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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祭杀篇 始④ 台阶与滑倒 ...

  •   笠阳被关的小屋是一间四米见方的单间房屋,曾用来堆放祭典所需的杂物。房屋只有一道小窗与正门,窗户开在距地面两米处,是长约六十厘米,宽三十厘米的长方形窄窗,每隔十厘米嵌着纵向的木条。正门是一道劣迹斑斑的橡色木门,因为年久失修开关门都要费力拉扯。
      滉星确认四周无人后拉了拉那道门,锁舌与门框的碰撞声彻底打消了他打开木门的念头。
      “笠阳,听得到吗?”滉星趴在木门上,粗糙的木门表面有点刮手,他竖起耳朵贴着门去听屋内的动静。
      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后传来笠阳刻意放低的声音:“听得到,是滉星吗?”
      “是我,里面只有你一个人?”
      “嗯,我妈让我在这里待一段时间。”笠阳的话里有些落寞。
      滉星思忖着如何切入话题,或许他该体贴一些?
      可不等他思虑出如何安慰笠阳,对方就抢过了话头:“你是为炽佳哥的事来的吧,我听说你在村口被袭击了,伤口要紧吗?”
      “没什么大问题,倒是你,看到了那样的场面,还被只身一人关在这里,他们怎么能这么对你?!”
      笠阳隔着门苦笑几声,话里像有了几分精神,“是担心别人来找我打听吧,毕竟隔墙有耳,很多人的好奇心都快控制不住了。”
      “你看到了什么?”滉星小心翼翼地问。
      门那边沉默几秒,笠阳叹息道:“最先是隔着门闻到了那股血腥味,后来透过窗子看到了那满地血,只是一眼我就吓坏了,根本不敢再去确认是不是看错了。”
      “你有看到其他人吗?”
      “没有,屋里除了地上躺着的人外再没有其他人的身影。”
      “你觉得谁有理由做这种事?”
      “我不知道……”笠阳闷闷地说,“炽佳哥很开朗,和谁都能相处得很好,我不知道有谁怨恨他到这种地步。”
      “也许不是怨恨呢?”
      “…………”笠阳沉默着,久久没有回话。
      滉星抿了抿唇,他知道笠阳个性谨慎,和自己完全相反,或许笠阳会对身边的人或物有不满与抱怨,但绝不会在人前表现出来。笠阳总是避免触及大人们的逆鳞,表现得安静与顺从,当滉星对某个憎恨他的长辈发怒、顶嘴时,笠阳安静地置身事外,不会冒险替他鸣不平,也不会为了讨好长辈说他的一点不是。即便如此,他也知道在笠阳乖顺的外表下生长着一颗偶尔反叛的心,当某些情况让笠阳不悦时,笠阳表面安然无恙,背地里却在伺机报复。
      滉星依稀记得当某个年长他的青年毫不掩饰恶意地对他谩骂,甚至朝他扔石头时,笠阳劝阻住爆发的他,在时隔几天后的某个下午带他到青年家后门附近的树丛里躲藏,他看着青年被敲击门板的石头吸引出来在四下无人的后院里查看,当青年绊到什么时,后院前的树林里飞来一大堆石子,那时他听到了最能让他消气的哀嚎。
      炽佳的遭遇笠阳不可能没有猜测,他只是在权衡利弊后选择了最为安全的沉默。滉星无法逼迫笠阳,也无意谴责笠阳,他尊重笠阳的生存方式,就像笠阳尊重他充满愤怒的生活一样。
      严肃的话题注定谈论不下去,滉星转为关心笠阳的遭遇:“有人给你送东西吃吗?”
      “有人会按时送一些饭菜过来。”笠阳回答。
      “有告诉你什么时候让你回家吗?”
      “祭典前一晚,我可以回家为祭典做准备。”
      滉星不满的眉头挤在一起,忍不住冷嘲:“只有在祭典上我们才能拥有片刻的人权吗?难道在他们眼里平时的我们只是任人宰割的家畜,想关就关,一点自由也不能拥有?”
      “滉星,至少在我们能够自食其力时才有资格抱怨人权、自由一类概念模糊的词,我不知道外面的人怎样对待像我们这样的孩子,但我们生在这里,我们得遵守大家生存的规则。”笠阳放缓语速,语调中带着沉稳的厚度,像是在给滉星时间消化每一个字。
      “我知道……”
      滉星总是不想在这类事情上反驳太多,他深切渴望一个见识更多未知的机会,他想活在更广阔的天空下,他以为选择未来的自由是每个人平等拥有的,就像守门人说那样,他可以去任何地方,靠一技之长生存,但这些终究是天真的想法,他只有愤怒,没有勇气,他只有填不满的欲望,没有一技之长,他连改善现状都做不到,又如何迈入更大的世界?
