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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次死亡 “昴,你在 ...

  •   “昴,你在说什么?”
      “自言自语,不用在意。”
      菜月昴挥了一下手,然后把这个话题永远地埋在了心里。
      他不可能说出来。
      他不可能对莱茵哈鲁特说“你的笑容闪亮得让我心脏都快跳出来了”。这种话说出来之后他就真的可以被归类为变态了。不对,严格来说他现在已经够可疑的了,不需要再加一条。
      “对了,哈鲁。”他强行转移了话题,同时用一只手揉了揉自己的后颈,回到身体后就一直残留着一种若有若无的酸胀感,他严重怀疑那个三人组殴打了他的身体。
      “我们现在该去哪里?我刚才在地上躺了那么久,现在肚子饿了——虽然我也不知道灵魂归位之后会不会继承身体在那段时间里的生理状态,但我就是饿了,这个感觉是真的。”[1]
      莱茵哈鲁特收起了那个笑容,重新恢复成了那种端正而认真的表情。但他的目光在菜月昴揉后颈的动作上停了一瞬,然后那双蓝色的眼睛从上到下把菜月昴扫了一遍,从菜月昴微微发白的嘴唇移到他还带着红痕的手腕,再到他站姿中隐约透出的那一丝不稳定。
      “比起吃饭,”莱茵哈鲁特说,语气忽然从刚才的温和变成了一种不容商量的认真,“你应该先去检查身体。”
      “检查身体?”菜月昴愣了一下,“我现在感觉挺好的啊,除了有点饿之外。”
      昴说的是实话,袋子里的杯面和薯片提醒着他买它们的原因,菜月昴现在需要一壶热水。
      “你的嘴唇颜色不对,手腕上有勒痕,站姿的重心一直在左右脚之间换来换去,说明你的肌肉在发颤。”莱茵哈鲁特说,“而且你刚才经历了灵魂离体再归位的过程,这种过程对身体、尤其是对你这种来自异世界、不清楚是否适应这个世界环境的人可能产生的影响,我们一无所知。”
      菜月昴张了张嘴想说“你观察得也太仔细了吧”,但他看着莱茵哈鲁特那张没有留下任何商量余地的脸,最终还是把这句话吞了回去。
      “好吧好吧,”他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那要去哪里检查?你们这个世界有医院吗?还是说要看魔法医生?”
      “我带你去菲利斯那里。”莱茵哈鲁特说,然后他已经转身朝着街道的另一头走去了,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显然是在刻意控制速度好让菜月昴能跟得上,“菲利斯·阿盖尔,王国首屈一指的治愈术师。如果是他,应该能确认你的身体状况。”
      “首屈一指的治愈术师?”菜月昴跟在他身后,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好奇,“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是那种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一脸严肃的老头子吗?”
      “菲利斯不是老头子。”莱茵哈鲁特说,然后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你见到他就知道了。”

      据莱茵哈鲁特所说,菲利斯是露克尼卡王国的近卫骑士,被授予王国最高阶治愈魔术师的【青】之称号。追随着卡尔斯滕公爵,是公爵的首席骑士。因为个人原因,偏好女性化的着装。
      听完莱茵哈鲁特简洁的介绍,菜月昴不由得问出:“这样的治愈师有时间帮我体检吗?”话一出,昴意识到现在护送自己去体检的是王国的剑圣,一个不需要哈鲁解释就能理解的绝不一般的身份。
      至于为什么说是护送——昴觉得被拎着衣领这个说法像是在拎猫,护送至少是人,不是吗?
