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的游戏》秋藤树

10、祭杀篇 始⑤ 恶魔登场！

　　滉星回到家时已接近下午两点，空荡荡的屋里只有他一人的呼吸。
　　他查看了所有房间，全部都没有妈妈的身影。
　　大概是有事出门了吧。
　　滉星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吃着冷饭。
　　两点三十分，家里依旧只有他一个人。
　　三点整，他无聊地躺在地板上望着天花板。
　　四点整，他被推门声从小憩中吵醒，他拖着软绵绵的身体去查看，父亲在玄关处脱下沾满泥土的鞋子，似乎有一股若隐若现的臭味从父亲身上飘来。
　　父亲回来得比以往都要早，滉星以为他和那群老家伙至少要相处到天黑，看来炽佳的事在他们心中的份量也不过如此。
　　“你妈呢？”父亲环视一圈屋内后问。
　　他老老实实地回答：“不知道，我回家后就没看到她。”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大概两点，九点左右我回来过一次，那时她还在家。”
　　“你又去哪了？”父亲眉头蹙起，眼神带着不赞成。
　　滉星本想像以往一样撒谎他和稻星在一起，但这次的情况无法让谎言成立，他脑筋一转，以一贯的语调掺杂几缕故作坚强的委屈回答：“我和守门人在一起，稻星只会给伤口消毒，可我的腿实在是太疼了，就去找他帮我看了看，他一向擅长处理自己的伤口，没准能给我什么建议。”
　　父亲的唇角动了动，却像是被什么按住，最终只是抿成一条直线。
　　几秒过后，他叹息似地问：“现在还疼吗？”
　　“他给我抹了点药，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父亲缓慢地说，“这段时间很重要，你就在家好好修养，村口也别去了，他行动不便，村长暂时让人接替了他的岗位，实在是想找他说话就到他原先的屋子去，千万不要靠近村口，知道了吗？”
　　父亲粗糙的手扣住滉星的肩膀，他眉宇间的皱纹深深刻下去，眼神沉稳，却透着一种笃定的关怀，仿佛要将沉甸甸的叮嘱压进滉星骨头里。
　　滉星想躲避这样的目光，但他忍住了。
　　他将懒散的身子站得笔直，竭尽所能让目光坦然而平和地迎上父亲的眼，不急不缓地问：“他出什么事了？”
　　滉星的话激起了怀疑的的水花，疑虑愁苦在父亲的面容上不断变幻。
　　“早上他摔伤了腿，你真的没有去什么不该去的地方吗？”
　　“没有。”滉星坚定地摇摇头，为自己辩驳：“我确实去找守门人了，他一直坐在椅子上，也没有走动，我没有发觉他受伤了。”
　　滉星回忆着和守门人共处一室的整个过程。守门人没有和以往一样在他走近时就探出来打招呼，那时他并不觉得奇怪。进门后，守门人一直坐着，直到要求查看他的伤口时才挪动，那时守门人动作很缓，并不会引起注意。之后，守门人一直将一条腿跪在地上用另一条腿支撑身体，守门人不经常用这种姿态对待别人，他因为窃喜和傲慢并没有觉得奇怪。直到他告别前守门人才又换了姿势，那时守门人弯曲着腿，他只以为是长时间的静止让腿部血液不通变得麻木，从未想到竟是受伤的缘故。
　　最近怎么一直有人在摔伤？
　　滉星深感吃惊，同时一丝疑虑悄埋进心底。
　　在父亲掂量滉星的话中有几分可信度时，滉星为了验证某个猜想抢先问道：“他是在村公所摔倒的吗？”
　　意外的发问让父亲愣了一下，他随即脸色大变，不自觉提高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怒意：“你到那里去了？！”
