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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过分善良的剑圣 “……诶? ...

  •   “……诶?”
      菜月昴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如果莱茵哈鲁特没有那两次的记忆,那就意味着他每次复活之后,这个人的记忆也会被重置。
      不对,如果是重置的话,那莱茵哈鲁特应该记得自己请求过加护才对,毕竟在那两次死亡之前,莱茵哈鲁特都说过同样的话。
      但他说他没有记忆,这说明——
      这说明自己的复活,会连带着把其他人的记忆也一起卷回去?
      还是说莱茵哈鲁特请求加护这件事本身就发生在他附身之前,而他只是旁听了这句加护,在之后才附身,所以无论他怎么复活,这件事都会发生?
      不对,莱茵哈鲁特说的是他从未请求过驱逐我的加护,也就是说我回溯了时间?
      这与其说是复活,不如说是死亡回归吧。[1]
      不对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那个,莱茵哈鲁特……先生?”菜月昴试探着用了敬语,虽然他现在是一个寄居在别人身体里的灵魂,用敬语好像有点奇怪,但他觉得这个声音的主人值得他用敬语,“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就是那个,你之前说的那个什么‘身体不会被自身以外的灵魂占据的加护’,能不能不要再请求了?因为那玩意儿对我来说好像真的是致死性的,我已经因它死了两次了,我不想再死第三次。”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说:“你是说,你寄居在我的身体里,而我刚才,或者说在你的记忆中我用加护杀死了你?”
      “准确来说是两次。”菜月昴说,“虽然被黑色的手触碰更痛,但起因还是那个加护。”
      “……我明白了。”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请告诉我更多的细节。关于你,关于你所说的那两次死亡,关于那个银发女性——以及关于你是如何来到这里的。我会仔细听。”[2]
      “诶?你不赶我走吗?”菜月昴有些意外,“正常来说身体里突然多了一个陌生人不应该是很恐怖的事情吗?你应该想办法把我弄出去才对吧?”
      “你说的很有道理。”那个声音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像是在认真思考的停顿,“但我更倾向于先了解情况再做判断。如果你所说的都是真实的,那么你在极短的时间内连续经历了两次死亡,这对任何人而言都是一种难以承受的经历。我不认为一个怀着恶意的人会用这种方式来欺骗我——而且,你向我请求了帮助。”
      菜月昴沉默了一瞬,然后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咀嚼了几遍。
      ‘你向我请求了帮助。’
      这个人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不像话,但其中的分量却重得让菜月昴的胸口有些发闷。
      他忽然想起了母亲的那句“一路平安”,他因为不想洗杯子而没有回应的那句话,而这个人,一个被他附身了的、被他打乱了生活节奏的陌生人,却因为他的一句“帮帮我”就选择了相信他,回应了他的请求。[3]
      “你这个人……”菜月昴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该说是太好骗了还是太善良了呢。”
      “我只是做了一个骑士应当做的事情。”那个声音回答。
      “骑士?”菜月昴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容我正式介绍自己。”那个声音的语调变得正式了一些,“我是莱茵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露克尼卡王国近卫骑士团所属,‘剑圣’世家的当代继承人。如你所见、或者说如你所感知,你现在所处的位置,是我的身体。”
      菜月昴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了。
      剑圣,骑士团,世家继承人。
      这些词汇叠加在一起,让他对自己附身的对象有了一个大致的轮廓:这个人不仅是个帅哥,还是个有身份的帅哥,而且从刚才的对话来看,还是个性格好到不太真实的有身份的帅哥。
      “我叫菜月昴,”他说,“日本出身,十七岁,高中三年级——虽然我基本上没怎么去学校。兴趣是打游戏和看动画,特长是没有特长,优点是想得开,缺点是太想得开了以至于变成了一个家里蹲。我爸妈都是好人,但我辜负了他们,从便利店出来就到了这里。”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依然很快,但语气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他是为了保命,现在则是自嘲。[4]