      对于这个姿势昴并不接受,但是哈鲁只是爽朗地说着这样更方便也更快,这让昴不禁思考,也许在异世界这样的出行方式是很常见的也说不定。
      最终他们停在了一处看起来就很像治疗所的建筑前,莱茵哈鲁特推开门,示意菜月昴先进去。
      室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但很温暖。菜月昴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宽敞的前厅,靠墙的位置摆着几张长椅,中间的桌子上放着一摞白色的毛巾和一盏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灯。
      前厅的尽头是一条走廊,走廊两侧是几扇关着的门,其中一扇门半开着,从里面传出一个轻快的声音。[2]
      “——所以说啊,那个绷带不能那么缠,你缠得太紧了血液循环会不顺畅,到时候伤口没好反而把手臂勒坏了,这样是不合格的喵。”
      那个声音又细又亮,尾音带着一个奇怪的语癖,让菜月昴忍不住多听了一耳朵。
      莱茵哈鲁特走到那扇半开的门前,抬手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菲利斯,打扰了。”
      门被完全拉开了,一个医师打扮的人行礼后匆匆离开。
      站在门后的是一个让菜月昴差点把“女孩子”三个字脱口而出的人。纤细的身形,柔软的亚麻色短发,一张线条柔和的脸,以及一双黄色的猫眼。那双眼睛在看到莱茵哈鲁特的一瞬间亮了起来,然后又在看到菜月昴的时候带上了一丝好奇。
      “莱茵哈鲁特!好久不见喵——这位是?”菲利斯歪了歪头,猫耳朵似的发梢跟着晃了一下。
      “这位是菜月昴。”莱茵哈鲁特说,“他来自外国,今天早些时候经历了一次灵魂离体并重新归位的过程。我希望你能检查一下他的身体状况,确认是否有任何隐患。”
      “这个时候的外国人?灵魂离体?”菲利斯的猫眼瞪大了一圈,然后他快步走到菜月昴面前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你说的灵魂离体,是字面意思上的灵魂离体喵?就是说他的灵魂从身体里跑出去然后又回来了?”
      “准确来说是先附身到了我身上,然后回到了自己的身体。”莱茵哈鲁特用一种像是在做书面报告的语气补充道。
      菲利斯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把视线从菜月昴身上移到了莱茵哈鲁特身上,又移回来,反复了两次,最后用一种充满兴趣的语气说:“这还真是罕见的病例喵。来来来,昴亲,把手伸出来。”
      菜月昴老老实实地伸出了右手。菲利斯用两只手握住他的手腕,菜月昴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身体里游走。
      大约过了半分钟,菲利斯睁开了眼睛,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若有所思。
      “身体本身没什么问题喵,”他说,松开了菜月昴的手腕,“肌肉有点疲劳,但不算严重。血液流通正常,内脏没有损伤,骨骼也没有异常。不过……”他顿了一下,黄色的眼睛眯了起来,“你的玛娜流动有些奇怪喵。”
      “玛娜?”菜月昴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
      “就是这个世界里存在于所有生物体内的能量。”菲利斯解释道,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普通人出生的时候玛娜之门就会打开,玛娜从那里流入身体,循环一圈之后再流出去,就像呼吸一样。但是你体内的玛娜——你的玛娜之门是刚刚才打开的,而且打开的方式很不自然,像是被人从外面强行推开的喵。”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转向了莱茵哈鲁特,那双猫眼里带着一个没有说出口的问题。
      莱茵哈鲁特微微摇了摇头。
      “不是我的加护。昴的灵魂附身于我时,我并没有察觉到任何玛娜层面的交互。至于他体内的玛娜之门是如何打开的,我也没有头绪。”
      “那就更奇怪了喵。”菲利斯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下巴,“不过也不是没有好处。玛娜之门打开之后,理论上他就可以学习使用魔法了,虽然以他现在体内的玛娜量,大概连一个最基础的火球都放不出来就是了。不管怎样,身体层面没有需要担心的问题,如果你说的灵魂离体真的发生过的话,那他的灵魂和身体的契合度现在也很正常,没有任何排斥反应的迹象。”
      “倒不如说,如果没有你的话,菲莉酱完全看不出他的灵魂曾经离开过身体。”他说完之后笑了笑,“恭喜你喵,昴亲,你很健康。”
      菜月昴松了一口气,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向莱茵哈鲁特,脸上的表情介于得意和不好意思之间:“你看吧,我就说没什么事。不过我居然可以使用魔法?天哪这简直就和我看过的每一部异世界动画的剧情一模一样,虽然玛娜量少得可怜但至少是个开始对吧?”
