已经知道了您的存在。再加上您的特殊身份一旦被其他势力得知,您将面临的风险远非贫民窟能够抵御的。”
      “所以你就替我做了这个决定?”菲鲁特说,声音里的怒气依然没有消退,但音量降下来了一些,“你连问都没问我,就把我从罗姆爷身边带走,塞进这个华丽的笼子里,然后告诉我这是为了我好?”
      “关于罗姆爷。”莱茵哈鲁特说,“骑士团已经对他进行了妥善的治疗。他现在仍在贫民窟,伤势已无大碍。我没有将他一同带来,强行将他卷入此事对他而言未必是好事。”
      菲鲁特在听到罗姆爷的情况之后沉默了一小会儿,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菜月昴注意到她握紧的拳头稍微松开了那么一点。
      “我不会住在这里,”菲鲁特最后说,语气还是硬的,但已经不是那种要掀桌子的硬了,“我一定会逃出去。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拦我,我都会逃。”
      莱茵哈鲁特在听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片刻。他的眼帘微微垂下,那头火焰般的红发在晨光里依然鲜明得耀眼,他用那双清澈得让人无话可说的蓝眸正视着菲鲁特。
      “菲鲁特大人,我们来做一个约定,”他说,语调比刚才慢了一些,每一个字都被放得很稳,“只要您能从这座宅邸逃出去——从我的身边,从昴、奶奶和爷爷身边逃出去——我就不会再勉强您。若您成功了,说明您有足够的力量决定自己的道路,我绝不会再阻拦。”
      菲鲁特的眼睛在那句话的后半段亮了起来,她的嘴角往上一挑,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和她十五岁少女的脸完全不相称的狡猾和自信。
      “说话算话?”她说。
      “以骑士的荣誉起誓。”莱茵哈鲁特点头。
      菜月昴在菲鲁特那道灼热的目光扫到他脸上的时候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赶紧把手里那块还没来得及吃的面包放回盘子里,举起双手做了一个“别激动”的手势。
      “是的……也包括我,”他说,“我也算在你要逃的关卡之一。不过菲鲁特,收敛一下你的眼神,不要看着我就觉得看到了希望。小看我你可是会吃苦头的。”
      菲鲁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后说:“我不至于打不过你。”
      “你这话说得太伤人了,”菜月昴说,“不过没关系,被小看是我擅长的战斗方式。到时候你可不要哭。”
      “谁哭还不一定呢。”菲鲁特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过身朝餐厅门口走去。

      菜月昴看着菲鲁特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把头转回来面对莱茵哈鲁特。
      “哈鲁,”菜月昴拿起刚才放下的那块面包,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之后才继续说,“你觉得这个约定公平吗?让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单挑你和两个前战士?”
      “我不认为这是公平的,”莱茵哈鲁特说,语气依然是那种认真到让人找不到吐槽角度的诚恳,“但这个约定本身的意义并不在于公平。菲鲁特大人需要的是一个能够让她主动接受现状的过程,而不是一个被强行施加的结果。如果她能够在逃跑和阻止的过程中认识到这座宅邸里的人并不值得她如此排斥,那么约定的内容本身就会变得不重要。”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不是真的想赢她。”菜月昴说。
      “不,我会认真阻止她的每一次逃跑。”莱茵哈鲁特摇了摇头,那双蓝色眼睛里闪过了一丝菜月昴可以确定是真实存在的笑意,“不仅是为了她的安全,也是因为对对手最大的尊重就是全力以对。这也是约定的意义之一。”
      “哦,我完全同意这一点,”菜月昴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说,“而且我刚才说的那些话都是认真的。我现在是你的执事预备役,维护宅邸秩序是我的工作。而且你既然和她打了赌,就应该认真去赢她,这才是对她的尊重,对吧?从目前看,我可能还会帮助菲鲁特哦。”
      菜月昴还是没忘昨晚莱茵哈鲁特在罗姆爷上的信誓旦旦,刚刚用罗姆爷的安全安抚菲鲁特勉强合格。
      莱茵哈鲁特望着他,笑容重新出现在他的脸上。
      “那真是糟糕了,”他说,有昴站在菲鲁特大人那一边的话,我的胜算确实会下降。”