      “原来如此。”莱茵哈鲁特说,语气依然温和,“也就是说,你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带到这个世界的。”
      “准确来说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来的,”菜月昴说,“我就是在便利店买完东西,一出门,然后就到这里了。异世界召唤一般不都是有女神啊、魔法阵啊之类的吗?为什么我就是买个零食就被卷进来了?这也太随便了吧。”
      “Yi Shi Jie召唤……”莱茵哈鲁特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我大概理解了你的处境。”[5]
      “这里还有其他的召唤者吗?”菜月昴有些激动地问出这个问题,在心中的某个角落,他或许并不想要逃避到异世界。[6]
      “不,我从未听说过异世界,但我请求了辨别谎言的加护。”莱茵哈鲁特说。
      “我没有听见你的声音啊。”
      “……”莱茵哈鲁特沉默了几秒说:“一般来说,我请求加护的时候并不会说出声,所以对于你说的‘说出口请求加护’我想那或许是我的心声。”
      “……”这次轮到菜月昴沉默了,这个世界没有异世界的概念让他有些不安,难道自己是第一个穿越者吗?[7]
      菜月昴随后又问了关于“平行世界”、“穿越”、“时空旅行”的概念,让他失望的是,莱茵哈鲁特对这些都给予了否定。
      “很抱歉……”
      察觉到莱茵哈鲁特似乎在安慰自己,菜月昴开口说:“我没事,不愧是异世界啊。那么我来解释一下,我不是脚下这片土地任何一个势力的人。”
      “所以现在,我就只是无知愚昧又天下不灭的穷光蛋,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莱茵哈鲁特回应道。
      “那么,关于那个银发的女性,你能描述得更详细一些吗?”
      “她披着头纱,银色的长头发,脸被黑雾遮住了看不清,但是感觉应该很漂亮——哦对了,她知道我的名字,她叫我昴。”菜月昴说到这里的时候忽然顿了一下,“然后她一直在说‘对不起’和‘我爱你’,第二次死亡的时候我似乎让她很伤心。”
      “银发,头纱,知道你的名字……”莱茵哈鲁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菜月昴能够辨认出来的情绪,虽然很淡但确实存在,“这个描述和某位存在有些吻合。”
      “你认识她?”
      “我不确定是否应该在这个时候告诉你。”莱茵哈鲁特说,“你刚才说你经历了两次死亡,身心——或者说灵魂状态——都已经受到了相当程度的冲击。过多地接收信息对你而言未必是好事。我想先确认你现在的状态。”
      “我现在状态挺好的。”菜月昴说,“除了不能用身体有点不习惯之外,别的都还行。”
      “那就好。”莱茵哈鲁特说,然后菜月昴感觉到自己的视线开始移动了——准确地说,是莱茵哈鲁特的身体开始移动了。
      他的视野从主街道上移开,朝着旁边的一条小巷子走去,那些奇装异服的行人和陌生的建筑在视野边缘缓缓滑过,最后被小巷两边的石墙替代。
      “我先带你到安静的地方去。”莱茵哈鲁特一边走一边说,“街道上人太多,你需要时间整理思绪,我也需要时间理解你说的话。”
      “你还真是贴心啊。”菜月昴说,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真心的感慨。
      “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情。”莱茵哈鲁特如是说。[8]

      小巷不算宽,两边的墙壁上爬着一些菜月昴叫不出名字的藤蔓植物,阳光从头顶的一线天空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再往里走几步就是尽头了,那里堆着几个空木箱,上面落了薄薄的一层灰。
      莱茵哈鲁特在木箱旁边停下了脚步。他的身姿在菜月昴的视野里自然是看不见的,但菜月昴能从光线和阴影的变化中感知到周围的环境。
      他能感觉到这具身体以一种极其自然的姿态站在墙边,呼吸均匀而绵长,这个人就连放松的时候都是这么规整,菜月昴想。
      “那么,在你把那些信息整理清楚之前,”莱茵哈鲁特的声音响起,“我先向你说明一下你现在所处的位置。这里是露克尼卡王国,亲龙王国,王都位于大陆的东部。我目前正在王都执行任务,今天是休息日,所以我在街上巡视,看看是否有需要帮助的民众。”
      “休息日还在工作?你是社畜吗?”菜月昴说。
      “社……畜?”莱茵哈鲁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困惑。[9]
      “就是把所有时间都花在工作上、完全没有个人生活的人。”菜月昴解释道,“我家乡的特有词汇,你不用在意。”
      “原来如此,日本的语言真是有趣。”莱茵哈鲁特说,语气认真,“不过我并非没有个人生活。只是在休息日巡视街道对我来说并不算工作,与其在房间里无所事事,不如出来帮助需要帮助的人,这样更有意义。”
      “……你这个人设也太完美了吧。”菜月昴说,“长相好,声音好听,性格好,家世好,还是个骑士,而且还是什么‘剑圣’——你是不是连缺点都没有?”