      “就算菲利斯确认了你的身体状况良好,”莱茵哈鲁特说,但他接下来的一句话让菜月昴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我也依然不认为你现在应该参与任何可能会让你陷入危险的行动。菲利斯,昴的灵魂离体过程伴随着两次,他称之为【死亡】的意识中断,并且伴随记忆错乱的现象。这种情况在医学上是否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
      菜月昴在菲利斯回答之前抢先开口了。
      “哈鲁,多亏了你,我得以让菲利斯帮忙检查身体,确认了我没有生命危险。我很感谢你,真的。但是你不能因为我【死】过两次就把我当成需要被保护起来的易碎品。无论是你还是爱蜜莉雅小姐,我都想要报答这份恩情。”
      “但是昴,你并没有任何加护。”莱茵哈鲁特说。
      “什么加护?我早就想要问了,加护是什么?那不是魔咒吗?”

      菲利斯左右看了两人一眼,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房间的角落里,用一种猫科动物特有的安静姿态观察着这场对话的发展。同时,他对菜月昴的身份有了些疑问,这样的常识都不知道,难道昴亲以前是被囚禁长大的吗?但从他没有劳作痕迹的纤细手指、营养平衡的身体完全看不出来。
      菲利斯并没有更多怀疑昴是间谍之类的,因为莱茵哈鲁特信任着菜月昴。他大概也是明白为什么非要找自己检查,与友人的身份无关,只是因为自己对死亡的研究。[3]
      不过是他太专心于库珥修大人的原因吗?他怎么不知道莱茵哈鲁特有这样亲密的朋友?

      “加护是世界在人们出生时,通过欧德·拉格纳给予人们的祝福。而我请求了能看到他人加护的加护。昴,你的身上并不存在加护。”莱茵哈鲁特说,表情看上去颇为担忧。[4]
      “也许是力量体系不兼容?死气之炎还不能被人间失格抑制呢?”菜月昴说这话没有什么底气,“而且,死亡是我以为的情形,我可能……没死?”[5]
      菜月昴得出自己死亡的结果是因为银发女子的悲伤,或许是他做错了解读。
      “我不是在否认我死过,”菜月昴说,“我只是想提出一种可能性,我本不是这里的人,或许我的能力并不能被检查出来。我现在好好的,就说明这个能力至少能让我——”
      “能让你什么?”莱茵哈鲁特问,他并不确定自己该不该问出这句话。
      菜月昴看着他的脸,忽然意识到莱茵哈鲁特在担心什么。不是担心他可能对王国不利,而是担心他会再次经历那种用他自己的话来说的、比所有已知的痛加起来还要痛一万倍的死亡。而这个人在今天之前甚至不认识他。
      同时,菜月昴暗下决心,以后不能随意告诉别人自己经历了什么,异世界人意外地善良。复活这种事情绝对要保密,万一有什么邪恶组织拿他试药就完蛋了,他现在不是绝佳的试药体质吗?
      “哈鲁,你真的是个好人。”菜月昴说,语气里没有了平时那种刻意的轻快,变得格外认真,“不过正因为你是好人,所以我才更不能待在你身后什么都不做。你帮了我这么多,我不帮你做点什么的话,我这个家里蹲的自尊心会过不去的。”
      “我可以用蛋黄酱做担保,不会轻易复活的。不如说复活本身不受我控制,假如我能学会魔法或者剑术之类的,有自保能力就不会那么容易复活了吧?”菜月昴刻意没有说死这个字。
      莱茵哈鲁特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菲利斯在角落里轻轻咳了一声提醒两人自己还在这里。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然是那种好听的质地,但多了一层菜月昴没有听过的复杂情绪。[6]
      “那么至少答应我一件事,昴。”
      “你说。”
      “如果你感觉身体有任何异常,无论是玛娜层面的还是灵魂层面的,任何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请立刻告诉我。不要一个人硬撑。”
      菜月昴看着他那双认真得几乎要溢出来的蓝色眼睛,在心里感叹了一句这个人果然是个过度爽朗的池面,然后他点了点头。
      “成交。”

      菲利斯从角落里走出来,用一种带着笑意的声音说:“你们两个的感情真好喵。认识多久了?一年?两年?”
