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平静的生活由小丑的邀请打破 菜月昴在阿 ...

  •   菜月昴在阿斯特雷亚宅邸的第二个清晨是被卡萝站在床边用不大不小的音量重复了两遍“昴先生,早餐准备好了”开启的。
      菜月昴在被褥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意识还泡在半梦半醒的温水里。他隐约听见卡萝在走出房间前顺手把他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整理了,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脚步声一同消失在门板之后,然后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花园里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鸟儿在尽职尽责地报时。
      “在异世界的第三天开始了。”菜月昴盯着天花板上那些已经被他睁眼闭眼看了两次的帷幔纹路,喃喃语着。
      他在卡萝带上门之后又赖了片刻床,把自己裹在松软的被褥里盯着天花板发呆才坐起身开始穿那套执事服。这套衣服昨日睡前被卡萝拿去熨烫过,此刻整齐地搭在椅背上,布料上残留着一股不知名花草的清香,让他在扣袖扣的时候忍不住多闻了一下。
      “不行,之后一定要自己起床才行。”菜月昴熟练地给自己扣上袖扣,手指的动作已经比昨天早上利索了不少。
      他真的尝试过早起,只是生物钟这种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调整过来的,更何况风之刻刚开始阿斯特雷亚家就迎来了起床的时间。[1]
      这绝对不只是他的问题!任何一个正常的十七岁高中生在这个时间被叫醒都会赖床的,这是人类生理机能的普遍规律,和他是异世界人还是地球人没有关系。
      这身衣服虽说是执事服,但穿在身上的质感总是提醒他这绝非普通的佣人制服。布料的织法细密得过分,袖口的纽扣上刻着极小的纹章,领口的线条极其贴合,大约是量过尺寸。
      事实上确实是量过的,只不过量的不是他的尺寸。

      昨日卡萝给他寻找合身衣服的时候确确实实犯了难。
      在王都的阿斯特雷亚宅工作的男性仆从只有格林·法先一人,而格林当管家的时间早在他还是成人的时候,身量比菜月昴宽了不止一个维度,衣服不管怎么说也不会合身。
      卡萝站在衣帽间里翻找了半天,从衣柜深处拖出好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每一件都在菜月昴身上比划过后被她用专业的目光判定为不行。
      如果只是袖管裤腿的长度这样的小事,她倒是可以改一改,但面对肩膀宽度和腰身围度这种需要大改的差距,她的缝纫技能就毫无用武之地了。
      菜月昴有些抱歉地站在一堆被否决的旧衣中间说:“我先穿我的运动服也是可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看周围那些被卡萝翻出来的衣服,目光在其中几件明显是女性仆从制服的衣物上停了一瞬,脑子里闪过一个不太合适的念头,如果是女仆装的话或许还更合身一些。
      不过为什么没有其他女仆的宅邸会有这样的制服呢?这个疑问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最终被他自己归类为“贵族家庭的未解之谜”而暂时搁置了。
      这偌大的宅邸只有卡萝和格林两人管理,现在加上他也才三人,这个人力配置和宅邸的规模之间的反差让他每次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可不行,昴先生你的衣服也该好好洗了。”卡萝说道,目光在菜月昴身上那件需要清洗的运动服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仔细打量了一番菜月昴的身形,目光从肩膀滑到腰际再滑到腿长,接着转身走到衣帽间的更深处。
      她在那里呆了片刻,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套很像执事服的黑色西服。那套衣服被保存得极为仔细,布料上没有任何折痕或灰尘,但颜色比全新的衣物要柔和一些,应当是旧衣服。
      至于为什么说是很像执事服呢?因为卡萝很是干脆的介绍词。
      “这是少爷十三岁时的衣服,昴先生穿起来应该是合身的。”卡萝笑眯眯地将衣服塞到菜月昴手中,并以菜月昴完全反应不过来的速度脱下他身上的运动服,手法之利落让昴怀疑这位老妇人是不是有什么能快速脱下别人衣服的加护。
      卡萝留下一句“我会尽快请裁缝来定制昴先生的衣服的,在这之前就先穿少爷的衣服吧”,便抱着那件即将被清洗的运动服走出了房间。
      菜月昴和手中的西服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十三岁、十三岁的时候就已经长到了一米七二吗?哈鲁。他把衣服展开来,从肩膀比到裤脚,又从裤脚比回肩膀,每一个尺寸都在告诉他一个他不愿意面对的事实:这套衣服他穿着确实是合身的。[2]
      袖管和裤腿处有修改的痕迹,腰围似乎也收紧了一些,卡萝的缝纫技能恐怖如斯啊。
      在穿上后菜月昴感受着刚好贴合肩线、刚好垂到脚踝的裤管长度,欲语泪先流。啊,异世界人的身体长得那么快啊,异世界人——不不不,菜月昴,你的身高已经在日本男性平均身高以上了,是异世界太超标了。[3]
      他半是安慰自己半是接受现实地对着房间里那面不太大的镜子整理好了衣领,镜子里映出的那个穿着黑色执事服的少年看起来比两天前那个穿着运动服的家里蹲要精神了不少,虽然脸上的表情还残留着一丝被打击过的痕迹。
      卡萝在门外等着他,当菜月昴推开房门走出来的时候,她看着这个穿着莱茵哈鲁特年少时衣服的少年,眼神里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受到打击的菜月昴几乎没注意到卡萝的情感变化,但如果有第三个人在场,大概能从她微微放缓的呼吸和眼角皱痕的细微变化中读出很多东西。
      当初那么小的孩子一转眼就长那么大了,也交到了重要的朋友。
      老妇人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从侍从的角度她无权干涉主人的人际关系,但从长辈的角度,她对此无比欣慰,于是卡萝在一整个上午用比平时更温和的语气来表达这些没有说出口的感谢。
      “但是奶奶,这样真的可以吗?旧衣服也是回忆的一部分吧?”菜月昴看着卡萝开口问道,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袖口的纽扣,那枚刻着阿斯特雷亚家纹章的纽扣在指尖传来的触感微凉而光滑。穿上别人的旧衣就会有这样的思虑,旧衣服承载的记忆总是沉重的。
      “当然可以,少爷知道了大概会高兴的。好了,昴先生,该带你参观宅邸了。在菲鲁特大人正式被宣布为王选者前,你会在这里住很久。”卡萝说完便转身带路了,身姿端正得一如既往,可这位看起来严肃的女仆长此时的心情很是不错。