      “任何人都有缺点。”莱茵哈鲁特说,“我也不例外。只是我的缺点、不如说是我性格中不太让人满意的地方,需要较长的时间才能体现出来,恐怕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清的。而且比起我的事情,我更关心你现在的情况。”
      “我的情况刚才已经说得差不多了。十七岁,家里蹲,被召唤到异世界,附身到了一个骑士身上,死了两次——哦对了,还有一件事,”菜月昴忽然想起来了什么,“我能不借由你的身体和你对话?就是说,我们现在的这个对话,是你在说话,我在说话,但我们用的都是你的声音?你的嘴?还是说我们是在用意念交流?”
      “意念。不过你也用我的声音说过话。”莱茵哈鲁特说,“在你第一次喊出那声‘停’的时候,控制我的声音的是你。因为那是你在我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发出的声音。现在你在我的控制下与我对话,我们是意念交流。”
      “原来如此。”菜月昴说,“也就是说,必要的时候我可以控制你的身体?呃,虽然我尽量不会那么做的,毕竟这是你的身体。”
      “不,关于这一点,”莱茵哈鲁特的声音变得稍微严肃了一些,“我希望你明白,你之所以能在我体内停留,是因为我还没有向世界请求排除你的加护。如果我请求了那样的加护,你应该会再次经历那种——你所说的死亡。”
      菜月昴沉默了一瞬间。“也就是说我随时有可能被你杀掉。”
      “从逻辑上讲,是的。”
      “……你真是一个诚实到可怕的人。”菜月昴说,“这种话不是应该说得好听一点吗?比如说‘只要你乖乖的我就不会伤害你’之类的?”[10]
      “我不认为甜言蜜语能让你更安心。”莱茵哈鲁特说,“你是被卷入这个世界的受害者,你的处境已经足够艰难,我不应该再用虚假的承诺让你更加不安。”
      “事实是,我确实有能力驱逐你,我也确实需要确认你不会对我的身体做出有害的行为——但我同样认为,一个在死后第一反应是担心银发女性是否被自己弄得更难过的人,不可能是恶人。”
      菜月昴在心里咂了一下舌。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太直白了,直白到让人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虽然他现在的状态也做不了任何表情。
      他的第一反应是这家伙是不是在恭维他,但他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莱茵哈鲁特说话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恭维的成分,就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确认过的事实。
      “……好吧。”菜月昴最后只说了这两个字。
      然后他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对了,哈鲁——不对,莱茵哈鲁特,这个名字太长了,我能叫你哈鲁吗?”[11]
      “哈鲁……?”
      莱茵哈鲁特重复了一遍这个简称,语气里的困惑和刚才听到“社畜”这个词时一模一样。

      “因为莱茵哈鲁特好长啊——不不不,不是因为觉得麻烦才想叫你哈鲁的。”菜月昴立刻补充,语速又不自觉地加快了,“只是我觉得这样叫比较顺口,而且一直叫你全名感觉怪怪的。当然如果你不喜欢的话就算了,我可以继续叫莱茵哈鲁特,虽然每次都说完这个名字我可能会断气但这不是重点——”
      “当然可以,昴。”莱茵哈鲁特说。
      菜月昴的话被打断了。他在脑子里把刚才莱茵哈鲁特说的那几个字重新播放了一遍,然后发现自己被叫了名字。
      在日本,初次见面就叫名字是很少见的,更别说是一个外国人,一个异世界人第一次见面就毫无障碍地叫了他的名字。
      “你绝对是个超爽朗的池面,”菜月昴用一种像是在陈述既定事实的语气说,“爽朗度爆表了啊。”[12]
      “池面……?”莱茵哈鲁特的声音里又出现了那种困惑的停顿,“这个词我也不太明白,但从你的语气判断,应该不是坏话。”
      “是夸奖。”菜月昴说,“夸你长得好看。”
      “谢谢。”莱茵哈鲁特说,语气平静,既没有被夸的害羞,也没有客套的谦虚,菜月昴猜哈鲁应该被夸赞很多次。
      “昴,”莱茵哈鲁特说,“你附身于我这件事,我尚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但在弄清楚之前,我需要你暂时留在这里——留在我的体内。我会尽量不做出会伤害你的举动。如果我再次请求了某种可能对你不利的加护,请提前告诉我,就像你刚才做的那样。”
      “明白。”菜月昴说,“不过你能确认那种加护会不会对我不利吗?万一你又念了什么加护然后我又死了怎么办?”