      “半天。”菜月昴和莱茵哈鲁特几乎同时回答。
      菲利斯眨了眨眼睛,然后笑了起来,笑声清脆。
      “半天就能处成这样,还真是让人期待你们相处一年之后会是什么样子喵。”[7]
      菜月昴还没来得及对这个评价做出任何回应,莱茵哈鲁特就已经向菲利斯道了谢,然后示意菜月昴该走了。
      “检查完了,现在能吃饭了吧?菲利斯也说我身体没问题了。”菜月昴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肚子,那个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像是要用这个来驱散刚才在诊疗室里那种过于认真的气氛。
      “可以。”莱茵哈鲁特说,然后他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头微微偏转,那双蓝色的眼睛在暮色中扫向了远处某个方向,眉头以一种极其细微的幅度收紧了一些。
      “怎么了?”菜月昴问。
      莱茵哈鲁特沉默了大约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说:“没什么,可能是我的错觉。”他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菜月昴,“我知道一家餐馆——”
      他这句话没有说完,脚底传来的震动打断了他的话。
      菜月昴转过头,朝震动传来的方向看去。在街道尽头那些建筑物的轮廓后面,一只巨大的白色爪子从建筑物后面伸了出来,按在了一栋三层木屋的屋顶上。屋顶在那只爪子的重量下碎成了木屑,然后另一只爪子出现了,然后是肩膀,然后是它那颗巨大得不可思议的头颅。
      灰色的皮毛在暮色中泛着冰冷的微光,一双蓝色的眼睛像是两颗悬挂在夜空中的月亮,巨大的身躯遮住了半条街的天空,投下的阴影吞没了十几栋房屋。
      菜月昴的双腿僵住了,他的身体在那个瞬间自动做出了最原始的反应。膝盖在锁死,小腿的肌肉硬得像石块,脚底像是被钉在了石板路面上,他需要花费全部的意志力才能让自己的嘴张开来,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气音。
      然后那只巨兽开口了。每一个字都让空气震颤,让石板路面的缝隙里震出细小的灰尘,让菜月昴的牙齿不由自主地磕在一起。
      “遵从契约,”它说,“我会毁灭没有莉雅的世界。”
      莱茵哈鲁特已经在它面前了,以一种菜月昴完全无法追踪的方式出现在那里的。修长的身影立在那头灰色巨兽的正下方,右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那头火红的头发在夜色中像是一簇没有被黑暗吞没的火焰。
      他的站姿没有任何动摇,身形在那头巨兽的对比下渺小得像是巨像脚下的一粒沙,但那粒沙没有后退哪怕一步。

      “昴!”莱茵哈鲁特回头,他的声音穿过空气的震颤和巨兽的低吼传到了菜月昴的耳朵里,“退后!”
      菜月昴想退后,他真的很想退后。但他的双腿拒绝执行这个命令,任由他如何用力都无法挪动分毫。
      为什么?为什么身体越来越冷了?为什么眼前的世界都变成了白色。
      动起来啊!动起来啊!我的腿!昴想要捶打自己没用的腿,却发现手也无法控制,现在就像是感受不到手的存在一样。[8]
      “昴亲!昴亲!”
      他似乎听见了菲利斯的声音,现在是在给自己治疗吗?好温暖好寒冷好温暖好寒冷好温暖好寒冷好温暖好寒冷……
      ‘好痛啊。’
      身体的回暖让昴感受到了手部传来的痛感,手指——消失了。断指的痛感后知后觉地传达到昴已经被冰冻的神经。
      “不要失去求生意志!”菲利斯拒绝着这类似遗言的呓语。
      ‘抱、抱歉……菲利斯……’
      菲利斯自己都觉得这话无理取闹,帮人从死亡手中逃脱是治愈师的责任,在绝对的死亡面前,个人意志的作用接近于零。他体内细胞的再生速度告诉他这次的骤寒并不寻常。
      菜月昴想回应。
      他的嘴巴动了动,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从骨髓深处向外扩散的寒冷正在包裹他,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针同时刺入他的每一根血管,然后沿着血管扩散到四肢百骸。
      意识变得遥远,视野变得模糊,听力变得空茫。
      他看见那只灰色的巨兽在他眼前占据了几乎全部的视野,但奇怪的是他的视力已经在模糊了,所有的颜色都在变淡,所有的轮廓都在瓦解。他看见莱茵哈鲁特,那个修长挺拔、有着火焰一样红发的俊美青年向那巨兽挥剑了。
      ‘真的……就像是、英雄啊……’[9]

      菜月昴听到了莱茵哈鲁特的喊声。
      “昴!”