      菜月昴跟在卡萝身后,开始了对阿斯特雷亚宅邸的全面参观。
      他原本以为“参观宅邸”这件事最多花上十几分钟就能结束,毕竟从外面看这栋建筑虽然气派但也不算大得离谱。
      然而当他在卡萝的带领下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从一条走廊拐进另一条走廊,从前厅走到后厅,从一楼爬到三楼之后,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严重低估了这栋宅邸的内部结构。
      阿斯特雷亚家在王都的这处宅邸共有三层,每一层都有明确的功能分区。一楼是日常生活的主要区域,从玄关进入后是一条贯穿建筑中央的主走廊,走廊两侧依次排列着会客厅、餐厅、厨房、储藏室、卡萝和格林各自的房间,以及一间不算大但藏量惊人的书库。
      会客厅的布置保持着阿斯特雷亚家一贯的克制风格。深色木质家具、米色墙面、几幅风景油画、铁艺吊灯,所有的陈设都恰到好处地填满了空间而没有让空间显得拥挤。
      厨房是卡萝的领地,这一点从菜月昴在昨天踏入厨房的那一刻就感受到了。储藏室就在厨房隔壁,里面存放着各种食材和日用储备,干腌肉、风干的香草束、装在陶罐里的果酱和腌菜、成袋的面粉和豆子,每一样东西都贴着字迹工整的标签。
      一楼的书库让菜月昴印象深刻。
      那扇门在走廊的尽头,三面墙壁都被书架占据,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书脊在昏暗的光线里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颜色,靠近门口的书架上放着的大多是硬皮封面的厚册子,往里走则能看到一些装订较为简朴的薄册子和卷轴。
      菜月昴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用手指轻轻划过一排书脊,指尖传来的触感从粗糙的布面到光滑的皮革不一而足,他毫不意外地发现每一本书都是他看不懂的文字,这种认知让他心中涌起一股微妙的无力感。
      书库的角落里有一张不大的书桌,桌上放着一盏没点燃的油灯和几本摊开的书,书页间夹着一些手写的笔记纸条。卡萝告诉他格林偶尔会在这里看书,菜月昴想象着那个沉默的老人在夜深人静时独自坐在这间书库里,油灯的光照在他满是岁月痕迹的脸上和摊开的书页上,那个画面意外地温馨。
      二楼的格局比一楼更加私密,是宅邸成员的起居空间。主走廊的东西两侧分布现在5人的房间,还有若干客房,常见的功能房也在此处。
      走廊的地板上铺着一条深色的长毯,走在上面几乎不会发出脚步声,墙壁上挂着的画作比一楼更多了一些人物肖像,画中的人们穿着不同时代的服饰,有着和阿斯特雷亚家族成员相似的火红发色和蓝色眼睛。
      菜月昴在其中一幅画前停了一下,画上是一个身着和服的长发男子,身后的背景是一片被战火染红的天空。那个男子的脸和莱茵哈鲁特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昴觉得以哈鲁的品味不会戴那么奇怪的眼罩。
      “那是初代剑圣。”卡萝在菜月昴停下脚步的时候适时地解释。
      菲鲁特的房间门紧闭着,门缝下面没有透出光。菜月昴在门前经过的时候放轻了脚步,脑子里不由得想象着那个金发少女此刻正在里面做什么,也许少女已经开始第一次逃跑了呢?
      他们通过二楼走廊尽头的一道楼梯上了三楼。
      三楼扶手上的漆面比起其他楼层很是完整,显然平日里很少有人上来。
      三楼的空间被分割成十几个功能各异的房间,菜月昴稍微记了一下具体名字,觉得自己大概不会需要去冥想室之类的。
      参观进行到这里的时候,菜月昴已经对这座宅邸有了一个相当完整的印象:克制、有序、安静。
      走到三楼走廊最深处的时候,卡萝在一个房间门口停住了脚步。这个房间的位置和其他房间都不同,房门比其他房间的门要厚重一些,门板上只有一个简单的铜制把手。卡萝停在这个房间门前的姿态也变了,她的肩膀比之前垂得更低了一些。
      “露昂娜夫人自从患上了睡美人病,一直沉睡于此。”卡萝说,语气沉重,那其中是菜月昴形容不出来的复杂。
      睡美人病。菜月昴把这个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跟着推开门的卡萝走进了房间。
      房间里的光线比走廊更暗一些,窗帘被拉上了大半,只留下一道窄窄的缝隙让外面的光线溜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色条纹,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甜香。
      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床,床上安静地躺着一名美丽的金发女子,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身上的被褥被整理得一丝不苟,金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在昏暗的光线中依然泛着柔和的微光。
      菜月昴走近了几步,仔细看过她的面容之后,不由得轻轻吸了一口气。这名沉睡的女子看上去极为年轻,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像是被精心雕刻过的,眉眼的轮廓和莱茵哈鲁特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眉毛的弧度和鼻梁的线条。露昂娜夫人,难道是……
      “是的。”卡萝像是听到了菜月昴心里没有问出口的问题,“露昂娜夫人在少爷两岁的时候便沉睡至今。”
      菜月昴站在原地,把视线从露昂娜夫人安详的面容上移开,转向站在床边的卡萝。老妇人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皱纹在阴影中比平时更深了几分,但她的站姿依然端正,嘴唇微微抿着。
      “当时找了王国最好的治愈术师来看过,全都无从下手。”卡萝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将被褥边缘的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褶皱抚平,那个动作极其轻柔,“现任【青】之魔法师,菲利斯大人检查过后说,夫人的身体没有任何异常,所有的器官都在正常运作,玛娜的流动也没有任何紊乱。”
      卡萝收回手,交叠在身前,转过身面对着菜月昴,脸上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里依然平静,但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沉淀。
      “后来,就连前任剑圣、少爷的祖母也在一场战役中过世了。过了几年,少爷的父亲和祖父也离开了这座宅邸。这座宅邸曾经住着很多人,后来就只剩下我们几个人了。少爷从小就知道自己拥有别人无法企及的力量,也从小就知道,那些力量并不是万能的。”
      菜月昴看着躺在床上的露昂娜,看着她安详得如同精致人偶一般的面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还是小孩子的莱茵哈鲁特,站在这张床边,踮着脚尖才能看到母亲的脸,用他还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的脑子试图理解为什么母亲不再睁开眼睛看自己。
      如果自己也遇到这样的事情,亲近之人近在眼前,所有医生都说身体指标没有问题,这对家人来说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呢?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这份被卡萝平静讲述出来的家族往事。
      “所以,昴先生,”卡萝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老妇人转过身面对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我很感谢你的到来。在你身边的时候,少爷能稍微从剑圣的身份中走出来,谢谢你成为少爷重要的友人。”[4]
      菜月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耳根微微发热,把自己从床上那位沉睡的金发美人身上收回来,重新聚焦到眼前的对话中。
      “我也很高兴成为哈鲁的朋友。”他说。
      如果没有遇见莱茵哈鲁特的话,菜月昴完全想象得出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在别人的身体里醒来之后被当作恶魔附身对待,被驱逐、被追杀、被恐惧,甚至有可能一次又一次稀里糊涂地死在那种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冰寒之中。[5]
      “好了,昴先生。那么就开始今天的工作吧。”还没有沉浸在柔软的情绪中太久,卡萝就拍了拍手掌朝门外走去,步伐和来时一样稳健,重新变成了那个让人挑不出任何破绽的女仆长。
      菜月昴跟在卡萝身后走出房间,在关上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露昂娜。
      金发的女子依旧安静地沉睡着,面容安详而遥远。万般思绪掠过他的脑海,他想也许他的身体也来到了异世界是一件好事。
      没有灵魂的躯体不管如何照顾都没有苏醒的可能,地球的医疗水平暂时还探知不到灵魂的存在,所以自己在父母眼中就变成了植物人,他们不会放弃自己的孩子,也许会一直供养着那永远不会再睁眼的身体。
      这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同时,菜月昴也在想,露昂娜夫人的沉睡是否与灵魂离开了身体有关呢?但他也只是将这样的想法留在心里,等他实践之后就知道会不会是这种情况了,在那之前,就将一切都暂时封存在这座安静的宅邸里吧。[6]
      菜月昴轻柔地合上了房门。
      参观结束后,卡萝给菜月昴安排了今天的工作内容,走廊里所有的壁灯灯罩都需要重新擦拭,数量不算多也不算少,正好适合一个还在熟悉环境的执事来完成。
      而昴又遇见了伺机而动的菲鲁特,在结束了擦灯罩的工作后,昴又帮卡萝在厨房打下手。不过鉴于卡萝个人的习惯,昴仅仅得到了清洗蔬菜的权力。晚餐前见证了菲鲁特第一次失败的逃跑晚餐后和莱茵哈鲁特谈了谈菲鲁特的事情。?
      菜月昴就这样结束了在阿斯特雷亚家平静的第一天。

      思绪回收,菜月昴走到了一楼,脑子里想着今天会有什么工作。
      刚要走到餐厅昴就看见了靠在墙角的菲鲁特,她正以一种介于蹲和坐之间的姿势观察着通向花园的侧门。那扇门旁站着格林,他此时正在用一把小号的园艺剪修建盆栽。
      格林看着并没有注意到这边暗暗的窥视,但昴注意到他站的位置刚好把通向侧边的逃跑路线堵得死死的即便是菲鲁特这样身材娇小的少女也不可能在不碰到格林的情况下逃离。?
      昨日菲鲁特是从自己的房间跳窗逃跑的,那个时候格林在另一侧的花园做着园丁工作,卡萝则是在菲鲁特明显的借口中去她想要的东西。
      然而就像菲鲁特醒来后不知道格林是怎么上一秒还在花园下一秒就出现在她面前一样。她刚跳下窗户就和格林面对面,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被请回了房间。?
      菜月昴作为旁观者也没有看清格林的动作,战士——恐怖如斯。?
      顺带一提,在昨天卡萝带着菜月昴参观完宅邸之后,卡萝将宅邸中除了菲鲁特房间以外的所有窗户都上了锁。菜月昴也亲手锁了好几扇窗户,他一边拧紧那些铁制的窗栓一边在心里给菲鲁特默默加了个油。
      毕竟锁窗户这种事情等同于直接堵死了菲鲁特大部分的逃跑路线,对于一个正在努力逃离这个华丽笼子的少女来说,每少一条路就少一分希望。
      当然,这些事情菜月昴一个字都没有告诉菲鲁特,逃跑路线的减少要自己亲身体会才能刻骨铭心。
      就像菜月昴同样没有告诉莱茵哈鲁特的是,谈话前绝对不能在人吃瘪后进行,不管是因为何种原因吃瘪。[7]
      “早上好。”菜月昴走到菲鲁特旁边停下脚步,“这么早就开始勘探敌情了?”
      菲鲁特连一个眼神都没给菜月昴,下巴依旧抵在膝盖上,声音闷闷地从那个被压得有点变形的姿势里传出来:“小哥你闭嘴。我在风之刻将至的时候就起来了,翻过窗户走到屋顶上,就看到爷爷在浇花松土了。见鬼了,那可是地之刻啊,剑圣家是有什么奇怪的传统吗?”
      “虽然我不想对此做太多吐槽,但是早晨确实是园艺的最佳时间,至少这一点放在任何一个世界都是成立的。”菜月昴靠着墙说道,“爷爷浇花这件事和你的逃跑计划之间并不存在直接的因果关系,真正的问题在于你的行动模式太容易被预判了。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不在大家都睡着的时候逃跑呢?”
      菲鲁特先是瞪了他一眼,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被戳到痛处的恼怒,然后她的表情从恼怒变成了认真思考。
      她松开抱着小腿的手,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视线移到了走廊天花板上那些被菜月昴擦得透亮的灯罩上,嘴唇微微噘起,像是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咀嚼着这个问题的可能性。
      “对啊,我之前怎么没想到呢?”她喃喃自语道。
      看到菲鲁特这副认真思考的模样,菜月昴忍住了笑意,决定把这个玩笑继续开下去。他咳嗽了一声,用一种像是在做学术探讨的正经语气说道:“哦呀,不过应该是不可能的吧。因为约定,哈鲁大概不会放松警惕,而且你为了能够成功逃跑白天也消耗了很多精力,晚上一沾枕头就睡着了。这可麻烦了、要想在晚上逃跑就需要白天保存体力,但白天不消耗体力就很难逃避白天的监控,这是一个经典的恶性循环。”
      “哇——小哥你果然是在耍我!这样认真思考可能性的我不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吗?”菲鲁特一下子从地上蹦了起来,金发随着她大幅度的动作在耳边晃来荡去,她的脸上写满了被戏弄后的愤慨,“我收回之前的评价,小哥你在哪里都会活得很好,绝对会靠给人下套然后阴险地活着,在贫民窟里你就是那种会骗走所有人钱然后人间蒸发的类型。”
      “呜哇,气呼呼的。”菜月昴用一种完全不含任何歉意的语气说道,脸上的表情介于幸灾乐祸和真心的愉悦之间。
      “怎么了?你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菲鲁特盯着他的脸,眼睛眯成两条细缝。
      “好了好了,菲鲁特大人,不管怎么样先吃早餐吧。”菜月昴用一种刻意拖长了尾音、夸张到连他自己都觉得肉麻的语气说着,同时双手按在菲鲁特的肩膀上把她往餐厅的方向推。菲鲁特的身体在他的手掌下僵硬了一瞬间,但那种僵硬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消散了,菲鲁特并没有甩开他的手,只是任由他推着自己往前走,嘴上却不饶人。
      “小哥你性格其实很恶劣吧,绝对!”
      “得到这样的评价我很荣幸,不过菲鲁特大人……早餐代表着即将减少一名狱卒,不是吗?小的没有菲鲁特大人在身边就食不知味,一定要看着菲鲁特大人才行。”菜月昴继续用那种夸张到做作的语气说,“更何况身为执事,小的可见不得主人饿肚子,我的职责是服务而不是关押。”
      菲鲁特“咦”了一声,从菜月昴的双手下灵活地闪开,转过身面朝着他倒退了三四步,同时极为夸张地用手掌揉了揉自己的双臂,像是要把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都搓掉似的。她脸上的表情扭曲成了一个极其生动的嫌弃,嘴唇往一边歪过去,眉毛皱成一团,鼻子也跟着微微皱了起来。
      “别这么说了,听起来很奇怪。你说的‘菲鲁特大人’听起来非常别扭,没有敬意的敬称还不如不要用,小哥你根本不适合这种说话方式,放弃吧。”
      “那么,菲鲁特大人请去用餐。”菜月昴立刻换上了莱茵哈鲁特称呼菲鲁特时的那种语调和表情——彬彬有礼,温和得体,甚至连微微欠身的弧度都模仿得有模有样。
      菲鲁特的反应比他预期的要强烈得多。少女的脸几乎是在一瞬间皱成了一团。
      “小哥,你再这样下去我真的会踹你的哦。别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她把手从自己的双臂上拿开,叉在腰上,“我是菲鲁特。不是‘菲鲁特大人’。你再说一遍试试看。”
      对于菲鲁特这道近乎于别扭的话语,菜月昴给出的回答是——
      “那么现在就去吃饭啦,我快饿扁了。答应我,如果要在饭点前后逃跑的话通知我一声,我绝对不会通风报信,而且说不定还能帮你引开几个人的注意力。”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给菲鲁特任何反驳的机会,直接推着她的肩膀继续往餐厅的方向走,脚底的步伐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菲鲁特在他的推力下往前踉跄了一小步,嘴里嘟囔着“谁要你帮忙引开注意力”之类的话,可她的脚步并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回头去望走廊尽头那扇被格林把守的侧门。