      “我会尽量避免这种情况。”莱茵哈鲁特说,“在把你的事情弄清楚之前,我不会再请求与你有关的加护。但如果是与我自身的战斗有关的加护——”
      “那个随便你,”菜月昴打断他,“反正你死了我多半也会死,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你能信任一个附身你的陌生人,我也能信任一个愿意信任我的人,虽然这话说得有点绕,但你应该能听懂。”
      “我听懂了。”莱茵哈鲁特说,然后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用一种比之前更轻一些的语调说,“谢谢你,昴。”

      尽管没有依据、龙剑也有战意,但莱茵哈鲁特并不认为昴是恶人,从昴凌乱而急促的讲述中莱茵哈鲁特提取到几个信息,他来自异乡,刚成年不久,似乎是魔女教相关人员。
      还有一个微妙的原因,他向他请求了。
      再加上莱茵哈鲁特向昴讲了他是谁、以及现在所处的露克尼卡王国是什么,这些信息似乎没让昴过多关注,更让昴惊讶的还是自己第一次见到他这件事。
      莱茵哈鲁特有些惭愧,自己忘记与昴的相遇居然让他如此伤心吗?
      如果菜月昴知道莱茵哈鲁特所想一定会说:不,我只是在震惊自己的能力不是单纯的复活。

      菜月昴没有回答。
      倒不是他在生气或者别的什么,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当家里蹲当得太久了,久到已经忘了被人认真说“谢谢”的时候应该怎么回应。
      如果是网络上的话,他大概会回一个表情包,或者打一句“不客气”,但是面对面的……好吧,也不是面对面的,但总之就是这种感觉,他反而不知道怎么反应了。
      于是他换了个话题。
      “那个,哈鲁,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先沿着这条街道走一圈。”莱茵哈鲁特说,他的身体已经开始移动了,从小巷里走了出来,重新回到了那条阳光明媚的石板街道上,“我在巡视的时候通常会经过一个水果摊,那里的凛果很受市民欢迎。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可以——”
      他的话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被绑架的人身上,更重要的是他那奇特的服装不是这片大陆存在的样式。
      在那条街道的拐角处,在水果摊和一家面包店之间的空地上,有一个少年正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黑色的短发,五官很普通,眼神——莱茵哈鲁特看不清楚他的眼神,因为那个少年的眼睛是闭着的。
      那个少年的周围站着三个人,三个看起来就不像好人的成年男性,其中一个正蹲在少年身边翻着他的口袋,另外两个在交头接耳。而在那三个人的旁边,站着一个银发的女性。
      莱茵哈鲁特的目光在那个银发女性身上停了一瞬间,那是爱蜜莉雅大人。她似乎是正在和那三个男人说着什么,表情认真而坚定。
      然后他的目光重新回到了那个躺在地上的少年身上。不用任何人告诉他,一个念头就已经在他的脑海中成形了。
      “昴,”他说,语速比之前快了一些,“那个躺在地上的人……”
      “……那就是我的身体。”菜月昴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响起,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激动还是茫然的情绪,“天哪我看到我自己了,虽然是从别人的视角看的。我原来长那个样子吗?好像比我想象中还要普通一点。不对,现在的重点是我为什——”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莱茵哈鲁特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是一条原本紧紧缠在他灵魂上的丝线忽然松开了,先是松动了一点,然后是更多,最后整条丝线都被抽走了,快得让他来不及抓住。
      “昴?”他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他立刻把视线重新投向那个躺在地上的少年。就在他的注视下,那个少年的身体忽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被电击了似的,然后那双一直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三个小混混的反应比莱茵哈鲁特预想的要快,或者说要夸张。其中蹲着的那个直接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另外两个同时往后退了两步,其中一个人指着那个坐起来的少年,声音都变调了:“尸、尸体复活了!”