      那声喊叫穿透了所有正在褪去的声音,精准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那声喊叫里没有任何温和的残留,没有礼貌,没有克制,没有那个“剑圣”该有的从容和镇定,只有一种菜月昴从未在这个人身上听到过的、几乎是失控的情绪。
      他睁大眼睛,用尽全力把模糊的视线对准了莱茵哈鲁特的身上。
      莱茵哈鲁特正朝他冲过来。他丢下了他作为骑士应该优先帮助的民众,丢下了所有他从小到大被教导应该放在第一位的东西,朝菜月昴的方向冲了过来。他那张端正得如同绘画的、总是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和温和的脸上,所有的东西都在崩裂。
      那双蓝色的眼睛大睁着,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的点,嘴唇在动,在喊什么,但菜月昴已经听不到了。
      那些一贯的平静、克制、从容、温和的从容,在那个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他脸上全部扯了下来,露出了底下的那层东西。
      莱茵哈鲁特失控了,一个从来不会失控的人失控的样子,比任何愤怒和悲伤都要让人心惊。
      菜月昴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有点难过。不是为自己难过,而是为莱茵哈鲁特难过。他已经没有时间为自己的死亡难过了,他已经死过两次了,他知道这个流程。
      这个人明明只是在街上巡视,明明只是想帮助需要帮助的人,明明只是运气不好被他这么一个从异世界来的家里蹲缠上了,却要在这个黄昏经历这种事情。
      他想说“不是你的错”,想告诉莱茵哈鲁特他不需要露出这种表情,想告诉他这一切都和他无关。但他的嘴已经动不了了,他的意识正在以一种无可挽回的速度消退,那股从骨髓深处涌出的寒冷再次包裹了他,比上一次更冷,比上一次更快,像是他身体里所有的热量都在被某种力量抽走。
      还要给菲利斯道歉啊,自己给人的治疗成功率拉低了啊……
      【对不起。】
      那个银发女子的声音在他意识的最后一片角落里响起,近得像是有人贴在他的耳边轻声低语。
      【我爱你。】
      莱茵哈鲁特的脸在他模糊的视野中变得越来越远,那张失控的脸是他最后看到的画面。
      他忽然想到了那银发女子跟他说过的话。
      原来爱是这么疼的东西。[10]
      然后天黑了。
      菜月昴,第三次死亡。

      “对不起,莱茵哈鲁特。”菲利斯是看着菜月昴逐渐失去生机的,他再次感受到了治疗弗利耶时的无力。
      “菜月昴的身体有些不对劲,他被严寒侵蚀的速度远高于常人。”菲利斯先安定了治疗所内的病人,然后再去帮助外面的受害者,但他也未曾料想自己救不下菜月昴。
      “……”莱茵哈鲁特沉默着,他看着少年并不安详的脸,他能听见昴说的所有的话。
      如果不是两次呢?如果在这次的停之前自己还杀了昴很多次呢?如果就是因为这样他才看不到任何的加护和能力呢?如果自己能意识到昴的特别之处他是不是就不会这样死去?如果他能早点察觉终焉之兽那昴是不是就不会死?如果自己能更早地帮助爱蜜莉雅大人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的结果?
