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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祭杀篇 始③ 疤痕与钥匙 ...

  •   滉星没有急着去炽佳家,而是先回了自己家。
      他轻轻推开那道生了锈的银色铁门,“吱呀”声代替门铃提醒屋主有人到访。
      “滉星!”
      妈妈快步走到滉星面前,像给煎锅里的鸡蛋翻面似地将滉星前前后后仔细查看了个遍。
      “头还疼不疼?”
      心疼从话语间飘散包裹住滉星,滉星像乖巧的小狗般摇摇头,轻松道:“稻星帮我包扎过了,没什么大问题,那个扔石头的人瞄准技术一定很差,只是擦破了皮而已。”
      这是谎言,后脑肿起的包现在还隐隐作痛。
      妈妈轻柔地隔着纱布抚摸受伤的地方,脸上的忧虑并未减轻半分。
      后脑酥酥痒痒的,滉星无法再直视这样的妈妈,愧疚感像吃人不吐骨头的猛兽将他吞噬殆尽,从喉间飘出的声音也被吞去了音量:“我没有伤害别人家的小孩,当时村子里的状态不太对劲,我敲了门想问个究竟,那个小孩被吓到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孩子相处,所以急躁过头了……我发誓我礼貌地敲门报了姓名,那个孩子一定是认识我才开门的,后来我也确保让他进屋关上门才离开的,那些人的指控是莫须有的,他们说谎了!”
      “我保证不会再有人因为这件事找你麻烦了,好吗?”妈妈坚定地安慰着滉星,像以往任何时候一样。
      滉星知道这一派轻松下她必定往肚子里咽了不少辛酸,也像以往一样。
      “我想去看看笠阳。”滉星请求道。
      妈妈在愁云满面的脸上扯出一个微笑,“去吧,但不要在外面停留太久,这段时间小心一点好吗?”
      “嗯,不用担心,我很快就回来。”滉星回以微笑,那笑容是发自内心的。
      出门前他确认了时间,九时三十五分。
      滉星和其他人的学习任务被暂停,这段时间内他们都不被允许出入村子。
      ——这是从守门人那里得知的。
      滉星看着眼前年过二十的男人,他眉骨略高,眼睛深陷且目光锐利,偏薄的唇常常紧抿,多是冷静甚至略显压抑的神情。
      能和滉星平静交谈的大人不多,他是其中一位,平日离开村子前他总像猫一般灵敏地从小屋的窗口探出来和滉星打招呼,没有一次缺漏。
      “今天早上只有我走出过大门吗?”滉星问。
      “是的。”
      “你确定没有遗漏什么动静?”
      滉星不死心的追问只招惹来一束尖锐异常的目光,那是一种对自己的自信和对滉星冒犯的警告。
      滉星缩了缩,又问:“昨天呢?有哪些人离开过?”
      “你、炽佳、羽烁、流火、双胞胎、还有流火的父亲。”
      一如往常,除了不得不留下看顾摔断腰的奶奶的笠阳,没有任何异常。
      不,这很异常。
      滉星确定他们七个是结伴回村的,他清晰地看到了每个人的脸,也看到他们朝自家方向走去的背影。如果没有任何人在昨天或今天出去的话,村外袭击他的那个家伙是从哪来的?!
      “滉星,你在怀疑什么吗?”男人平静地问,听不出一点情感波动。
      滉星点头,“在外面袭击我的一定是村里的人,但我想不明白他怎么出去的。”
      “你为何如此确定?”
      滉星打量着男人,像是某种思忖,又像是在评估他的可信度。
      “直觉。”从滉星一张一合的嘴里只吐出这两个不轻不淡,却坚定异常的字。
      男人没有因为滉星的回答表露出怀疑或诧异,他没有波澜的目光先是在滉星包着纱布的脑袋上逗留,随后移动到被黑色粗麻裤遮挡的腿上。滉星感觉那道目光似乎正穿透阻碍舔舐着他的伤口,平息不久的痛感又开始卷土重来。
      “让我看看你腿上的伤。”薄唇轻启,又抿了起来。
      滉星犹豫着,他的话听起来有几分不容置疑,浓烈的眉缩在一块更是在昭示他的某种不快。
      权衡之后,滉星拽着膝盖处的布料,将裤腿一点点提起,直到贴着纱布的皮肤整块暴露。
      男人伸手,弯曲的手指似乎象征着他要揭开纱布的决心,滉星抢在那之前往后躲了一步。
      “你想看什么?”滉星警惕道。
      男人的目光分毫未动,只问:“稻星帮你包扎的?”