　　“我没有。”滉星反射性地微缩身体，树立起的气势顷刻坍塌，“昨天也有两个人在那里摔倒了，我只是觉得他也可能一样。”
　　“…………”
　　滉星掀起眼偷看父亲的脸色，那张自进门就经历多重风雨的脸似乎是疲倦了，仿若干裂的土地般的皱纹布满额头和眼角，此刻正沉默地凝望着他，诉说沉重与疲惫。
　　他愧疚地低下眼，又忽然恍然大悟，被压抑的某种情绪从罅隙间溢出，他尚有几分幼稚的黑棕色眼睛直直盯住父亲，“我要去看看稻星，向他妈妈补上问候，顺便找找妈妈去哪了。”
　　“滉星……”父亲欲言又止，情急之下叫出的声音在轻轻颤抖。
　　滉星避开父亲，没有阻拦地走出门，一句呢喃像幽魂飘荡在空气里，侧耳倾听，似乎是——“我只做我该做的”。
　　滉星直奔村公所去，他悠然地走在大路上，而不是东躲西藏。在靠近房屋密集处时，那个他最不想见到的不速之客正从某栋住宅走出来，和他迎面碰上。
　　他撒腿就跑，那并非思考后的举动，而是在他反应之前身体便自主行动了。
　　匪夷所思的是他居然被抓住了！
　　当后衣领被揪住，一道向上拉扯的力勒住他的脖颈，他不得不认命地停止挣扎时，心里却在暗暗诽腹：他是怪物吗？我明明拼尽了全力逃跑！
　　“你跑什么？”
　　那道低沉而干净的嗓音令滉星背后的汗毛直竖，他别扭地转过身子，极为不情愿地叫道：“时老师，我着急去找妈妈。”
　　时旭从胸腔深处挤出一声带着冷淡的轻哼，“倒像是做了亏心事。”
　　“我没有。”滉星忍住朝他翻白眼的冲动，一副乖顺模样地低着头。
　　“你要去哪？”
　　“我不知道妈妈具体去哪了，只能四处找找。”
　　“我分明看你目标很明确，想也不想就朝着某个方向跑。”
　　谎言被拆穿，滉星第一时间思索如何蒙混过关。他无法从时旭平稳的语调中判断他的情绪，便想不动声色地瞥一眼他的神色，可惜被抓了个正着。更愚蠢的是他下意识闪躲，那让他看起像做贼心虚。
　　他用脚尖轻轻蹭着地，放弃快速偷看的念头，从犹豫间半抬眼眸，快速扑扇的睫毛像害怕被发现的遮掩，未从慌乱中平息的目光带着一点试探。
　　两道目光相迎，滉星见时旭的神色中没有恼，便轻轻勾起唇角，在脸上绽开一个若有似无的笑：“我只是猜测她可能在那个地方，刚想去验证。”
　　时旭眉心皱了皱，冷漠的脸闪过一刹的不悦，“我跟你一起去。”
　　笑容僵住，滉星懒得再装，皱脸质问：“为什么，你没有自己的事要做吗？”
　　“现在正要去做。”
　　“那就做你该做的，不要跟着我！”
　　滉星猛地挣扎一下，但没有让钳制他的那只手松开。
　　“那又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们顺路。”时旭没有情绪的声音说着，“我正要去流火家询问一些事，你们不是一向关系很好吗？吵架了？”
　　滉星冷不防地打了个冷颤，他清楚自己的本能反应不会逃过时旭那双像死神索命的双眼，干脆瞪视着他，以愤怒来掩饰某些情绪。
　　“和你没关系！”
　　“我猜对了。”这反倒让时旭的话里多了几分笃定，“上周我发现你的小伙伴显然在躲避你，本以为只是小孩之间的吵架，持续的时间却莫名长了些。我没注意到你们在学校的什么地方发生了争执，所以你究竟在村里做了些什么让他唯恐避之不及的事？”
　　滉星盯着那张仿佛想将他开膛破肚的脸，心里的恨意沸腾着，烧得眼眸发烫，却又让指尖一寸一寸发冷。
　　见他咬牙不语，时旭便用几分力拽着他往前走。
　　他极力反抗，却只让呼吸更加困难。
　　“我真奇怪你在众多村民面前的那番说辞，某种绿眼睛的生物，就像是故意引导众人往他们的信仰上想一样”时旭说。
　　“我没有说谎！”滉星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道。