      ‘幸运的人是我才对。’
      莱茵哈鲁特说过的话在脑内回响。
      ‘真的……就像、英雄啊……’
      昴完全真心的赞叹亦在回响。
      不幸——
      “——的人是你才对。”[11]

      “——的人是我才对。”
      菜月昴的脚步踉跄了一下。膝盖在那一瞬间像是失去了所有支撑力,如果不是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扶住了旁边的东西,他大概会直接摔倒在地上。
      不对,不是摔倒,以他现在的状态,如果真的摔下去,他很可能就爬不起来了。
      那种寒冷还没有完全褪去。
      它粘在他的骨头缝里,粘在他的血液里,粘在他某根他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神经末梢上,让他的牙齿不住地打颤,让他的手指抖得连握拳都做不到。他能感觉到自己沐浴在阳光下,可那温度传达不进身体深处。
      莱茵哈鲁特正站在他面前,半侧着身子,刚才那句话的尾音还残留在他的嘴唇上,那头火焰一样的红发在阳光下亮得让人眼睛发疼,他那双蓝色的眼睛正在看着菜月昴。
      不,不是看着,是盯着。那双眼睛里的笑意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菜月昴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是某种更紧张的、更锐利的东西。
      菜月昴想说话。他想说“我没事”,想说“菲利斯救回我了啊”,想说他可能只是饿了,这种小事完全不需要大惊小怪。
      但他张开嘴的时候,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第一句话不是这些。
      “好冷……”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牙齿磕碰的声音在他自己的耳朵里大得像是有人在敲鼓,“不对、不冷了,那是错觉。”
      莱茵哈鲁特动了。
      他跨了一步,距离近到菜月昴能看清他衣领上每一根线的纹路,然后一只手扶住了菜月昴的后背,另一只手环过了他的腰。那个动作没有任何犹豫,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快到菜月昴还没来得及反应,自己的上半身就已经被稳稳地托住了。那只环在他腰上的手力气大得惊人,但又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度,像是怕勒疼他。
      “昴,”莱茵哈鲁特说,“你还好吗?是灵魂归位的副作用吗?我……”
      他停下了,没有把话说完。那个“我”字的尾音被他吞了回去,但菜月昴能猜到他想说什么。你想说“是我害的”,菜月昴想。他把这些想法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意识到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没事。”菜月昴扯出一个笑容,他能感觉到自己嘴角的肌肉在发抖,
      “是……吗?”
      莱茵哈鲁特没有松开手。他的手臂依然稳稳地环在菜月昴的腰上,那种力道和温度让菜月昴产生了一种不太合适的联想——他想起了那个银发女子的拥抱,那个在黑暗中温柔得不可思议却又悲伤得让人胸口发闷的拥抱。
      然后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说起来,这次没能见到她,难道那不是复活的流程吗?
      “但是怎么只有我们……”菜月昴停住了。
      周围不是一片白色,而是昴熟悉的异世界图景。
      此刻阳光的那点温暖真是让菜月昴遍体发寒。
      ‘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再是黄昏,不再是王立治疗所前,不再是失去手指。
      昴近乎急切地确认着自己的身体状态,已经顾不上哈鲁的反应了。
      尽管昴不敢相信,但他确实不是复活。
      之前那死亡回归的调侃,似乎真是这样。
      死后才头一次发动能力。如果说从必败无疑的状态来个大逆转是王道的话,那么败北后得到重新来过的机会,实在是个邪门歪道的机能。
      ‘更认真的讲……这叫做时间回溯吧。’
      在限定条件下循环重复的现象。以游戏来说,这跟昴本身的意志无关,会藉由死亡回复到自动存档的纪录点。[12]

      “昴,我带你去——”
      “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了,”菜月昴说,声音还是有点抖,“‘遵从契约,我会毁灭没有莉雅的世界’——除了这句话,还有更多的线索吗?”[13]
      莱茵哈鲁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下。那双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菜月昴的脸,菜月昴能在那里面看见自己。他的表情很难看,脸色苍白得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半的血,额头上还挂着刚才踉跄时冒出来的冷汗。
      但他管不了这么多了。
      “契约、莉雅……难道是爱蜜莉雅?”菜月昴的语速越来越快,“那只灰色巨兽说了‘莉雅’,它要毁灭没有莉雅的世界。如果‘莉雅’是某个人的名字的简称,而这个名字我们认识的人里只有爱蜜莉雅小姐符合——哈鲁,爱蜜莉雅大人现在在哪里?”
      莱茵哈鲁特没有说话。他在看菜月昴的脸,以一种极其认真的方式看着。
      “哈鲁,”菜月昴伸出手拍了拍莱茵哈鲁特扶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力道不大,但节奏很快,像是在催促,“你听到了我说的话对吧?”
      “听到了。”莱茵哈鲁特说。
      “那你能不能给我一个反应?”