      “你这是在捧杀我,”菜月昴站起身,把自己的餐具叠起来准备送到厨房去,“如果要论胜算,就算我和菲鲁特加起来再乘个十,大概也不是你的对手。这一点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莱茵哈鲁特也站起身,理了理制服上的褶皱,然后朝门口走去。在经过菜月昴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用一种比刚才轻一些的语调说:“昴,你今天的任务是在奶奶的指导下熟悉宅邸的事务。我先回王城处理昨日的报告,傍晚回来。”
      “知道了,”菜月昴挥了一下手,“去吧去吧,工作加油,别太勉强自己。”
      莱茵哈鲁特对他微微欠了一下身,然后走出了餐厅。菜月昴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等那身白色制服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之后才收回了视线,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空盘子,忽然想到接下来他就要在这个陌生的宅邸里开始自己作为执事的第一天工作,而他连执事应该做什么都只有从动画里获得的模糊印象。
      不过至少有一点他可以确定:在阿斯特雷亚宅邸的第一天,绝对不会无聊。

      菜月昴对“执事”这个词的全部认知来自他看过的那些动画和漫画,里面有一种被统称为“塞巴斯蒂安型角色”的万能用具,他们通常穿着黑色燕尾服,戴白手套,战斗力爆表,能在三秒内打扫完一整个宴会厅,还能用两根手指接住偷袭主人匕首,用餐刀就可以解决持枪的敌人。[13]
      菜月昴知道自己和这些角色之间的距离大概等于一只仓鼠和一头龙之间的差距,但他觉得至少可以从扫地擦桌子开始。
      他把自己想要在宅邸工作的想法告诉莱茵哈鲁特,是在莱茵哈鲁特刚穿戴整齐去餐厅的时候。菜月昴叫住了他,表达了自己的意思。不想白吃白喝,不想被当作需要照顾的对象,不想废人化,想要有明确的工作和职责。
      莱茵哈鲁特听完之后没有说任何类似于“你是客人”之类的客套话,他只是安静地听完了全程,然后说:“那么,昴暂时在宅邸担任我的执事如何?”
      他在菜月昴还没来得及对这个提议做出反应之前,有条不紊地列举了几条理由:执事的工作由卡萝负责指导和安排,不会有超出昴目前能力范围的体力劳动;执事的工作内容包括协助照顾菲鲁特,他告诉了昴自己的想法,希望昴能帮他;执事的工作也是昴学习这个世界常识的最佳途径,包括文字、礼仪、货币系统、食材名称。
      菜月昴不得不承认,这个提议的巧妙程度让他连反驳的余地都找不到。它同时解决了他的自尊心问题、他的无处可去问题,以及他对异世界常识一无所知的问题,而且把这些问题的解决方案全部打包进了一个体面的角色里。
      “执事的话果然还是塞巴斯蒂安啊。”他最后只能说出这么一句话来掩盖自己内心的感动。
      “塞巴斯蒂安?”莱茵哈鲁特又露出了那种困惑的表情,然后在没有得到答案的情况下自行补充了一句,“是昴故乡的名人吗?”
      “算是吧。一个非常出色的执事,什么都做得到,大概比你还全能一点。”菜月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但心里已经在盘算自己需不需要去买一副白手套,然后对哈鲁说“Yes,my lord”。

      莱茵哈鲁特出门之后,菜月昴正式开始了他在阿斯特雷亚宅邸第一天的工作。卡萝给他的第一项任务是擦拭走廊里的所有壁灯灯罩,数量不算多,大概有十几盏。
      菜月昴拎着卡萝给他的干布和一小瓶专用清洁剂,从走廊最东侧的第一盏灯开始擦起。他擦拭的动作一开始过于用力,导致灯罩在支架上晃了几下,差点从卡扣里滑出来,他的手忙脚乱地扶住灯罩。但擦到第三盏的时候他的手感已经开始稳定了,节奏从一开始的一顿一顿变得流畅起来。
      他在擦第九盏灯的时候遇到了菲鲁特。
      准确地说,是他在擦灯的时候感觉到身后有一道视线,转过头发现菲鲁特正蹲在走廊拐角处。她显然正在勘察这座宅邸的逃跑路线,而且在确认了菜月昴不会对她构成威胁之后就把他归类为了可以忽略的背景元素。
      菜月昴决定不忽略自己。
      “你是已经开始逃跑了吗?”他一边继续擦灯罩一边说,“要小心外面的爷爷啊,他很厉害的。我刚才看到他只用一只手就把一个比我还高的盆栽搬到了花园另一头,那一手要是用在拦截逃跑少女身上,我觉得你没有胜算。”
      菲鲁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她转过头用一种混合了警惕和意外的眼神看着菜月昴。她显然没有想到这个被她归类为背景元素的少年会主动对她说话,而且说的还是这种既不是告密也不是劝阻的奇怪内容。
      “哼?我以为你是站在剑圣那边的。”菲鲁特说,但语气比她面对莱茵哈鲁特的时候好多了,至少没有把“混蛋”两个字挂在前面。
      “我是站在哈鲁那边,我背井离乡地来到这个国家,是他第一个对我出手相助。不过我觉得他有时候有些固执,”菜月昴把擦好的灯罩轻轻放回原位,确认它不会晃动之后才松开手。
      “你不是这个露克尼卡的人?在这个时候?”