      卡萝准备的早餐堪称异世界第一。
      煎蛋的边缘煎出了焦脆的金色,用叉子戳破蛋黄之后那浓稠的金色液体缓缓流出来浸透了下面铺着的烤面包片。面包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黄油,在刚出锅的余温下已经完全融化渗透进了面包的气孔里,旁边摆着几片切得厚薄均匀的烤肉,肉的纹理在刀口处清晰可见,边缘微微卷起带着炙烤后的焦痕。
      来到异世界之后吃到的每一顿饭,菜月昴都是心怀感激地吃完的。这种感激不是出于客套或礼貌,而是纯粹发自味蕾的真诚赞叹。如果卡萝在地球的话,绝对可以去参加《地狱厨房》,然后让戈登不那么咯噔。[8]
      莱茵哈鲁特依旧恭敬地向菲鲁特问好,得到了和昨天完全相同的冷言冷语作为回应。菲鲁特对莱茵哈鲁特说的“早上好,菲鲁特大人”的回复是一句含混的“嗯”,说完之后她就把全部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面前那盘煎蛋上。莱茵哈鲁特对于这种待遇没有任何不满的表示,只是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拿起餐刀开始往面包上抹黄油,动作依然优雅。
      就是看起来这两人或许菲鲁特会先撑不住。
      菜月昴注意到菲鲁特没有排斥卡萝和格林向她的问好,虽然没有正面回应,但也没有冷淡无视。怀着敬意说出大人而不被排斥的……原来如此,这个女孩是刺猬啊。
      “哈鲁,菲鲁特的王选资格已经提交了吗?爱蜜莉雅大人的文书已经没问题了是吧?”想到昨晚莱茵哈鲁特在房间里告诉他的那些话,菜月昴决定用这种方式推一手进度条。
      莱茵哈鲁特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手中的餐刀,抬起眼睛看着菜月昴那双黑亮的眼睛有些犹豫地说:“已经提交申请了,快的话一个月就能通过。”
      “只是贤人会这次的态度不明,我没有办法给你一个更确切的时间。”
      “我还以为一瞬间就能通过呢。”菜月昴说着把注意力从莱茵哈鲁特脸上移开,转向了正在专注地切割烤肉的菲鲁特。
      菲鲁特对于此没有任何反应。她依然在吃自己的早餐,那副淡定的模样让菜月昴觉得有点不习惯。在赃物库见到的菲鲁特是慌乱的,在宅邸第一天见到的菲鲁特是尖锐的。可是现在,在早餐桌上,她的排斥和尖刺似乎都只留给了莱茵哈鲁特一个人。
      “菲鲁特大人的指导者已经确定下来了。”莱茵哈鲁特说。
      “今天就要开始课程吗?”菜月昴问。
      “不,法赛尔大人还需要些时日准备。他从领地去往王都需要穿过一段山路,这段时节路况不算好。”莱茵哈鲁特报出了一个菜月昴没有听说过的贵族名字,然后补充解释道,“法赛尔家族是克拉木林一个历史悠久的子爵家族,虽然封地不大,但在王国历史上的几次重要事件中都发挥了超乎其爵位的作用。”[9]
      “子爵?不是公爵也不是侯爵?”子爵在菜月昴的印象里通常是那种不太好也不太差、存在感中等偏下的爵位等级。
      “正是。”莱茵哈鲁特微微点头,他的表情告诉菜月昴他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个问题,“法赛尔大人虽然在爵位上不算显赫,但他本人的学识和人品在学术界中有着极高的评价。更重要的是,他并非王都出身的贵族,与王都各大派系之间没有直接的利益关联,这样的立场对于菲鲁特大人的教育来说最为合适。如果选择一位在王都权力核心有深厚根基的贵族来担任指导者,菲鲁特大人的教育很可能被卷入不必要的政治博弈之中。”
      “那位法赛尔大人不会介意被卷入王选吗?”
      “不会,法赛尔大人曾教导过弗尔多大人,本身和王室已经无法分割了。”[10]
      菜月昴把莱茵哈鲁特这番话在脑子里咀嚼了一番,不由得在心里给这个人的深思熟虑加了个分。
      选择菲鲁特的指导者这件事看似只是一个教学安排,实际上牵涉到的东西远比他最初以为的要复杂。菲鲁特作为一个突然被发现的、在贫民窟长大的王选者,在王都的权力格局里是一个完全不可预测的变量,那些贵族们对待她的态度会从一开始就影响她未来在政治场上的立场。
      选一个已经被框定立场又不涉入派系斗争的学者来当她的导师,是在给菲鲁特争取尽可能长的不被外界力量左右的窗口期。
      “听起来是个很合适的人选。”菜月昴说,然后不由自主地感叹了一句,“不过菲鲁特也真是不容易啊。从十五年的贫民窟生活一下子跳到王选者的身份,还要上那么多课,文字、礼仪、历史、政治……”他说这话的时候转头看了一眼菲鲁特,发现对方正用一种“你们在谈论我的事情的时候能不能别当我听不见”的表情看着他和莱茵哈鲁特。
      “只是这样和其他王选者相比,菲鲁特的处境会不会太不利了?”菜月昴继续问,这次他把问题抛向了更实际的方向,“其他王选者大概都已经准备了很久了吧,有的可能是从小就在为此接受教育,有的背后有整个家族的支持,而菲鲁特才得知身份就要和那些准备了十几年甚至更久的人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这一点不必担心,王选本身并非单纯的学识或能力的比拼,龙珠所认可的资质才是最重要的前提。菲鲁特大人之所以被龙珠选中,必然有她自身尚未完全展现的价值。而我作为她的骑士所要做的,就是在她完全展现这种价值之前为她提供一切必要的支持和保护。”莱茵哈鲁特说这话的时候语调诚恳到了一种让人无法怀疑的程度。
      “亲龙王国露克尼卡自四百年前与神龙波尔肯尼卡签订盟约以来,一直由王室与神龙之间设立的龙之巫女进行沟通,王国的未来方针则由龙历石提供指引,贤人会在旁辅佐王室做出最终的决策。”
      “但如今所有已知的王室成员都在约一年前的传染病中相继病逝,贤人会便在此之后开始暂行政府的全部职责。根据龙历石的最新指引,王国需要从五位被龙珠选中的候选人之中,选出新的龙之巫女兼下一任国王,与神龙签订新的盟约。”
      菜月昴对这个词汇并不陌生,这两天里莱茵哈鲁特已经在不同场合提过好几次贤人会的存在了。
      “所以在这点上菲鲁特大人并不算劣势。”
      “用这种荒唐的方式确定人选,王国没救了。”菲鲁特罕见开口了,昴以为她不会愿意和哈鲁进行任何对话。
      “菲鲁特大人成为王,会让王国更好。”莱茵哈鲁特见菲鲁特愿意开口与他交谈,温和接话。但菲鲁特没有继续对话的想法。