      莱茵哈鲁特又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明显是在压抑什么的语气说:“昴,你刚才说‘好冷’,然后你说‘那不是错觉’。你现在的脸色很差,你的身体在发抖,你的手指在痉挛——你需要休息。”
      “我知道我现在的状态很差,我也知道你需要一个解释,但那个解释可以等,现在不能等的是那只灰色的巨兽。”菜月昴说,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连他自己都惊讶的力气抓住了莱茵哈鲁特的手臂,“哈鲁,听着,我现在告诉你的事情你可能很难相信,但你必须相信我——我在你怀里死过一次。”
      莱茵哈鲁特的手臂僵了一下。
      “哈鲁,我能够死亡——”
      【不可以。】

      熟悉的黑暗再次降临。
      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
      莱茵哈鲁特的呼吸声消失了,街道上喧闹的人声消失了,风掠过屋檐的哨音消失了。
      他自己的心跳声也消失了。
      菜月昴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在这个绝对的寂静中僵住了,他想抬头去看莱茵哈鲁特,但动不了。
      他的身体已经不属于他了。
      他的脖子、他的肩膀、他的手臂、他刚才还因为严寒的余韵而颤抖的手指,全部被钉死在原地。
      时间停止了。
      菜月昴看着莱茵哈鲁特的脸,那张脸上还残留着刚才的担忧,嘴唇微微分开,显然正在准备说什么。阳光穿过他的红发,那些光线也被固定住了,不再流动。
      这静止的一切已经超出了昴的理解范围,在这静止了的世界里只有昴的意识在不停反抗。
      然后那团黑色的雾从一个不该有方向的方向涌了出来。
      它就那么出现在了静止的世界里,它在蠕动,在收缩,在膨胀,在以一种菜月昴无法理解的规律改变着自己的轮廓。
      在这个一切都是静止的世界里,只有那片黑雾的行动不受影响。
      它把自己拧成了一只手臂的形状。
      菜月昴看着那只黑色的手,灵魂想起了那些黑手给予他的痛苦,他的意识在尖叫,但他的声带纹丝不动。
      那只手动了,它越过静止的空气朝菜月昴飘了过来。那些黑色的雾构成的指尖穿过了他的衣物,穿过了他的皮肤,穿过了他的肋骨,穿过肌肉,穿过筋膜,穿过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组织和结构,抵达了他胸腔最核心的那个部位。
      他的心脏。
      昴能清晰地感受到,指尖触摸内脏,抚摸心脏。
      ‘不要!’
      黑手不受他的意识影响。
      他的手想捂住胸口。动不了。
      他的嘴想张开惨叫。动不了。
      他的泪想夺眶而出。动不了。
      他唯一能动的只有意识,而他的意识正在被那种没有上限的痛楚反复撕扯,
      为什么人的内脏受伤之后会感到痛苦呢,有人能给出说明吗?其实答案很简单,就一句话:那种问题根本没有考虑的必要。
      那一瞬,突然向昴袭来的剧痛根本不需要什么理由。
      他只感受到心脏被毫不留情地捏碎的痛楚,这份痛楚使自己的灵魂也支离破碎。
      昴无法发出声音,他甚至无法因疼痛而颤抖。
      他只是单纯的感觉到疼痛,然后,除了痛楚以外,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令他几欲流泪的亲切警告。
      【不可以告诉任何人。】
      菜月昴在那个瞬间理解了。
      然后那只手松开了。
      “——身体不舒服?”莱茵哈鲁特说,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时间继续流动,风继续吹,远处的嘈杂继续传来。
      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到让菜月昴的后背发凉。
      他站在那里,胸口内部没有任何伤口,心脏在肋骨下面好好地跳动着,规律,平稳,无知无觉。他的手指能动,他的膝盖能动,他的嘴唇能动。他试探性地张开嘴,先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呼出去。
      他的心脏在跳。
      可那心脏被捏碎的痛楚并非他的错觉。
      菜月昴尝试说出那个几乎禁忌的词句,心脏反复的疼痛告诉他这是不可能的事。
      于是,他接受了。

      “昴?”莱茵哈鲁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紧张,他显然注意到了菜月昴脸上那种他无法解读的表情。
      “我……”菜月昴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没事。只是……突然头晕,可能是你说的那个什么灵魂归位的后遗症又犯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甚至扯出了一个笑容。他不知道自己看起来是什么样的,但从莱茵哈鲁特微微收窄的瞳孔来看,大概不太成功。