      “是哦,异乡人。所以现在免费给你提供情报哦。你要是想逃,至少要知道对手是什么级别的吧?”
      “你会通风报信吗?”菲鲁特眯起眼睛问。
      “至少在哈鲁认识到自己的固执前不会。”菜月昴拿起干布走向下一盏灯,“我只是觉得你应该在逃跑之前想清楚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菲鲁特站起身,走到离菜月昴两步远的地方停住。
      “你成功逃出后想要干什么?还是回贫民窟找罗姆爷吗?”菜月昴一边擦着灯罩一边问。
      “是啊,怎么了?不行吗?”菲鲁特的语气立刻变得尖锐了。
      “不,只是在想你为什么要回贫民窟。”菜月昴说,他手里的动作没有停,玻璃灯罩在他的擦拭下变得越来越透亮,“我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成为小偷、你和罗姆爷为什么会住在贫民窟,王国的房价有多么高昂,生存成本有多高,但如果换一个国家,或许就能活下去呢?”
      “如果你真的逃跑成功,我可以把我第一个月的工资预支借给你,我应该是有工资的。”菜月昴说着,还真的在推算自己的工资。
      菲鲁特没有立刻回复,菜月昴感觉到她的沉默持续了比之前任何一次对话间隔都要长。
      “小哥,我现在是相信你是异乡人了。”
      “诶?为什么?”菜月昴终于停下了擦灯罩的动作,转头看着菲鲁特。
      “你如果先到了贫民窟、遇到的人不是那个混蛋骑士,可能马上就会被贫民窟的家伙吞噬。真不知道你的家乡是怎样的乐园,才能让你这么天真。”菲鲁特看着他说。
      “蛋黄酱我是很喜欢,但不是绝对的甜党,我是绝对的蛋黄酱党。”他说。[14]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啦。”菲鲁特摆了摆手,但她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那是她今早除了冷笑之外露出的第一个可以被称之为笑容的表情,“不过……小哥,你的工资我就预定了。你说过的,第一个月工资给我。我可记着呢。”
      “我没说过给你,”菜月昴纠正她,“我说的是借。借钱和给钱是有本质区别的,前者暗示着还钱的可能性虽然我其实不指望你还,后者是对你经济独立能力的否定。我不想否定你的经济独立能力,所以是借。”
      “贫民窟的人不还钱。”菲鲁特用一种几乎是骄傲的语气说。
      “那你就当我是第一个借钱给你然后不需要你还的冤大头好了。”菜月昴转身继续擦他的灯罩,背对着菲鲁特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那双红色眼睛还在盯着他的后背,盯了好一会儿。
      “小哥,你真是个怪人。”
      “我当你是在夸我。”
      “你到底是站在哪边的?”菲鲁特最后又问了这个问题。
      菜月昴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里这盏灯罩上最后一小块模糊的地方擦干净,确认它在阳光下没有任何指纹和水渍的痕迹,然后才转过身面对菲鲁特。
      她比之前站得更直了,肩膀也打开了,没有那种准备随时爆发争吵的紧绷姿态,但依然保持着一种警觉,那种警觉已经刻进了她的骨头里,即使是在这个目前还算安全的宅邸走廊里也不会完全卸下。
      “我想要站在的那边。”菜月昴说。
      “小哥,你的回答完全是牛头不对马嘴嘛。”
      菲鲁特离开了,走的时候放轻了脚步,在经过走廊拐角时朝菜月昴的方向回了一下头,很快就收回去继续朝前走。
      菜月昴不确定那个回头意味着什么,但他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应该没有被当作耳边风。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块已经变得灰扑扑的干布,又看了看走廊里还有一半没擦的灯罩,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剩下的工作量,决定加快速度。