      早餐在一种微妙的平和中继续进行到尾声。卡萝端着托盘收走了空盘子,格林在她身后帮忙把餐具端去厨房。
      菲鲁特在起身离席之前看了莱茵哈鲁特一眼,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在经过菜月昴身边的时候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丢下一句“别忘了你的第一个月工资”,然后就快步走出了餐厅,朝书房的方向去了。
      莱茵哈鲁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制服的衣襟,那头火红的头发在晨光中依然醒目得像是一簇被点燃的火焰。他对菜月昴微微点了一下头说:“那么我先去王城了。昴,今天的工作请量力而行,如果累了就休息。”
      “知道了,你也一样,虽然我觉得你不会听我的。”菜月昴对他挥了挥手。
      送莱茵哈鲁特到玄关是菜月昴给自己定的执事守则中的第一条。临行前菜月昴又聊起了菲鲁特的课程安排,莱茵哈鲁特详细地说明了法赛尔子爵的教学计划,包括初期阶段的课程内容和预计的进度安排。菜月昴听完之后忍不住又感叹了一句菲鲁特也真是不容易,又惊讶于教学计划已经如此完善。
      菜月昴在玄关门口目送那身白色制服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的晨光里。
      告别莱茵哈鲁特之后,菜月昴按照卡萝的指示前往书库,开始今天的第一项工作,整理菲鲁特学习所需的书籍。
      昨天下午卡萝和格林商量过后决定让菲鲁特在书房进行基础识字学习,先掌握最基本的读写能力,再开始接触更复杂的内容。
      菲鲁特本人对这个安排没有表示反对,至少没有明显到让菜月昴能看出来的反对。所以今天他需要从书库里找出几本适合初学者使用的识字教材和历史入门读物。
      书库的门在走廊尽头,菜月昴站在书库中央环顾四周,三面墙壁的书架在昏暗的光线里沉默地俯视着他,那些密密麻麻的书脊上印着的烫金文字依旧是他无法解读的符号。他走到昨天卡萝指给他看的那个区域,基础教材和入门读物的所在位置,伸出手从书架上抽出几本看起来装订比较简单、封面上印着大号字体的书,翻开之后发现里面的文字确实比那些硬皮厚册子里的要简单不少,字体更大,间距更宽,有些还配了插图。
      但他依然一个字都不认识。他看着那些陌生的字母符号,用手指顺着一个单词的笔画描了一遍,那些弯曲的线条在他指尖下没有任何意义,只是一堆被排列在纸上的漂亮曲线。他合上书放回书架,又抽出另一本,翻开,同样的情况。再三尝试之后他不得不面对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他自己也不识字,不认识字自然也谈不上整理书籍这种需要专业性判断的工作。
      菜月昴本以为自己能听懂异世界的人的语言,可能也得到了阅读的能力,昨天他心中还有些侥幸心理,也许阅读文字的超能力延迟到达。可惜事实证明他确实看不懂。
      召唤他的女神或者美少女,感谢你至少让我能够听懂人话。
      菜月昴抱着一摞他自己也不确定是否适合初学者使用的书从书库里走出来,在走廊上遇到了刚好路过的卡萝。
      老妇人看了一眼他怀里那些书,又看了一眼他脸上那种介于尴尬和自我怀疑之间的表情,几乎是瞬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昴先生,你不识字?”卡萝的问题直接到让菜月昴完全没有回避的余地。
      “我、确实不识字。”菜月昴承认了,他把怀里那摞书往上托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他已经尽力了但还是没能掩饰住的窘迫,“我知道这个世、国家的文字和我故乡的文字不一样,但我也没想到会完全看不懂。我本来以为至少能认出几个相似的字母之类的,结果连一个字都不认识。”
      卡萝沉默了片刻,她上下打量着站在面前这个抱着不适合的书籍、穿着她少爷年少时旧衣的少年,然后做出了决定。
      “那么昴先生就和菲鲁特大人一起识字吧。”她说。
      “这样可以吗?不会太麻烦了吗?我是说,我本来应该是来帮忙的,结果现在反而要——”菜月昴的话说到一半就被卡萝抬手打断了。
      “昴先生,不识字未来带来的麻烦远比现在要多得多,请不要推辞。”卡萝的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容商量的坚定,但她的眼神比平时柔和了几分,“阿斯特雷亚家对侍从的教育也是很看重的。如果你不识字的话,很多工作都没办法交给你来做,这会比你现在占用学习资源更大的浪费。”
      “而且……”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和菲鲁特大人一起学习的话,对她来说也不算坏事。一个人面对自己不擅长的东西总是更辛苦一些,有个同伴会好很多。”
      菜月昴无法反驳这个逻辑。事实上他发现卡萝这个人说话的方式有一种奇妙的特质,能让你既觉得被关心了又觉得被合理地利用了,而这种双重感让接受她的安排变成了一件几乎没有心理负担的事情。
      于是菜月昴就被卡萝领到了书房门口。

      书房在二楼东侧,是一个被临时改造用来作为菲鲁特学习场所的房间,原本大概是用来做休息室或小客厅的,里面的家具被重新摆放了。
      一张长方形的书桌放在房间中央,周围摆了椅子,靠墙的位置多添了一个书架,窗户正对着花园,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铺成一片明亮的光斑。
      书房内格林已经在菲鲁特左侧站着了,菲鲁特正坐在书桌前,手中握着一支笔,面前的纸上已经写了好几个露克尼卡的基础字母。
      她的握笔姿势不太标准,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纸面上的字迹有些歪斜但整体上比她说话时表现出来的不配合态度要认真得多。至少她确实在写字,而且写了不止一个字母。
      菜月昴进门的时候菲鲁特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在看到菜月昴的那一刻她脸上的表情发生了几个阶段的变化。
      先是意外,然后是戒备,最后停在了某种介于“又来一个监管者”和“算了反正也不差这一个”之间的无奈表情。菜月昴都能猜到菲鲁特心里在想什么,无非是自由度进一步降低、监视密度进一步增加这类事情,但他注意到她的眼神里并没有真正的负面情绪。
      “菲鲁特大人,昴先生今天开始和您一起学习文字。”卡萝在门口宣布了这个消息之后便离开了,留下菜月昴和菲鲁特以及格林在书房里。她走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但没有完全关紧,留了一道大约手掌宽的缝隙。
      菜月昴在菲鲁特对面的位置坐下。书桌很宽,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还有足够的空间放书本和纸笔。他面前也被格林摆上了一本崭新的空白笔记本和一支笔,显然是卡萝在去叫菜月昴来书房的路上就已经安排好了。
      菲鲁特看着菜月昴坐下,笔在指尖转了一下,那个转笔的动作不太熟练,差点掉在桌上,但她用手腕巧妙地稳住了。
      “小哥你也不识字?”她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显然是在憋笑但又在努力维持表面的平静的东西。
      “完全看不懂。你们的文字和我家乡的文字完全是两个系统,我连一个字母都认不出来。”菜月昴坦然地承认了自己的文盲身份,拿起面前那支笔在手指间试着转了转,结果笔直接飞出去掉在了桌上。他把滚远的笔捡回来重新握好。
      “所以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同学了,请多指教,菲鲁特同学。”
      “同学?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才不是你的同伴。”菲鲁特回了一句。
      格林在菜月昴入座之后开始进行今天的基础教学。
      由于格林不方便说话,教学的方式主要是由他用笔在纸上写出示范字母,然后用手指点着字母让菲鲁特和菜月昴模仿着写。他写出来的字母极为工整,每一笔都力道均匀,转折处干净利落。
      菲鲁特在学习过程中的专注程度远超出菜月昴的预期。她写每一个字母的时候都极认真,嘴唇微微抿着,眉毛轻蹙,红色的眼睛跟着笔尖的移动而移动,遇到写得不好的地方她会自己划掉重写而不是等着格林指出。
      “看不出来她是个喜欢学习的孩子啊。”菜月昴在写了大概三行字母之后,趁着菲鲁特低头专注于纸上字迹的时候,偏过头去和站在菲鲁特身侧的卡萝咬耳朵。卡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书房,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杯水和一小碟切成小块的凛果。
      卡萝轻轻摇了摇头,把声音压到只有菜月昴能听见的程度:“不,菲鲁特大人和格林做了个约定——在学习的时候她是不会逃跑的。”
      “诶?”菜月昴愣了一下,“就这样?一个约定就能让她乖乖坐下来写字?”
      “格林在识字课后会给菲鲁特大人十五分钟的时间。在这十五分钟内,他不会阻拦菲鲁特大人的任何行动。”
      “菲鲁特的胜率增加了啊。”菜月昴说,“不过奶奶你呢?你也答应给她十五分钟了?”
      “啊啦,当时我并未在场,所以也谈不上答应。”卡萝微笑着说,那张慈祥的脸上流露出的那一丝极其微妙的狡猾,“我会遵从最初的约定全力阻止菲鲁特大人。”
      “那假如菲鲁特大人还和你做了同样的约定呢?”菜月昴追问。
      “阿斯特雷亚家不是还有昴你在吗?”卡萝说完这句话之后对菜月昴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出了书房,留下菜月昴一个人面对这句意味深长的回答。

      学习持续了大约两个小时。
      格林的进度安排得恰到好处,先是复习昨天学过的字母,然后教新的字母,接着是简单的词汇拼写练习。
      菜月昴花了大约半小时的时间就从完全看不懂露克尼卡文字进步到能认出字母表中前十个字母了,虽然写出来的字依然歪歪扭扭,但至少他能确认自己正在学习的东西不是某种无法理解的天书。
      他现在是理解外国人学习日文时的心情了,真是好不讲理的字母啊。
      菲鲁特比他的进度快一些,她昨天就已经学完了基础字母,现在正在练习双音节词汇的拼读。
      “小哥你真的没学过吗?”菲鲁特在练习的间隙瞥了一眼菜月昴面前的笔记本,不可思议地说道:“为什么写得这么好!?我刚写的时候超歪的。”[11]
      “也许我是天才也说不定。”菜月昴用一种故弄玄虚的语气说,摆出一个很是帅气但在菲鲁特眼中是挑衅的姿势。
      “果然还是个小孩。”菲鲁特说,然后低头继续写自己的字。
      “居然试图用大人的从容来打败我吗?但是——菲鲁特同学,很遗憾。”菜月昴指着自己的脸说道,“我可是17岁,比你大哦。不管怎么看都比你年长吧?”
      “诶?”菲鲁特放下,骤然看向菜月昴,“岁月再在脸上留下些痕迹啊!”
      “干什么这么惊讶?你不是叫我小哥吗?”菜月昴不解,虽说亚洲人外表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但也不至于这么夸张吧。
      “……小弟听上去就跟你是我的人一样。”菲鲁特小声说,“好啦,继续写啦。”
      对于菲鲁特这样闹别扭的态度,菜月昴看向卡萝,用眼神询问“有那么令人震惊吗”,得到了卡萝肯定的眼神,又看向格林,格林也点了点头。
      菜月昴不解地继续写字。
      格林在两人写字的时候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在菲鲁特的笔记本和菜月昴的笔记本之间来回移动,眼神很是柔和。
      两个小时的识字课结束后,格林对菲鲁特点了一下头,然后伸出三根手指,又用手指了指窗外,再指了指自己,最后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向上做了个“请”的姿势。
      菲鲁特立刻理解了这套手势的含义,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发僵的肩膀,然后对菜月昴丢下一句“小哥你别跟过来”,便像一阵风一样冲出了书房。
      菜月昴没有跟过去,在和自己打赌菲鲁特能不能成功逃跑。他坐在原位,把自己笔记本上那些字母从头到尾重新描了一遍,把几个写得特别丑的擦掉重写,一边写一边在心里默念每个字母的发音。
      格林没有立刻去追菲鲁特。
      老人走到书桌前,用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拿起菲鲁特的笔记本,翻看了一遍她今天上午写的所有内容。他的手指在一个写得特别工整的词汇上停了一下,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把笔记本放回原位。
      大约十五分钟后,格林走出书房,两分钟后回来,身后跟着头发有些凌乱、呼吸还不太平稳的菲鲁特。
      少女的脸上带着一种“就差那么一点点”的不甘,但那种不甘比昨天淡化了不少,她从菜月昴面前的果盘里拿了一块凛果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在菜月昴对面坐下,摊开笔记本,准备开始今天下午的学习内容。