      或许是察觉到滉星的彷徨,笠阳放柔了语气说:“别想太多,有时候思考太多只会徒增烦恼。滉星,我暂时没办法回家,奶奶不能下床走动,妈妈因为今早的事要和其他人商议,不知道有没有空闲照看到她,你替我去看看吧,没人在她身边她大概会感到恐慌。”
      “嗯,我知道了。”滉星明知笠阳看不到却还是点点头,“你照顾好自己,我之后再来看你,需要给你带点什么吗?”
      “不需要,你尽量少在村里四处走动,别让人抓到话柄针对你。”
      滉星轻轻哼了个鼻音回应。
      和笠阳简单告别后他小心地绕着祠堂,从铁网边离开。他回头望了眼那栋散发庄重气息的砖瓦屋,泛着深沉暗红色的双扇木门厚重得像是要让人无法窥探内里,深棕色的梁柱上雕刻的不是祥云瑞兽,而是像藤蔓缠绕攀附之上的粗长物,两条有如成年男子小臂的粗长物相互交缠,最下方的尾端呈尖细状,顶端却像突然削去了尖尾似的,平滑的断截面直冲正前方,仿若扑咬之姿。
      祠堂?
      掩人耳目罢了,里面可没有供奉谁家的祖先,只有他们深信不疑的神明。
      在滉星远去的背影之后,那栋在树影下透着难以言喻的神秘的建筑物门额上,用遒劲的字体赫然写着三个大字——苍首堂。
      滉星一路躲躲藏藏,避人耳目,花了平时两倍的时间才到笠阳家。
      他先是敲门,没有回应,又推了推门,门分毫未动。
      这下头疼了,门上锁了,笠阳的奶奶又无法走动,他要怎么进去?
      滉星绕着屋子从朝外的窗户向内张望,在朝南的那扇木格窗里看见了卧床的老人。
      他敲敲玻璃吸引老人的注意,或许是年纪大了耳背,他又加重力道敲了敲才收获到视线。老人的床正对窗户,原本无神地看着上空的目光现在移向了前方。
      滉星隔着玻璃大声说道:“奶奶,笠阳让我来看你!”
      老人因牙齿缺失不再饱满的嘴唇动了动,但滉星只听到几声含糊不清的声调。
      “我听不到你说什么,门锁了我进不来!”
      “院……砖……”
      滉星贴在玻璃上也只听清几个模糊的词。
      灵感突然像电流窜过大脑,滉星重新回到东侧的前院。木围栏内耕了一小块种着作物的田地,墙根周围撒了一圈灰白色的草木灰,两三盆种着番茄的大盆栽靠墙伫立着。他先是在墙根找了一圈,连被盆栽遮挡住的地方也仔细查看过,然后又在田地里寻找,顺着围栏找了个遍,最终在左侧围栏角落、压住覆盖某种作物的薄膜的砖块下找到一把陷进泥土里的钥匙。
      滉星知道有不少人会在家附近藏一把备用钥匙,窗台、墙缝、盆栽底部或者其他地方,但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把钥匙藏在田地里,这种位置一点都不方便记忆。
      用钥匙打开门进入,这是滉星第一次见到笠阳家内部的模样,他几乎不到别人家做客,除了在村里各个无人的角落乱晃,就是去诊所找稻星或者到守门人小屋待一会。
      滉星没有过多窥探别人家的欲望,大致看了一圈,屋内只有两间卧室,南边的小房间和西侧的大房间,笠阳家的厨房和浴室都独立在屋外,厨房坐落在房子左侧,浴室和厨房背向相对,乍一看就是将原本的大房子从左侧切割出一块长方形的窄条区域,再将这块区域从中划分,分别在首尾开了一道门。
      进入南边的小房间,狭小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和书桌,似乎原是笠阳的房间。滉星记得直至前年笠阳的奶奶都和老伴生活在村子西边某处地势较高的小屋里,老伴去世后她独自生活,笠阳偶尔会去看望她,他有时也会同行。
      “奶奶,你吃过饭了吗?”滉星站在床边,将音量提高不少。
      “吃过了……”老人迟钝地点着头,说话语速缓慢又莫名拖着长音。
      “腰还疼吗?”