      话音刚落,三个人转身就跑,速度快得像是被什么猛兽追赶着,只花了几个呼吸就消失在了街道的拐角处。
      那个少年、菜月昴坐在地上,眨了两下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在原地发出了一声中气十足的喊叫:“菜月昴复活!好!回到自己的身体了!”
      他的声音和莱茵哈鲁特脑海中听到的那个声音完全一致,只是多了一层空气振动的真实感,以及那种只能由本人发出的、带着肌肉记忆的语调。
      莱茵哈鲁特几乎是在听到那个声音的同时就确认了:这个人就是刚才在他脑子里说话的那个人,不会有错。
      “昴。”莱茵哈鲁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朝他的方向走了过去。
      菜月昴转过头来,两个人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对上了。

      那是一张确实很普通的脸,和莱茵哈鲁特见过的任何一张脸相比都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但他的眼睛很有特点——那双眼睛在黑眼窝中显得格外分明,乍一看会是很凶恶的三白眼,但如果愿意和眼睛的主人对话,就能发现那并不是恶意,像是冬天结了冰的池塘里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露出来的水面比冰面本身要生动得多,也柔软地多。
      那双眼睛在看到莱茵哈鲁特的一瞬间亮了一下。
      “哈鲁!”菜月昴朝他挥了挥手,虽然他现在的状态是被绳子绑着的,所以挥手这个动作做起来相当狼狈,手腕上的麻绳在他的动作下勒出了几道浅浅的红痕,“真的是哈鲁!天哪我刚才还在想是不是真的附身过你还是只是做了个梦但现在看到你的脸我就确认了,这张脸不管看多少次都是帅得让人生气的程度啊……不对先不说这个,你能帮我把这个绳子解开吗?我被绑得好紧,这帮人到底用了多大的力气?”
      “请稍等。”莱茵哈鲁特说。然后他蹲下身子,用手指捏住绑在菜月昴手腕上的麻绳。他没有用力扯,只是轻轻一捏,那条粗麻绳就像是纸做的一样断开了,断面平整得像是被利刃切割过。
      “好厉害……”菜月昴看着自己恢复自由的手腕,活动了两下手指,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向旁边那个银发女性,“啊,对了,那个,这位小姐,不对,我该怎么称呼你?我刚才虽然没有意识但好像隐约看到你在我身体旁边,是你在阻止那三个家伙对吧?”
      他的语速又恢复了那种连珠炮似的节奏,但因为面对的是陌生人,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拘谨和不自在,只是单纯的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和陌生人交流。
      银发女性、爱蜜莉雅微微怔了一下,然后说:“我叫爱蜜莉雅,你是刚才那位躺在地上的人吗?”
      “我叫菜月昴!”菜月昴说着就要从地上站起来,但脚上还绑着绳子,导致他在起身的过程中差点摔倒,被莱茵哈鲁特及时扶住了一只手,“啊谢谢哈鲁。是的我就是那个躺在地上的人,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里,但我记得你刚才在阻止那三个想卖我的人——谢谢你。”
      爱蜜莉雅摇了摇头。
      “不用谢,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情。任何人看到那样的情况都会阻止的。”她的语气认真而温和,带着一种和她银发一样清冽干净的质地。
      “爱蜜莉雅大人。”莱茵哈鲁特在这个时候开口了。
      爱蜜莉雅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她转过脸来看着莱茵哈鲁特,紫绀色的眼睛闪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被认出来,然后她发现莱茵哈鲁特看她的目光平静而恭敬,是恰到好处的礼貌。
      “……是你啊,莱茵哈鲁特。”她说。
      “是我。刚才没有及时问候,请见谅。”莱茵哈鲁特微微欠了欠身,动作流畅得像是练习过一万次,“请问爱蜜莉雅大人是否遇到了什么麻烦?”