      “那又怎样?”
      “那是道怎样的伤?”男人说,“村里能伤人的利器种类有限,我想我能根据使用人群帮你圈出一个嫌疑人的范围。”
      滉星放下戒备,脑袋下垂着俯视腿部,淡淡道:“是道狭长的刀伤。”
      “那块纱布不过巴掌大,却能完全遮住伤疤,我想是匕首或者水果刀之类的小型刀具吧。”男人的眼睛慢慢爬到滉星脸上,他放慢语速,像猎人即将围剿猎物前一刻的试探,“我没记错的话,滉星,你有一把匕首。”
      他的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滉星对这番戏弄感到恼火:“你想说我自己捅伤了自己吗?我有什么理由这么做?接下来是不是还要怀疑我砸破了自己的脑袋?!”
      “我没有那么说。”
      滉星从来没这么怨恨过那张有疏离感的脸,他无比想把自己的拳头砸到那张脸上,让那面沉重的白墙出现裂痕。
      “让我看看那道伤。”男人再一次要求。
      这次滉星没有再废话,干脆利落地摘下纱布将腿挪到他跟前。
      他起身缓慢地挪动几步,示意滉星坐到唯一的一把椅子上,滉星不情不愿地在他的位置上坐下。那双布满厚茧的手抓住滉星的脚踝,力道刚刚好,不会让滉星感到被束缚的危机,但也不会让滉星轻易挣脱。
      这个该死的混蛋!
      滉星俯视着半跪在地的男人,这是他为数不多能俯视这个比自己高大的男人的机会,这不由得让他眼里带上几分傲慢和轻蔑。
      滉星不算矮,接近一米七的身高不会成为他的最终身高,然而带着蔑视俯视他的人依然不在少数,他由衷地希望成年后的自己能够更高大壮硕,至少像眼前的男人一样。
      男人仔细地观察着伤口的每一寸,时间着实有点漫长,滉星不由得怀疑他会不会手扒开伤口去查探。
      “你看出什么了吗?”滉星有些催促意味地问。
      男人摇头,视线依旧黏在那道狭长的刀口上。
      滉星小麦色的肌肤上长着细密的汗毛,约两三厘米的伤口连同周边那块肌肤有碘伏消毒过的痕迹,伤口周围的皮肉略微翻卷,创口边缘并不像男人想象的那么整齐,而且那不像滉星所说的是一道细长的刀口,伤口外型非针眼型而是裂口状,这并非快速刺击的伤,更像在刺入后停留或拉扯过。
      “伤口不是很深,没有狠劲和精度,也许可以把那批有战斗经验的人排除。”男人松开滉星的腿如此说道。
      滉星将纱布重新粘回去,对男人的话没做回应。
      因为身处山林的缘故他们会遭受一些野生动物的侵害,村子里有一批专门应对这种状况的年轻人,当然,并不是那些动物不来侵害就能躲过生死之劫,山林可耕种的田地不多,收成不能说太好,如此一来总得有个填腹的办法,饲养家畜是其一,定时的猎杀活动才是正真的‘丰收日’。
      那批所谓的村庄保护者,其实就是血气方刚又贪图玩乐的猎杀者,滉星的父亲年轻时也是其中出色的一员,现在承担着教导新生代的责任。滉星被指望成为捕猎队里有所贡献的新星,父亲送给他匕首并传授他技巧,只是他并不喜欢这种活动,拿着武器的人们通常都像某种嗜血的怪兽,那令他胆寒。他意识深处的警铃往往不是被深林里隐藏的野兽敲响,而是某个出现在他背后,或者朝野兽挥动武器的同类。
      滉星的眉头因想到某些事紧皱,依然半跪着的男人没有错过这一变化。
      “有什么让你烦恼的吗?”
      “很多。”滉星带着怨气瞪了他一眼,“这里的一切都让我不高兴,现在还发生了这种事……”
      “我可以让你出去。”
      滉星被他的话惊吓到,在他反应过来前喜悦已溢于言表,可很快又暗淡下去,他更恼道:“就算你放我出去又怎样?我最终还是会被抓住!我根本不知道该去哪,冒险只会让我和家人受伤害。”
      “村长刚才离村了,就算你逃跑也没关系,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有人追上你。至于去哪都没太大关系,只要有一技之长在哪都能生存,你只是缺少一份勇气。”
      “别怂恿我了,我不会离开,至少现在不会。”滉星泄愤似地在他手臂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一个脏兮兮的脚印印在他比滉星白皙几分的肌肤上。
      男人没有动静,滉星像犯错的孩子一样偷瞄一眼的神色,确认他没生气后才问道:“村长去哪了?”