      傍晚莱茵哈鲁特回到宅邸的时候,菜月昴正在餐厅帮忙摆餐具。他听到玄关方向传来的开门声和脚步声,放下手中的盘子朝玄关走去,在走廊上刚好迎上正脱下骑士制式外套的莱茵哈鲁特。
      “欢迎回来,哈鲁。”菜月昴说,然后注意到莱茵哈鲁特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嘴角出现了一个笑意。
      “我回来了,昴。今天过得怎么样?”
      “你是说除了发现自己是个文盲、被拉到书房和菲鲁特一起学字母、以及看着菲鲁特在你家花园里进行第二次失败逃跑之外?”菜月昴一边数着手指一边说,“整体来说还不错。我学完了字母表,现在能写一些简单的词汇了。菲鲁特比我学得快,她已经能拼读双音节词汇了。”
      “昴也开始识字了?”莱茵哈鲁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惊喜,“这太好了。识字是所有学习的基础,我一直觉得你应该尽快掌握这个世界的文字,但这两天的安排确实太过仓促,我还没来得及把这件事列入你的学习计划——这是我的疏忽。”
      “不不不,你用不着道歉,你最近忙得连吃饭都快没时间了,我自己都没想起来要识字这件事,还是今天在书库里翻书翻了半天一个字都看不懂才被奶奶发现的。”菜月昴赶紧打断他,“而且说实话,我之前完全没想到要学文字这件事。你看,一个被莫名其妙扔到异世界的人,优先考虑的都是怎么活下去,学习一个全新的文字系统这种事情在优先级列表里排得挺靠后的。但今天被奶奶一说我才意识到,不识字带来的麻烦确实比现在去学字的麻烦要大多了。”
      “嗯……这是我的疏忽。”莱茵哈鲁特依然没有放弃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这件事,但菜月昴已经学会了不在每一个细节上都和他争辩,看着哈鲁若有所思的表情,昴有些猜不出。
      “昴,如果你愿意的话,晚上我可以帮你复习今天学的内容。我们可以在晚餐后一起去你的房间,我来给你做一些课后的练习指导。当然,如果你今天已经累了,也可以明天再开始。”
      “你不累吗?你今天在王城处理了一整天的公务,回来还要帮我复习字母?”
      “不累。”莱茵哈鲁特说,“而且朋友之间做这些事情不需要理由。如果你觉得过意不去,可以当作是在帮我和菲鲁特大人缩小识字进度的差距。毕竟如果只有你一个人落在后面的话,对菲鲁特大人的学习动力或许也有影响。”
      “你这个人真的很会找借口,明明就是想帮我,还要扯上菲鲁特的学习动力。”菜月昴无奈地叹了口气,但脸上还是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个笑容,“好吧,晚餐后房里见。”
      “嗯,我请求了教育的加护。”
      “教育的加护?”菜月昴惊讶问,“虽然有预感,但是连这种加护都有吗?”
      “是的,执教鞭时教出来的学生的成绩会突飞猛进。”莱茵哈鲁特微笑回道。
      菜月昴沉默了几秒,哈鲁说的教鞭是他想的那个教鞭吗?他稍微预想了晚上的情形,总感觉很像小网站会出现的标题。
      “……你给我讲字母的时候不许用什么加护,总感觉有了加护就像是作弊一样。”菜月昴这样说道,绝对不是因为他的胡思乱想。
      莱茵哈鲁特听到这句话之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声,“我向你保证,整个教学过程中不会有任何加护的介入。”他说,然后和菜月昴一起走向餐厅。

      晚餐结束后菜月昴帮卡萝洗完碗后按照约定去房间和莱茵哈鲁特汇合。菲鲁特晚餐后回了自己的房间,据卡萝说是在自己练习今天学的词汇。格林在花园里做夜间巡视,卡萝在一楼起居室做些日常工作。
      莱茵哈鲁特已经坐在书桌前等着他了。骑士换掉了白天的制服,穿着一件浅色的便装。菜月昴进门的时候他正在翻看一本菜月昴看不懂书名的书,听到脚步声便抬起头,合上书放到一旁。
      “坐下吧,昴。”莱茵哈鲁特指了指自己旁边的椅子。
      菜月昴在他旁边坐下,把今天用的笔记本摊开在桌面上。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今天学的字母和词汇,每一个都歪歪扭扭但都在可辨认的范围内。莱茵哈鲁特低头看着那些字迹,一张一张地翻过去,每一个字母都看得很仔细。他翻到菜月昴写得最差的那一页时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翻到进步最明显的那一页时点了点头。
      “昴的书写进步很快,今天下午的比上午的好很多。”他说,用指尖在下午写的那个已经比上午规范了不少的字母上轻轻点了一下。菜月昴在被他点到那个字母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一种奇怪的不自在。那些字迹是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一笔一划写出来的,每一处涂改痕迹背后都是他咬着牙把写错的字母擦掉重新写过的过程,而现在莱茵哈鲁特正用那双蓝色的眼睛仔仔细细地看着这些笨拙的成长痕迹。
      “还行吧,和菲鲁特相比还差很多。”菜月昴挠了挠头,伸手想把笔记本翻到字迹更工整一些的那一页,但莱茵哈鲁特先一步按住了笔记本的边缘,手指压住纸面的力道很轻,但那个动作让菜月昴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伊文字感觉和日文的平假名很像,总有些惭愧,现在这样。”[12]
      “昴不需要和菲鲁特大人比较,你们两个的学习起点和学习环境都不同。菲鲁特大人虽然之前没有受过正式教育,但她长期在王都生活,每天都会接触到这种语言的听说环境。而昴是在完全没有任何基础的情况下开始学一门全新的语言,并且只花了一天的时间就掌握了基础字母。这个进度在我看来已经相当出色了。”
      “你每次夸人的时候都像是在写政绩报告。”菜月昴把手收回来,脸上有点发热,“但不知道为什么,从你嘴里说出来就不像是客套话。”
      “因为它确实不是客套话。”莱茵哈鲁特说,然后他打开一本基础词汇手册,开始给菜月昴讲解今天需要复习的内容。
      教学持续了大约一个半小时。
      莱茵哈鲁特的教学风格和菜月昴预想的完全不同。他讲解每一个字母发音的时候都会用手指在纸上画出笔顺,让菜月昴跟着他的手指的移动方向看,然后让菜月昴自己写一遍,写错了就重新画一遍笔顺,错了就再画,重复到菜月昴写对为止。
      那些字母的发音他用最简单的单词举例,一个字母对应一个常见物品的名称,让菜月昴把字母的形状、发音和实物之间建立关联。
      菜月昴在莱茵哈鲁特讲到一个和“门”有关的单词时忽然开口问道:“哈鲁,我忽然有点好奇,你小时候学写字的时候是谁教你的?是奶奶吗?”
      “是祖母。”莱茵哈鲁特说,“阿斯特雷亚家的每一个孩子从小都要接受剑术和学业的双重训练,祖母会亲自督导。不过在我五岁之后,学业方面的教导就转由家庭教师负责了。”
      “五岁……”菜月昴把这个数字在嘴里咀嚼了一下,然后没有再问下去。他只是重新握好笔,在纸上把那个被纠正了尾部弧度的字母重新写了一遍,这次写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工整。
      复习结束后已经是菜月昴平时该洗漱睡觉的时间了。莱茵哈鲁特合上那本基础词汇手册放到书桌上,菜月昴点了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因为握笔太久而微微发僵的手指。
      “谢谢,哈鲁。”昴对已经走到门口的莱茵哈鲁特说道。
      “太客气了,昴。朋友就是这样的不是吗?晚安,昴。”
      菜月昴看着被莱茵哈鲁特关上的门,感叹哈鲁真是个好人。

      菜月昴在阿斯特雷亚宅邸的第三天是从一个完全陌生的任务开始的。
      早餐后卡萝把他叫到厨房,交给了他一沓购物清单和一个小巧但颇有分量的皮质钱袋。钱袋里的铜币和银币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菜月昴用两只手接过钱袋的时候差点让它掉了,这比他预想的要沉得多。
      “昴先生,今天你需要去一趟王都的市场街采购这些物品。”卡萝指着清单上那一行行李列得整整齐齐的字迹。菜月昴现在能认出其中一些词汇了,比如“盐”、“面粉”、“灯油”,但大部分物品名称对他来说还是陌生的符号。
      “采购清单上的物品在商业区的固定店铺都能买到。我已经在地图上标出了每间店的位置,你可以照着走。”
      “让我一个人去?”菜月昴接过卡萝递来的那张被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简易地图,展开来看了一眼。地图画得很简略,但关键的路口和店铺位置都用小圈标注了出来,旁边写着店铺的名字和对应的采购物品编号。
      这种组织方式条理清晰到菜月昴觉得自己好像拿到了一张低配版的RPG游戏任务导航图。[13]
      “采购是执事工作的一部分。而且昴先生来这里三天了,也该熟悉一下王都的街道了。”卡萝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往一个布袋里装采购时需要的空容器,“另外,少爷今天上午要去骑士团处理昨日积压的文书工作,无法陪同。但你只要按照地图走,应该不会走丢。”
      “奶奶,您这句话的后半句让我有一种被小看了的感觉。”菜月昴把清单和地图塞进口袋里,接过卡萝递来的空布袋,然后以一种自己都觉得有点意外的自然态度说道,“我去换个衣服就出门,中午之前回来。”
      他走出厨房的时候正好在走廊上遇到了刚从书房里走出来的菲鲁特。菲鲁特看到菜月昴手里拎着的布袋和他脸上那种准备出门的表情之后,那双红色的眼睛立刻亮了一下。
      “小哥你要出门?”
      “去市场街采购食材和日用品。”菜月昴说,然后立刻在菲鲁特来得及开口之前补了一句,“不要指望能趁机溜出去。我出门之后格林爷爷会一直在书房陪着你。”