      爱蜜莉雅看着他,沉默了一瞬间,然后迅速地摇了摇头。
      “不,没有麻烦。我是来这里处理一些私人事务的。谢谢你的关心,莱茵哈鲁特。那么我先走了。”
      她的语速忽然变得比刚才快了一些,说出来的话像是在嘴里排练过很多遍,但菜月昴还是听出其中的慌乱,他觉得这个美少女大概是不会说谎的类型。
      说完之后她没有等莱茵哈鲁特回应,转身就往街道另一边走去了,裙摆在她转身的动作中荡起一个小小的弧线,脚步声在石板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菜月昴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又看了看站在自己身边的莱茵哈鲁特,然后歪了一下头。
      “哈鲁,”他说,“你不受欢迎吗?”
      莱茵哈鲁特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扶着他的手收了回来,垂在身侧。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修长的眉毛没有皱起,清澈的蓝眸也没有闪烁,只有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动作细微得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13]
      “我并不擅长与人交往,”他说,语气依然是那种温和而礼貌的调子,但声音似乎比刚才轻了一些,“或许是我礼数不周,让爱蜜莉雅大人感到不适了。”
      菜月昴听到这句话之后立刻把眉头皱了起来,他转过身,用一双还带着被绑出来的红痕的手拉住莱茵哈鲁特的手臂,用一种比刚才认真了好几倍的语气开口了。
      “不要还没说什么就先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他说,“刚才那个情况明显不是你的问题吧。爱蜜莉雅小姐自己走得很匆忙,好像是在躲什么,而且你问候她的时候用的是敬语,问的是有没有遇到麻烦,正常的问候。如果说有问题的话也不是你的问题,所以你不要急着道歉。”
      “再说了……”他顿了一下,然后松开了莱茵哈鲁特的手臂,把手插进了运动服的口袋里——那件运动服在地上躺了不知多久,口袋里面沾了不少灰尘,但菜月昴显然没有在意这些细节。
      “之前就有感觉了,”他说,语调没有刚才那么急切了,“你不会把我的附身当作你的错吧?”
      莱茵哈鲁特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又闭上了。
      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把那一头火红的头发照得像是在燃烧。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石板街道和天空的颜色,看起来平静而明亮,但菜月昴总觉得那双眼睛里少了点什么。
      “你看吧,”菜月昴说,“你又来了。”
      “又来了……?”莱茵哈鲁特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就是那种——不说话但是也不否认。”菜月昴说着用手指了指莱茵哈鲁特的脸,“你不回答我的问题,不是因为你在想怎么回答,而是因为你默认了但又不想承认,对吧?”
      莱茵哈鲁特还是没有说话。他的嘴唇抿得更紧了一点,修长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拢,然后那只手动了动,像是想抬起手来做什么动作,但最终只是把手掌摊开来,看着自己的掌心,然后又把目光移开了。
      “你这个人啊,”菜月昴叹了口气,语气忽然从刚才的咄咄逼人变成了一种像是无奈又像是好笑的东西,“我之前说你是个爽朗的池面,现在看来你是个过度爽朗的池面。爽朗到把别人的问题也揽到自己身上,然后一个人默默地扛着。”
      “我没有——”
      “你有的。”菜月昴打断他,“刚才你说,你不知道我的附身对你而言是第一次。那我告诉你我附身的时候你做了什么,你是不是马上就会说‘是我害你死了两次’然后开始自责?”
      莱茵哈鲁特的睫毛动了一下,轻微到几乎无法察觉,但菜月昴一直在看着他的脸,所以他把那个动作完整地捕捉了下来。
      “你真觉得你杀了我两次吗?”菜月昴有些不可思议地开口。
      “……”
      “真被我说中了。”菜月昴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拿了出来,摊开双手,“你知道我附身原因的可能性还没有那个银发美少女高,当然不是指爱蜜莉雅小姐。我说的是我之前在黑暗中见过的那个银发女子。而且真要说起来的话,你才是这起事件的受害者。”
      “受害者?”莱茵哈鲁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正意义上的困惑。
      “对,受害者。”菜月昴点了点头,语气笃定,“你想想看,你好好地在街上走着,身体里突然多了一个人,就像恐怖电影的发展一样。正常来说都会想立刻把人赶出去的对吧?就算不是恐怖电影,谁愿意和一个不认识的人共用一个身体啊。”
      “那是个正常人的反应,但你不这样,你还真的听了我说的话,我说‘停’你就停了,我说‘帮帮我’你就帮了。如果我真的是恶人怎么办?你这么容易相信他人,还这么乐于助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坏人——反倒是因我而起的受害者吧?”