      傍晚时分莱茵哈鲁特推开宅邸大门,站在玄关等着他的是穿着执事服的菜月昴。白衬衣的袖子挽到小臂,衣襟扣得整整齐齐。
      “欢迎回来,哈鲁。”
      莱茵哈鲁特在玄关的暖色灯光下站了两秒钟,看着面前这个换上了整洁衣服、站姿比昨天挺拔了不少的菜月昴,然后他露出了一个爽朗的微笑。
      “我回来了,昴。”[15]
      晚餐进行得不太寻常,就用餐气氛而言不太寻常。昴有预感,他大概每天都能见到那副景象。
      晚餐后,昴帮忙洗完碗就回到了房间,还没坐多久房门就被敲响了,昴打开门一看,是莱茵哈鲁特。
      “我可以进来吗?”他问。
      “当然,你的宅邸。”菜月昴从椅子上站起身,指了指床沿,“坐那里吧,椅子只有一把。执事房间的配置是不是有点太简朴了?”
      “昴如果觉得不够舒适的话,明天可以让奶奶换一间。”莱茵哈鲁特在床沿上坐下,坐姿依然是那种在任何平面上都能保持端正的神秘能力。
      “不用不用,我说着玩的。这间已经很好了。”菜月昴靠在书桌边缘站着,双手抱在胸前,“你今天处理了什么?战斗报告很难写吗?”
      “报告本身并不难,但关于艾尔莎的通缉令发布涉及多个部门的协调。此外还需要向贤人会提交关于爱蜜莉雅大人作为王选者正式参选的文书。以及……我试着和菲鲁特大人再次沟通,但再次失败了。”
      “她不跟你说话?”菜月昴问。
      “说了几句。基本和今早的内容相同。她让我把她送回贫民窟,我告诉她这暂时不可行,然后她就不再对我说话了。”
      “那你们之间的交流岂不是……”
      “基本上停滞了。”莱茵哈鲁特承认了。
      “我今天和菲鲁特聊了一会儿。”菜月昴说。
      “她愿意和你说话?”
      “愿意倒不至于,但至少没骂我。”菜月昴把自己和菲鲁特在走廊里的对话大致复述了一遍。
      “昴,”莱茵哈鲁特说,“你做了一件我做不到的事。”
      “什么?告诉她我有工资可以借给她?”菜月昴摆了摆手,“那个只是随便聊的,不算什么正经事。”
      “不是借钱。”莱茵哈鲁特摇了摇头,“因为我和她的立场太不同了,我说的话在她听来都是‘骑士的伪善’。你是以平等的姿态和她对话的人。有些话只能由你说,因为你不属于任何一个她需要对抗的势力,你只是你自己。”
      “这话说的,平等的姿态?我是异世界来的传销人员吗?”
      莱茵哈鲁特轻声笑了,菜月昴在心里给自己的“让莱茵哈鲁特笑出声”成就又加了一分。
      “昴,我有时会想,”他说,“如果那天我没有遇到你,或者我在你请求帮助的时候没有停下来——菲鲁特大人现在会在哪里?爱蜜莉雅大人会怎样?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昴,你在做的事情,是我无法做到的。”
      “太夸张了吧,我又没有帮你把菲鲁特留下来。”菜月昴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视线从莱茵哈鲁特脸上移开,转向窗外已经开始染上暮色的花园。
      “对了,哈鲁,你觉得菲鲁特最可能会从哪里逃跑?”
      “这是打探情报?”莱茵哈鲁特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微妙的上扬。
      “不。”菜月昴转回头对他笑了一下,“只是满足我的好奇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从执事开始的异世界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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