      菲鲁特脸上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了下去,但让菜月昴意外的是她并没有像前两天那样立刻用一连串的抱怨来回应,只是叹了口气,嘟囔了一句“反正就算是小哥看门我大概也跑不掉”,然后转身回了书房。
      菲鲁特这话让他有些意外,明明一开始把他当作背景元素,被连抓两天让她的自信心受挫了吗?菜月昴思考要不要安排一些情节让菲鲁特振作起来。

      王都的市场街比菜月昴预想的要热闹得多,即便是在工作日的上午,石板街道上也挤满了来来往往的行人和各种摊位。他在第一天卖苹果的大叔的那条主街上拐了两个弯之后找到了卡萝地图上标注的第一家店铺。
      干料铺看起来颇有年头,门口挂着几串风干的香草和腌肉,空气里飘着一股混合了香料和烟熏气息的复杂味道。店主是一个肚子圆滚滚的中年男人,接过菜月昴递来的清单后麻利地从各个货架上取下对应的物品,动作之快让菜月昴还没来得及把布袋打开就已经把东西堆在了柜台上。
      第二家是面粉铺,第三家是灯油铺,第四家是布料店。菜月昴照着地图一家一家走下来,布袋里的物品越来越沉,他对王都商业街的街道走向也越来越熟悉。
      每家店铺的店主在看到卡萝手写的采购清单时都会露出一种“原来是阿斯特雷亚家的人”的了然表情,然后态度会变得格外热情,有的甚至会额外塞一点小赠品。
      菜月昴在这些善意的包围中一面道谢一面在心里感慨,“阿斯特雷亚”这个姓氏在王都的分量比他想象中还要重,重到连一个拿着采购清单的执事都能享受到超出预期的待遇。
      从第五家店铺里出来的时候菜月昴的布袋已经鼓到几乎要合不拢口了,他用两只手把布袋抱在胸前,打算穿过商业区中心的小广场抄近路去最后一家调味料店。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那个小丑。
      不是比喻,不是夸张,就是一个打扮很像小丑的男子。那人站在广场中央的喷泉旁边,身形修长,穿着的是一套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极其扎眼的服装——紫色调的哥特式衣服和帽子,红黑相间的靴子和斗篷。
      即便是在这个人们穿着菜月昴眼中奇装异服层出不穷的异世界王都里,这个人的存在也足够让周围的每一个行人在经过时都不自觉地多看一眼。
      而那个小丑身后还站着一名红发女仆,衣着是设计可爱的女仆装,面部表情冷淡得和前面那个小丑的张扬形成了极端的反差。
      菜月昴在看到这两个人的组合时,直觉立刻在他脑子里的某个深处区域拉响了警报。他对于“打扮奇怪的人”有一种来自二次元经验的本能警觉——在异世界动漫里,这种视觉上和其他人不在同一个画风里的角色,百分之九十都是重要人物,而重要人物往往和麻烦画等号。
      他当即决定绕过广场走另一条路,反正那张地图上标注了不止一条通往调味料店的路线。
      但他的回避动作还没来得及完成,那个小丑就已经朝他走过来了。
      不是巧合。那个人在看到菜月昴的一瞬间,身体的方向就直接转向了他,步伐轻快而自然,像是遇到了一个已经等了很久的人,而不是一个在广场上偶然瞥见的陌生人。
      这让菜月昴想起那些在RPG游戏里会在主角转身时必定触发对话的NPC。
      “呀——这可真是巧遇呢。”小丑在菜月昴面前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来,用一种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唱歌的语调说道,脸上带着一个画上去的夸张微笑。但近距离看菜月昴才发现,那个人本身的表情是极为淡薄的,和那个被画在脸上的妆容形成了某种让后背发凉的反差。
      他的眼睛是不同颜色的,左眼黄色,右眼蓝色,两只眼睛里都倒映着菜月昴略显紧张的站姿,像是在仔细打量一件有趣的展品。
      “我好像不认识你。”菜月昴抱紧了怀里的布袋,身体微微向后倾了一点,那个动作的幅度很小,但足以表达他的戒备。他的眼睛快速地扫了一眼四周,广场上还有其他行人,不远处还有两个正在巡逻的卫兵。
      这是个好信号,如果有人想在光天化日之下对他做什么的话,至少目击者还是有的。
      “啊啦,是我的疏忽呢。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罗兹瓦尔·L·梅扎斯,露克尼卡王国的梅札斯领的领主,同时也是爱蜜莉雅大人的推荐者。”小丑,现在应该叫罗兹瓦尔了,用一种正式但依然带着某种轻佻余韵的语调说出了自己的身份,同时微微欠了一下身,那个欠身的动作有模有样,看上去确实受过贵族礼节的训练,但在菜月昴眼里却总是透着一种违和感。
      菜月昴在听到“爱蜜莉雅”这个名字的时候眉头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但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的面部表情,没有让更多的反应泄露出来。
      他想起了在猎肠者事件发生的那天傍晚,那个银发少女在离开贫民窟前对他说的那句“再见了,奇怪的人”。
      “你认识我?”菜月昴问。
      “当然,当然。菜月昴先生。在猎肠者面前挺身保护爱蜜莉雅大人的那位异乡人,以及剑圣家年轻的执事——菜月昴先生。您在王都这几天里的事迹已经传到了我的耳朵里,所以我特意前来表达谢意。”罗兹瓦尔说这话的时候又往前迈了一小步,两只不同颜色的眼睛牢牢地锁在菜月昴脸上,“作为爱蜜莉雅大人的推荐者,我希望能邀请您到我的宅邸做客,以表达我们对您在贫民窟里那次英勇行为的感激之情。这是一份认真的邀请,您不必立刻答复,但请收下这个。”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递向菜月昴。信封的纸质考究,封口处盖着梅扎斯家的纹章火漆,菜月昴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腾出一只手接过了信封,塞进了执事服内侧的口袋里。
      “我会考虑的。”他说。
      菜月昴需要考虑的不是“要不要去”,而是“这个邀请背后到底有没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毕竟他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还太少,而眼前这个看起来像是从马戏团里走出来的边境伯爵给他的感觉和莱茵哈鲁特完全不同,那里面总是藏着一种他暂时无法解读的东西。
      “那就太好了。我期待您的回复,菜月昴先生。另外……请转达我对剑圣阁下的问候。这几个月来我的梅扎斯领和王都之间来来往往了好几次,却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时机和他会面。希望这次王选能让我们的交集变得更多一些。”
      “也许我该当面拜访也说不定。”罗兹瓦尔说到这里的时候偏了一下头,目光越过菜月昴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某个方向。
      罗兹瓦尔说完这番话之后没有再过多纠缠,只是再次微微欠了一下身,然后转身带着那位全程没有开口说话的红发女仆朝广场的另一头走去。
      菜月昴站在原地,一手抱着快要散架的布袋,另一只手按在胸前那个放着信封的口袋上,直到罗兹瓦尔那个扎眼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广场尽头的人群中,才深吸一口气继续朝调味料店的方向走去。
      他现在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同时说话——一个在说“这是个陷阱不要去”,另一个在说“爱蜜莉雅是好人,她的推荐者应该也不是坏人,没有人愚蠢到直接谋害别的阵营的执事”。
      这个内部辩论一直持续到他买完调味料、走回阿斯特雷亚宅邸、把采购的物品全部交给卡萝验收之后还在进行。
      卡萝注意到了菜月昴脸上那种心不在焉的表情,问他是不是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事情。菜月昴犹豫了片刻之后,把他遇到罗兹瓦尔的事以及对方发出的邀请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卡萝。
      “罗兹瓦尔·L·梅扎斯,边境伯爵,梅扎斯家的现任当家。”卡萝把菜月昴告诉她的信息在嘴里重复了一遍,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加严肃了几分,“他是爱蜜莉雅大人的推荐者这件事倒是真的。不过梅扎斯家世代守护着和王国的边境,家族本身的性格和行事风格也和王都的贵族圈子之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尽管个人行事风格独特,但实力是毋庸置疑的。既然他亲自来邀请您,那这份邀请应当不是虚情假意。”
      “所以奶奶觉得我该去?”菜月昴问。
      “我觉得昴先生可以自己去判断。”卡萝把最后一件调味料放进储藏室,转过身来面对菜月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微笑,“如果您决定要去的话,我会为您准备必要的行李和路程上的食物。如果您不想去,我也会帮您写一封措辞得体的回绝信。这是您自己的事情。”
      菜月昴思考了一个下午。
      他帮卡萝切完晚餐要用的蔬菜、目送菲鲁特在花园里进行今天第二次逃跑并被格林截住之后,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的思考逻辑其实很简单,爱蜜莉雅阵营和菲鲁特阵营都是王选者阵营,而王选者之间未必一定要是敌对关系。
      如果在王选的早期阶段就能让两个阵营之间建立某种基本的信任或合作意愿,对菲鲁特、对莱茵哈鲁特、也对这座接纳了他的宅邸来说应该都是好事。
      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这个道理在地球上是常识,在异世界大概也不会差太多。
      况且他是真的有点想再见见爱蜜莉雅。那个银发美少女在贫民窟里对他说的“你是奇怪的人”是他来到异世界之后收到的第一份来自陌生人的善意评价。
      菜月昴打算等莱茵哈鲁特回来再问问他的意见。