      他说完这些话之后停了一下,发现莱茵哈鲁特的表情依然没有太大变化,那张端正得像是被精心雕塑过的脸上依然维持着一种平静而认真的倾听状态。但菜月昴注意到他那双蓝眸的焦点似乎微微涣散了一瞬。
      菜月昴忽然有点不安。
      他说这些话是想让莱茵哈鲁特不要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但是如果莱茵哈鲁特是个不习惯被别人这么说的人呢?如果他的这些话反而让莱茵哈鲁特不知道该怎么接呢?他从来就不是什么擅长说话的人。
      如果在网络上打字如果算说话的话,那他算是擅长,毕竟发出去之后还能撤回,还能修改,还能加表情包来缓和气氛。但是面对面说话的时候没有撤回键,话说出去了就收不回来了。
      “那个,哈鲁?我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多余的话……”
      “我还没有感谢你呢,哈鲁。”菜月昴说,这次的语气比刚才快了一些,“你想想看,如果我附身到别人的身体里,可能连听我辩解的机会都没有。要是附身到即将被处决的犯人身上,我可能连挣扎一下都来不及就要迎接死亡了。能遇到你是我今天最大的幸运哦,哈鲁。虽然今天发生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死了两次,被黑色的手戳了,还在地上躺了不知道多久——但能遇到你真的挺好的。”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下意识地笑了一下,然后忽然想到了什么,那个笑容变成了一个带着点自嘲意味的咧嘴。
      “不过这样一想确实啊,要是附身到女孩子的身上我不就要被当作变态了吗?想象一下,一个女孩子身体里住着一个十七岁男高中生的灵魂,这要是被人发现了绝对会被抓起来的吧。到那个时候我还能有机会回到自己的身体吗?一定会很糟糕吧。所以从这个角度想,附身到哈鲁身上大概是最优解了——不对,应该说是唯一的解。”
      他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说了一大堆话。
      他说了一大堆话,而莱茵哈鲁特从头到尾都没有插嘴,只是安静地听着。那双蓝色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他的脸。
      然后莱茵哈鲁特说:“确实,那样会很糟糕。”
      他的声音依然很好听,依然像是有人在调音最完美的乐器上拨动了一根琴弦,但说出来的话却让菜月昴产生了某种不太对劲的预感。
      “很高兴你附身的是我。”莱茵哈鲁特说,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被认真掂量过之后才放出来的,“幸运的人是我才对。”
      那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不是之前那种礼貌的、克制的、恰到好处的微笑,而是一个真正的、从唇角蔓延到眼睛的笑。
      他的眉眼舒展开来,那双清澈的蓝色眼睛在阳光下弯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睫毛的影子投在瞳孔上。那头火红的头发在午后的阳光里亮得像是被点燃了,每一缕发丝都在发光。
      菜月昴看到那个笑容的时候,他十七年的人生里第一次对“美”这个字有了具体而确切的理解。
      不是游戏里CG图的美,不是摄影里拍下的美,不是任何可以截屏保存的美,这种鲜活感让菜月昴词穷。[14]
      他那个被打击过的灵魂好像也跟着晃了一下。
      “哈鲁,”他说,“你果然是个帅哥。”
      “嗯?”莱茵哈鲁特微微偏了一下头,那个笑容还没有完全消失,从灿烂变成了温和。
      “没什么,”菜月昴说,“只是忽然意识到异世界召唤一般是男主角和美少女的组合,为什么我遇到的是路人和男主角啊。”[15]
      “昴,你在说什么?”
      “自言自语,不用在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过分善良的剑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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