      “镇上。”
      “报警?”
      “去学校,你们的情况需要和那边沟通。”男人意味不明地看了眼滉星,又补充:“主要是去找时旭,他需要时旭来帮忙让祭典顺利举行。”
      “那个恶魔!”滉星突然情绪激动地大吼,“为什么?他能提供什么帮助?”
      “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人,并深受村长信任,或许他的聪慧在这里不能发挥太大作用,但至少他能控制住一些躁动,我依稀记得他是我们这批同年里身手最好的。”
      “我当然知道,他把我揍成了猪头!”
      男人发出一声轻笑,那是滉星见到他后的第一个笑容,有些轻薄的笑似乎随时会从嘴角消散。
      “他确实讨厌像你这样不太安生的孩子。”
      滉星反驳:“他看起来不会喜欢任何人。”
      “至少你学会在他面前装乖了。”
      “我讨厌那样,我必须心怀尊敬地叫他时老师,他还总是点我的名让我为他做杂物,然后从中挑各种毛病。”
      “他就是那种性格,对很多事都要求细致。”
      滉星翻起白眼冷哼,那声调里包含了他这辈子的刻薄。他控诉着:“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就快让我抓狂了,现在即将多一双的恶魔的眼睛,我想我不能再大摇大摆地在村里四处走动了。”
      “你本来也不该像这样四处打探。”
      “我不想和你争论这个,我得趁他没来之前去看看笠阳。”滉星像霜打的茄子蔫了头。
      “你见不到他,他被隔离在单独的房子里。”
      滉星本来也没想过他们会让笠阳像没事人一样四处走动,但更没想到他们居然像对待犯人一样把笠阳关起来,这算什么?
      愤怒无处可去,只能在心底徘徊。滉星直视面前的人,面容浮现几许请求,“我必须和他谈谈。”
      “…………”男人硬朗的脸上依旧没有情绪,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抵在滉星的胸膛上,“让我看看你藏在这里的东西。”
      滉星猛地睁大眼,身体不自觉地后仰,“我没藏任何东西。”
      苍白的辩驳。
      那没有让男人有任何动摇,他像一座巍然不动的大山,安静地等候着。
      滉星紧抿着唇,瞥了眼男人的神色后以一种认命的决然抚上脖颈间细细的银链,那条链子特意做得比一般银链要细,但他的肤色让这番苦心没有发挥到用处。随着拽的动作,银链底端的物品从衣服里逐渐显露,他握住它,将它平稳地放在胸口。
      那是一枚银色的钥匙,钥匙柄端做了镂空处理,在那上面嵌着一枚深绿色的宝石,宝石在胸口前闪烁着幽微的光,有如那片抬头可见的幽深密林。
      滉星难得在男人的脸上看到小小的讶异,可他无法为这份发现欢欣。
      “滉星。”男人用半蹲的腿发力撑起身体,另一条腿或许是因为长时间不动发麻,微微弯曲着,但倾斜的身体并不影响他居高临下地俯视滉星,反而让原本的压迫感之中多出几许异样的从容,“我无意批评你,只是……你很年轻,你太年轻了,意气用事,而且……”
      “我知道!”滉星打断他,以一种倔强的眼神与他抗衡,“我没想用它打开任何一道门,也不会做任何让自己受伤的事,我只是喜欢这块闪闪发光的宝石,它和我见过的一切都不同,我想留着它当做自己的纪念,我保证不会让其他人发现。”
      男人以一种复杂的表情注视着眼前快缩成小小一团的人,他想问滉星是怎么拿到它的,是它的主人自愿赠与,还是滉星偷窃来的?
      他最终没有问出口,只平复情绪,以一贯的语气说:“笠阳在祠堂后的空屋里,或许有人看守。”
      “谢谢你,……”
      滉星想叫男人的名字,但他从来都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兴许下次他可以问一问,现在他只是用真挚的目光来表达自己的感激,感谢他愿意和自己交谈,也感谢他点到为止的询问。
      离开那栋只属于这个安静的男人的小屋之前,滉星被他轻轻叫住,他透过倾斜的晨光注视着滉星,阳光打在他脸上,让滉星看不分明他的脸,他独特的浑厚声音透过光层传来:“不要犯错,我不想失去我唯一的朋友。”
      滉星没有回应,他只是在想:他说的朋友是自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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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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