      菜月昴等到了莱茵哈鲁特,但还有给他带来烦恼的源头——罗兹瓦尔·L·梅札斯。
      当天傍晚,夕阳刚刚开始将阿斯特雷亚宅染成暖橙色的时候,一辆刻着梅扎斯家族纹章的龙车停在了宅邸的大门前。
      驾车的正是上午在广场上站在罗兹瓦尔身后的那名红发女仆,她的红色短发在暮色中显得比白天更加深沉,但那张脸上的冷淡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而在她将龙车停稳之后不久,从车上走下来的正是罗兹瓦尔·L·梅扎斯本人。他换了一套比上午稍微正式一些的服装,虽然配色依然让人不敢恭维。
      这对主仆和回家的莱茵哈鲁特不期而遇,罗兹瓦尔顺势提出了拜访,莱茵哈鲁特自是不会拒绝伯爵的拜访请求。
      罗兹瓦尔以边境伯爵的身份正式登门拜访,与莱茵哈鲁特在会客厅进行了简短的会面。卡萝在确认来人确实是罗兹瓦尔本人无误之后,便按照阿斯特雷亚家的待客之道准备了茶点。
      这场会面持续的时间不长,但足以让莱茵哈鲁特对罗兹瓦尔的诚意做出基本判断。
      两人谈论的内容菜月昴没有旁听,只是在看到罗兹瓦尔的时候疑惑于,假如会和哈鲁会面,到底为什么要给他邀请函?而且感谢这种事情不该两个人都感谢吗?
      在两人会谈的时候,菜月昴的脑子里闪过了很多阴谋论,但从莱茵哈鲁特送走罗兹瓦尔后脸上的表情来看,至少没有被发现任何需要警惕的东西。
      罗兹瓦尔在会面结束后便离开了阿斯特雷亚宅,据他说是返回城堡继续处理一些尚未完成的公务。
      “和贤人会之间还有些无聊但必须走完流程的文件要签,所以无法亲自陪同昴先生一同返回宅邸,但拉姆会确保您安全抵达。”他走之前对菜月昴眨了眨那双不同颜色的眼睛,语气依旧是那种让人分不清是真心还是戏谑的轻快调子。
      菜月昴在卡萝的帮助下收拾好了简单的行李。几件换洗衣物、他的笔记本和笔,以及一小包卡萝塞给他的路上吃的点心。
      莱茵哈鲁特在龙车出发前站在车门旁,用一种比他平时更加认真的语气叮嘱菜月昴如果有任何异常就呼唤他的名字。昴感觉自己是什么出去夜宿的孩子在被家长叮嘱。
      “那么,我出发了。”菜月昴站在龙车门边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宅邸门口为他送行的莱茵哈鲁特、卡萝和格林。
      “路上小心,昴。”莱茵哈鲁特说。[14]

      龙车的门关上之后,车厢里只剩下菜月昴和从驾驶座上传来的马蹄踏在石板路面上的清脆响声。窗外的风景从阿斯特雷亚宅开始,缓缓向后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王都郊区逐渐暗下来的田野轮廓。
      暮色在龙车行进的节奏里一点一点地加深,菜月昴靠着车厢壁看着窗外不断变化的风景,密集的房屋逐渐被广阔的草地取代,远处起伏的丘陵在傍晚的天空下呈现出一种深浅不一的蓝色剪影。
      拉姆是一个让菜月昴不知该怎么形容的存在。她的长相精致得像是被精心雕琢过的,但那张漂亮脸上的表情从龙车启动的那一刻起就保持在一种介于冷淡和嘲讽之间的微妙平衡上,说话的方式也极为辛辣。
      “巴鲁斯先生,请不要在车厢里东张西望,这个动作会让你看起来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小孩。”她对菜月昴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我就是第一次去梅扎斯领啊,严格来说不算进城,是下乡?”
      拉姆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你说得好像有点道理但我不想承认”的语气说:“那也不要靠在窗户上。龙车以外的部分没有避风的加护,会有危险。”
      龙车的速度和菜月昴预想中差不多,和被莱茵哈鲁特抱着的时候感觉差不多,车厢内的座椅上有软垫,长途旅行不至于太受罪。
      拉姆在这段旅程中除了最初那句嫌弃之外,话其实不多,但菜月昴注意到她偶尔会用一种极其隐晦的眼神打量他,那种眼神比罗兹瓦尔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审视要温和一些。
      到达罗兹瓦尔宅时天色已经擦黑。
      龙车停在一座宏伟的建筑前,拉姆利落地跳下驾驶座,用一种和对待菜月昴时截然不同的恭敬态度推开了门。菜月昴跟在拉姆身后踏入宅邸的玄关,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爱蜜莉雅站在门口,那双紫绀色的眼睛在看到菜月昴的那一刻微微睁大了,然后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带着几分意外和几分真心的欣喜的笑容。
      “昴先生,你真的来了。罗兹瓦尔说你今天会来的时候我还不太敢相信。”她说,然后她做了一个小小的偏头动作,几缕银丝从肩头滑落,“路上辛苦了,晚饭已经准备好了。雷姆的手艺很好,你要多吃一些。”
      菜月昴在听到银发少女用那种认真又温柔的语气说出“路上辛苦了”这几个字的时候,觉得这趟旅途的漫长和屁股的酸痛都值了。
      这可是银发美少女啊!!!
      紧接着他看到了罗兹瓦尔宅的第四位成员——也是让他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的一个人。一个和拉姆长得一模一样的蓝发女仆走了出来。同样的脸型、同样的五官、同样的身高,连站姿都几乎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发色和瞳色。
      “拉姆和雷姆是双胞胎。”
      “双胞胎啊,难怪长得一模一样。这简直就像是二次元里的双子女仆设定啊,再加上边境伯爵的宅邸,异世界的生活真的很懂行,罗兹瓦尔只要不是自己,审美挺不错的。”菜月昴说。
      “巴鲁斯先生在说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红发女仆拉姆面无表情地评价道。
      “姐姐,这位就是罗兹瓦尔大人提到的那位客人吗?”蓝发女仆、雷姆说。
      “客人您好,我叫雷姆,这位是姐姐拉姆。请多指教。”雷姆对菜月昴微微欠了一下身,那个欠身的动作很标准,但菜月昴能感觉到其中隐藏着一种正在被努力克制的距离感。她没有多看他一眼,也没有刻意避开他的目光,只是那种距离感清晰存在。
      “啊、嗯,请多指教。”

      晚餐的内容确实如爱蜜莉雅所说很好。
      雷姆做的炖菜和卡萝的炖菜在风格上完全不同,更偏向于一种浓郁的风味,但同样好吃得让菜月昴在吃完第一份之后忍不住请求了第二份。餐桌上只有他和爱蜜莉雅2个人,宅邸安静得和他在阿斯特雷亚宅时差不多。
      晚餐结束后菜月昴在爱蜜莉雅的引领下去到了他要住宿的客房。
      客房的大小和他在阿斯特雷亚宅的房间差不多,布置风格却完全不同。如果说阿斯特雷亚家是克制的优雅,那么罗兹瓦尔宅就是舒适的华丽。床铺上铺着的被褥有着比阿斯特雷亚宅更加鲜艳的染色,窗帘的布料更厚重一些,窗外的景色是一片在月光下隐隐约约能看出轮廓的广阔庭院。
      爱蜜莉雅在房间门口道了晚安便回自己房间去了,背影在走廊灯光下被拉得有些长,银色的长发在她身后轻轻晃动。菜月昴关上门,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然后躺进了那床看起来贵得让他不敢乱动的被褥里。床垫很软,枕头的高度也刚好,一切都很舒适,但他在翻了好几个身之后还是发现自己没有立刻入睡。
      他开始有点想念阿斯特雷亚宅了。
      想念卡萝在早晨准时敲门的声音,想念格林在花园里修剪灌木的背影,想念和菲鲁特一起坐在书房里被字母折磨时她脸上那种又认真又不服气的表情。
      当然还有莱茵哈鲁特。
      两张床都很舒适,都是他在原来那个世界里从未睡过的豪华规格,但还是不一样。阿斯特雷亚宅的床上有一种他已经开始习惯的气息。
      菜月昴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之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不要再想这些有的没的。他是来帮忙促进阵营之间关系的,不是来想家的——更何况阿斯特雷亚宅严格来说也算不上他的家,他只是在三天之内对这个临时落脚的地方产生了一种名为“归属感”的错觉。
      这种错觉是因为那里的人们对他太好了,好到让他这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一无所有的陌生人在三天里就忘记了警惕。
      “同盟该怎么促进呢……”
      菜月昴在意识沉入睡眠之前对自己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闭上眼睛,让自己在罗兹瓦尔宅的第一个夜晚安静地流过。