      “好多了……”
      “药呢,有没有按时吃过药?”
      “吃了……吃了……吃完饭吃了一次。”
      “要喝水吗?我给你倒点。”
      滉星从放在床头边的木凳上拿起空瓷杯,到客厅从保温壶里倒了杯热水。他注意到放保温壶的木柜上有一个碎了的相框,也许是从墙面掉落摔碎的。木柜上方的墙上挂着几幅用相框保护起来相片,有笠阳父母泛黄的黑白结婚照、一张坐在水泥地板上的婴儿黑白照、一张笠阳十一二岁和母亲的彩色合照,还有一张婴儿被父母抱在怀里开怀大笑的彩色全家福,那大概是一家三口唯一的一张合照。
      笠阳的父亲自滉星记事起就去世了,他几乎没听到过这个人的一点消息,连他的姓名和死因都不知道。他曾心血来潮问过父亲,父亲只说记不太清了,某次和守门人交谈时他从守门人口中打听到不多的信息,笠阳的父亲似乎是从地势高的泥地上滑倒摔伤,没有被及时发现故而去世的。
      山里就是这样,一不留神就要了性命,在人迹罕至的地方甚至会长达一两天都不被发现,幸好笠阳的奶奶没有遭受这样的罪。
      滉星将瓷杯放在原位,说:“凉一会吧,还很烫。”
      老人慈祥地笑着,从枕头下掏出一颗糖果塞给滉星。
      滉星剥开糖果塞进嘴里,他极少能吃到糖果,倒也不是很喜欢这个味,只是觉得新奇。
      他将糖纸夹在手心捋平,一边缓慢地折着什么一边说:“奶奶,你年纪大了腿脚也不是很利索,最近山路湿滑,总是住在那种有陡坡的地方太冒险了,我去和村长商量商量让你搬到人多的地方去吧。”
      老人偏过头去,皱巴巴的手在半空中连连摇摆,“我住的地方挺、挺好,清静!”
      “但你不是摔倒了吗,要是运气不好没人发现怎么办?”
      “不是,是、是在南边,白房子,楼、楼梯太滑,小孩帮、帮忙的。”老人说话带着停顿,像是在翻找记忆,悬在空中的手抬起又随着停顿停住。
      词语缺失也是年纪大的人说话的特点,但至少笠阳的奶奶还没到逻辑混乱的地步,滉星大概听得明白她的意思。
      南边的白房子,村里刷白灰的房子也就那么一栋——村公所。
      笠阳的奶奶在村公所门口滑倒被附近的小孩发现,那块地方是村子的中心区域,有不少户人家,滉星家就坐落在从村公所通往北方村口的大路中段。
      滉星去过村公所,村公所门口有三阶石梯,沾了雨水便会光滑发亮,边缘、缝隙间还顽强地生出不少青苔,曾经在门口等待父亲回家时,因为过于无聊他便拔着青苔玩,最后还因为一手的泥污被爱干净的父亲说教了几句。
      啊!滉星突然想起来了,稻星的妈妈昨天也在同样的地方踩滑摔伤了腿。
      这可真巧,同一天同一个地方,明明距梅雨季还有段时间,难道是清晨空气湿润,夜晚积蓄的露水浸润了整个山村,才导致踩滑的几率大大增加吗?
      村公所自修建以来便用的石阶,经历了这么多年的踩踏,原有的粗糙感早就被磨平,村长应该考虑换了石阶或者做一些防滑处理,不然下个摔倒的是村长自己也说不定。
      脑海中自动浮现村长摔了个屁股蹲的滑稽模样,滉星忍不住坏笑,抬手掩着嘴角做遮掩。
      糖果纸最终被折成一架小纸飞机,滉星用手心托着它,和老人断断续续聊了许久的家常,直到滚烫的开水变得温凉,他才与老人做了告别。
      离开前他在木凳上放了一小块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松软糕点,他不知道笠阳的妈妈什么时候回来,以防老人肚子饿,吃些柔软的食物应该没问题吧。
      最终,滉星放弃了去炽佳家的念头,因为极有可能在那里碰上被村长请回来的恶魔,与其被恶魔抓住教训一顿,还不如重新挑选一个时机。现场留下的线索大概也早就被各种人破坏得差不多了,什么时候去意义并不大。
      现在,还是回家吧,他答应过妈妈要尽快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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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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