      “你刚才想说什么?死过一次?”莱茵哈鲁特问,“你说你能够死亡——后面没有说完。”
      菜月昴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没什么,”他说,“我是想说,我在你身体里死了两次,我能够死亡,因为我还是人类。对,就是这个意思。我会死,所以我知道那只巨兽的危险性,所以我们现在应该快点去找爱蜜莉雅大人。对,就是这样。刚才措辞太烂了,吓到你了,抱歉。”
      他撒谎了。这个谎撒得漏洞百出,前言不搭后语,任何稍微有点判断力的人都能听出来。
      哈鲁现在能够辨别谎言吗?啊,是能的。[14]
      但他必须撒这个谎。
      “……”
      哈鲁在看着他,会是审视的眼神吗?昴不知道。
      “我明白了。”
      莱茵哈鲁特没有追问。

      “重要的是从现在开始到天黑之前,我们要阻止那只巨兽。而我唯一能想到的线索就是爱蜜莉雅。”
      莱茵哈鲁特松开了环在他腰上的手,手掌从菜月昴的后背滑开,手指在离开衣料之前几乎不可察觉地停顿了一下,然后才完全收回。
      “我明白了。”莱茵哈鲁特说,“你认为那只巨兽的目标是爱蜜莉雅大人。”
      “不是认为,是推测。推测的意思是可能性很大但不是百分之百。”菜月昴说,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双腿已经不再发抖了,虽然膝盖还有一点发软但已经可以正常站立和移动,“但就算只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我们也得去确认。哈鲁,我需要你的帮助。”
      他本来想说“作为我的同伴”,但他话到嘴边咽了下去。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认识莱茵哈鲁特的时间加起来也不到半天,虽然这半天里他已经在这个人身上死了好几次又被救了好几次,但严格来说他们依然只是陌生人。
      莱茵哈鲁特垂下眼帘,沉默了几秒钟。那头火焰般的红发在阳光下依然亮得耀眼,他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了一层极淡的阴影,然后他抬起眼睛,用那双清澈得让人无话可说的蓝眸看着菜月昴。
      “抱紧我,昴。”
      菜月昴站在原地愣了一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把“抱紧我”这三个字在脑子里重新播放了一遍。
      抱紧他?什么情况下需要抱紧他?
      然后他的目光从莱茵哈鲁特那张端正到不像话的脸上往下移,移到他修长的身形上,然后他忽然明白过来了。
      “等等等等——”菜月昴举起两只手,做出一个想要阻止什么的姿势,“你不会是想要抱着我跳上去吧?那种常见的、异世界里经常出现的、人形交通工具一样的方式?”
      莱茵哈鲁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伸出双手。一手穿过菜月昴的膝弯,一手托住他的后背,把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菜月昴只觉得自己的视角忽然向上飘了几十厘米,然后就落在了莱茵哈鲁特的怀里。
      他的左手本能地搂住了莱茵哈鲁特的脖子。然后他意识到自己现在正在被公主抱,而公主抱的对象是一个比他高出将近一个头的男人。那个男人的肩膀很宽,胸膛很结实,他靠在上面的触感让他产生了一种不太想承认的安心感。
      “为什么是公主抱啊!”菜月昴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如果是公主抱的话,让我抱紧也没有什么意义吧?”
      莱茵哈鲁特低头看了他一眼,那双蓝眸里的紧张感比刚才减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菜月昴没有见过的光亮。然后莱茵哈鲁特轻轻地向上托了一下手臂,力度不大,只是让菜月昴在他怀里稍微颠了一下。但对于菜月昴来说,那种失重感已经足够让他的双手同时搂紧了莱茵哈鲁特的脖子,整个人几乎贴在了莱茵哈鲁特的胸口上。
      “也会有刚刚那样的意外。”莱茵哈鲁特用一种极其平稳的语气说。
      菜月昴把脸埋在莱茵哈鲁特的肩窝里,过了好几秒才抬起来。他的耳朵尖已经完全红了,但他还是逼着自己用正常的语调说话:“哈鲁。”
      “我在,昴。”
      “你果然是故意的。我收回之前说你是个爽朗池面的判断,你其实是个白切黑帅哥吧。”
      莱茵哈鲁特没有正面回答这句话,但菜月昴感觉自己似乎在那张完美无缺的脸上捕捉到了一丝一闪而过的弧度。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可能是他的错觉。
      然后莱茵哈鲁特微微屈膝,然后像一阵风一样跃上了屋顶。[15]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次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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