      菜月昴醒来的时候花了好几秒才想起来现在不是阿斯特雷亚宅。换好衣服后他走出客房,顺着昨天拉姆给他指过的路线去往餐厅。
      餐厅里只有雷姆一个人,她正在往桌上摆放早餐餐具。看到菜月昴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礼貌而克制。
      “昴先生,早上好。早餐已经准备好了,爱蜜莉雅大人稍后就到。”
      “早上好,雷姆。”菜月昴在餐桌旁坐下,看着面前那份同样制作精良但风格和阿斯特雷亚宅截然不同的早餐。他拿起叉子吃了几口,食物的味道无可挑剔。
      爱蜜莉雅很快就到了,她穿着一件浅色的长裙,看起来和她在王都贫民窟里的那套服装完全不是同一种气质。银发少女对他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昴先生昨晚休息得还好吗?房间还习惯吗?”
      “很好,床很舒服,房间也很豪华。”菜月昴说,他咽下嘴里的食物,决定不对爱蜜莉雅撒谎,“不过说实话,我稍微有点想念之前住的那间房间了。人在陌生的环境里会对第一个安全空间产生依赖,这大概是一种生物本能之类的。”
      “我能理解。”爱蜜莉雅轻轻点了点头,她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窗外照进来的晨光,看起来格外清澈,“我第一次离开森林来到罗兹瓦尔的宅邸时也花了好一段时间才习惯这里。不管一个地方有多好,它总是不如那个你称之为家的地方。哪怕那个‘家’只是一个你住了很短时间的地方。”
      菜月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口的话:“爱蜜莉雅小姐,你有时候会让我很意外。”
      “诶?什么样的意外?”
      “好的那种。”
      早餐后爱蜜莉雅说今天上午她要进行王选者的学习,没有办法陪他。菜月昴表示没关系,他正好想在这座宅邸里到处走走。他还没有完全弄清楚罗兹瓦尔宅的格局,而了解自己所处的环境是他这两天从阿斯特雷亚宅学到的习惯。
      不管在哪里,先知道每一条走廊通向哪里、每一个房间后面是什么,对未来的任何可能都有用。
      罗兹瓦尔宅的结构和阿斯特雷亚宅完全不同。阿斯特雷亚宅是纵向的三层建筑,每一层的功能划分清晰明确;而罗兹瓦尔宅则是横向展开的,更接近于在地面上铺开的大型庄园,走廊之间的连接方式也更加错综复杂。
      菜月昴在二楼闲逛到大概第九扇门的时候,推开了一扇看起来和其他门没什么不同的房门,然后撞进了一片被柔和的暖色灯光笼罩的书海。
      房间里的墙壁从地板到天花板都被书架占满,那些书架的结构比他之前在阿斯特雷亚宅看到的任何书架都要复杂。房间正中央放着一张极为华丽的大书桌,桌后的高背椅上坐着一个小女孩,她正用一只手撑着脸颊,另一只手翻看着一本厚得菜月昴怀疑能当武器用的硬皮书。
      那个小女孩发色是淡奶油色,发型是螺旋双马尾,穿着一件蓬松的红色褶边连衣裙,整个人窝在那张对她来说过大的高背椅里。她在菜月昴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就抬起头来,一双蓝色的眼睛从书页上方冷冷地看着他。
      菜月昴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对方用一种明明奶声奶气却非要装得老气横秋的语气劈头盖脸地训了一顿。
      “你是谁?为什么闯入贝蒂的房间?这里不欢迎未经邀请的访客,出去。”
      菜月昴赶紧退了半步,双手举起来做了一个无害的投降姿势。
      “抱歉抱歉,我在闲逛的时候随手推开了一扇门,不知道这里是私人空间,我这就走……”他一边后退一边忍不住多看了那个被称为“贝蒂”的小女孩几眼,那张脸和那个语气之间的反差大得让他忍不住想笑,“……不过我还是要说,你虽然看起来超可爱的,但给人的感觉非常不好惹。”
      “烦死了,贝蒂让你出去。”碧翠丝用书脊敲了一下桌面,那个动作干脆利落。
      菜月昴在她第二次下逐客令之前麻利地退出了房间,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叹了口气,在脑子里给罗兹瓦尔宅的成员列表又加了一笔备注。一个可爱萝莉外表的狠角色,值得列入“非必要不接触”名单。
      在这之后的将近一个小时里菜月昴都处于无所事事的状态。
      他在罗兹瓦尔宅的各个公共区域转了一圈,把客厅、餐厅、庭院和廊道的布局都看了一遍。他路过了雷姆正在打扫的走廊,对方只是礼貌地对他点了点头就继续专注于手中的拖把。菜月昴没怎么看到拉姆,他猜拉姆应该是在哪做着扫除工作。
      不过从他的闲逛经历来说,罗兹瓦尔宅和阿斯特雷亚宅的共同点就是佣人其少无比。难道异世界的贵族都是这样的吗?异世界的女仆和管家人均384吗?
      就在他以为自己今天上午就要在这种漫无目的的闲逛中消耗掉的时候,他看到雷姆从储藏室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空了大半的采购篮和一张便条。她看到菜月昴在走廊上晃荡时微微皱了一下眉,那个皱眉的幅度很小,但在菜月昴眼中已经足够明显。
      “雷姆现在要去阿拉姆村采购。昴先生,您可以在宅邸里继续您的……闲逛。”雷姆用一种尽可能礼貌地说出了最后两个字,但从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微妙表情来看,她显然已经注意到了菜月昴这一个多小时里在宅邸里走来走去却什么都没做的事实。
      菜月昴的眼睛亮了一下。
      “阿拉姆村?是这附近的村子吗?我可以跟你一起去看看吗?我还没见过异世界的村庄长什么样。我是说,我还没见过这个国家的普通村庄是什么样子。我保证不会乱走。”
      雷姆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原地看了菜月昴好一会儿。菜月昴在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不太容易解读的复杂光芒。但最终雷姆只是收回了视线,用一种不冷不热的语气说道:“可以,客人的意愿优先,但请不要离雷姆太远。村子虽然不大,但周围有不安全的地方。罗兹瓦尔大人吩咐过要确保客人的安全。”
      于是菜月昴就和雷姆一起踏上了去往阿拉姆村的道路。村子离罗兹瓦尔宅并不算太远,顺着龙车道走大约一刻钟左右就能看到村口的栅栏。
      上午的太阳已经升高到了让人微微发暖的程度,空气里飘着泥土和青草混杂在一起的气息,几只菜月昴认不出品种的鸟类停在栅栏的木桩上,偶尔发出几声短促的啼鸣。
      雷姆在进入村子之后便径直朝着一家看起来是杂货铺的建筑走去,逐条核对采购清单上的物品。菜月昴没有跟进去,他站在杂货铺门口张望了一圈,被几个正在村口大树下玩耍的孩子吸引了目光。
      那几个孩子大概七八岁的样子,正在用小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图案,看起来像是某种简单的游戏。其中一个孩子注意到了菜月昴这个不认识的生面孔,抬起头来很直接地问:“你是谁?我们没见过你。”
      菜月昴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视线和孩子们在同一水平线上。
      “我叫菜月昴,是从王都来的、也不算从王都来,应该是从更远的地方来的。现在是跟着那边的女仆小姐来你们村子采购。”
      “你是贵族吗?”另一个孩子问,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
      “我?”菜月昴指了指自己,然后摇了摇头,“不不不,我就是个执事。怎么说呢,大概相当于某个贵族家的佣人。不是贵族本人,不过你们可以把我当成是两个势力之间的使者——这个词听起来比较有排面。”他故作高深地摸了摸下巴,惹得几个孩子咯咯笑起来。
      在几个孩子的引领下菜月昴成功和村里的一只狗打上了交道。那是一只有点像狼狗的小型犬,躺在树荫下正悠闲地甩着尾巴。菜月昴在家时并没有什么和动物相处的经验,但看到那只狗温顺的样子便放下了戒备,蹲下来伸出手试图摸摸它的头。狗先是温顺地任由他摸了两下,然后突然偏过头在他的手背上咬了一口。
      “好疼!”菜月昴缩回手,手背上多了一个浅浅的齿痕,破了一点皮,但没怎么流血。他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伤口,再抬头看着那只此刻正用一种“刚才发生了什么”的无辜表情看着他的狗,哭笑不得地吐槽道,“你这家伙,刚才还乖乖的让我摸,下一秒就反口咬人,这算什么?异世界的狗都是这个脾气的吗?”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正要向那几个孩子解释“没事没事就是被轻轻咬了一下”,就看到雷姆从杂货铺里走出来,手里拎着已经装得满满的采购篮,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采购已经结束,该返回宅邸了,昴先生。”
      菜月昴向那几个孩子挥了挥手告别,跟着雷姆踏上了返回罗兹瓦尔宅的路。一路上雷姆走在他的前面,步速不快,手里的采购篮看上去分量不轻但她的手腕纹丝不动。
      菜月昴跟在她身后,本想找几个话题打破这段安静的沉默,但每次话到嘴边的时候他都看到雷姆背影里那种明确的、不需要语言就已经说清楚的距离感,于是又把话咽了回去。
      回到罗兹瓦尔宅之后菜月昴独自坐在庭院的石凳上,看着远处逐渐变暗的天色发了一会儿呆。他来到这里已经差不多一天了。爱蜜莉雅对他很友善,雷姆和拉姆虽然冷淡但也没有对他表现出任何真正的恶意,罗兹瓦尔虽然让他本能地感到警惕但也没有做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可是——他在这里到底能做什么呢?
      他最初的打算是来这里帮助菲鲁特阵营和爱蜜莉雅阵营建立某种合作关系,但目前为止他所做的只是吃了一顿晚饭、睡了一觉、在宅邸里闲逛了一圈、被一个小萝莉骂了出来、以及去村里逗狗的时候被狗咬了。
      这些行为和“促进两个阵营之间的友好协作”之间完全没有任何逻辑上的联系。
      他需要做点什么,但具体要做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如果他在这里什么实质性的事情都做不成,那他就只是一个在别人宅邸里白吃白喝的客人,和他当初不愿意在阿斯特雷亚宅做白吃白喝的闲人是一个道理。[15]
      他想着莱茵哈鲁特。他在想如果是莱茵哈鲁特的话,面对这种情况会怎么做。
      那个人总是能把每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善意举动转化成对周围的人产生实际影响的力量,不管是在他附身时耐心听完他那些语无伦次的解释,还是在贫民窟对猎肠者拔剑保护所有需要保护的人。
      莱茵哈鲁特会怎么做,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莱茵哈鲁特一定不会像他现在这样坐在石凳上发呆等着日头落下。
      就在他想得出神的时候,庭院的石子路尽头出现了他正在想着的那个人的身影。
      莱茵哈鲁特正朝他走来,步伐快而不乱,那头火焰般的红发在傍晚逐渐黯淡的天色里依然耀眼得像是一簇不会被任何暮色吞没的火焰。白色的骑士制服在他身上贴服得没有一丝褶皱,但不知是不是角度原因,那双蓝色眼睛里的光芒也比平时锐利了不止一个量级。
      “哈鲁?”菜月昴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石凳上站了起来,膝盖上的灰尘都忘了拍,他脑海里一瞬间闪过好几个问题。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在王城处理那些堆了一整天的文书工作吗?这里离王都那么远你是怎么过来的?
      但他把这些问题全压了下去,因为莱茵哈鲁特的表情告诉他,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
      “昴,你遇到了危险所以我到了。”莱茵哈鲁特停在菜月昴面前,他的胸膛起伏的幅度比平时稍微大了一点。。
      “什么危险?”菜月昴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活动了一下手指又转动了一下肩膀,确认自己没有哪里不舒服,“等等,你赶过来的?从王都到这里?你跑得比龙车还快?”他这话刚说完就想起了来罗兹瓦尔宅时龙车花在路上的时间。而莱茵哈鲁特,如果他是今天上午或者中午才得知消息并出发的话,那他的速度确实已经超越了龙车,甚至可能比龙车快了一大截。
      吐槽完之后菜月昴迫使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莱茵哈鲁特最初的表述上。
      “我现在感觉身体没事啊。难道是猎肠者逃到这里来了?那个黑衣女人出现在村子里了?”他说到后面的时候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真切的紧张,眼睛不自觉地朝四周扫了一圈,仿佛那个手持弯刀的黑影随时会从庭院的某处树丛里冲出来。
      “不是猎肠者,是诅咒。”莱茵哈鲁特说,他的视线向下移动到菜月昴被狗咬过的那只手背上。那个浅浅的齿痕还在,伤口周围的皮肤看上去并没有任何异常,和他被咬时一样只是一小块破了皮的浅伤。
      “昴,我感受到了你被下了诅咒。所以赶来了。”
      “诅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平静的生活由小丑的邀请打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