　　“我没有说你在说谎，我只是好奇在早晨的那场骚动里你担任了什么角色。”
　　“那和我没关系！”
　　时旭叹息，像是对滉星不嫌累的愤怒感到了厌倦。
　　“至少你有做一些亏心事。”时旭的话像石块落地，笃定而不可动摇。
　　滉星不自觉抓住藏在胸口的钥匙，晦涩不明的情绪在眼底流转，久久地停留在前方的背影上。他张了张嘴，又仓促抿紧唇，深深地垂下眼，睫毛的阴影藏住了情绪，也藏住差点招架不住的坦白。
　　也不知是得到了想窥探的信息，还是以为无法从滉星嘴里套出话，一路上再无言语。
　　那栋白色的建筑从一个小点越变越大，流火的父亲和村长是堂兄弟，他家的房子就坐落在白色建筑东南向两百米的范围里，滉星隐隐能看到种在流火家后院的银杏树。四月份的银杏树嫩叶初展，还没长成满树金黄的磅礴样，那棵树有些年头，已能结出小小的绿色果实，凑近了，或许能嗅到那股独特的果香味。
　　接近晚餐时间，一部分吃饭早的人已开始饭后散步，一路上都有不少令滉星不悦的视线，坐在门口聊天的老人、蹲在某块地方玩耍的小孩，亦或是擦肩而过的行人，那些人对时旭这张不熟悉的面孔警惕又好奇，对他则是像看到麻烦般不待见。
　　滉星没有像以往一般瞪回去，忍耐着，沉默地跟着时旭的步伐。
　　视线所及之处终于出现了那道木门，那道一直盘旋在滉星脑海里的木头门，木头表面被风雨侵蚀，有细微的裂口与毛刺，门的正中贴着一道绘着曲折符文的黄符，右下角却有一些格格不入的黑色线条，歪歪扭扭的线条组成像是四足的某种生物，那图像既抽象又诡异，像是孩童天真的手笔。
　　滉星深吸一口气，朝着那方向大喊：“稻星——”
　　“臭小鬼！”时旭一惊，整张脸瞬间阴云密布。
　　滉星咧嘴一笑，用全身的力气挣扎着要甩脱他的手。
　　木门被打开，滉星所呼唤的人正不明所以地站在那里，他立马叫道：“稻星，救我！”
　　稻星走过来，有些头疼地看着时旭，但还是先尝试将滉星拉到自己身边。时旭仍旧不松手，滉星被夹在两人之间，死死拽住稻星的衣袖，像抓住结实的救命稻草般。
　　稻星瞥了眼滉星，有几分无奈地问时旭：“他给你添麻烦了吗？”
　　“我没有，是他找我的麻烦！”滉星辩驳。
　　时旭看了看稻星，又将冰冷的视线挪到滉星身上，“我需要他向我证明一些事。”
　　“总之，你先放开他怎么样？”稻星挠挠头，摆出还算和善的笑容。
　　“你最好看住他。”沉默片刻后，时旭留给稻星一句警告和狠劲的刀眼，看也没看滉星便走了。
　　确认时旭走远后，滉星有点惊讶地说：“他讨厌你。”
　　“没错，就像讨厌你一样。” 稻星干笑几声，“你怎么招惹到他的？”
　　滉星没有回答问题，问：“你妈妈怎么样？”
　　稻星身子一僵，指指那道木门，“我给她弄了些止痛药，大概还得看护她一段时间。”
　　“不回诊所了？”
　　“她睡下后回去，第二天再过来。”
　　“这么麻烦，干脆就住在家里好了。”
　　稻星苦笑着摇摇头，“我这个年纪和妈妈住一块是要遭人家说闲话的。”
　　“她是你妈妈，你照顾她天经地义，别人能说什么？”滉星斜睨着他。
　　“滉星，我已经很久没和她说过话了。”
　　稻星勉强扬着嘴角，笑得苦涩而无力，那笑里似乎还藏着别的情绪——愧疚？
　　滉星躲开他的视线，泄愤似地踢飞脚边的碎石，“随便你，我要去村公所那边看看，你要去吗？”
　　“那边有什么可看的？”
　　“不知道，看过才知道。”
　　稻星推着滉星的背往前走，打趣道：“听起来像花生配黄豆一样意义不明。”
　　滉星翻翻白眼，没好气地问：“上午你说我是第二个造访你诊所的人，第一个是谁？”
　　“守门人。”
　　“他怎么了？”
　　“左腿摔伤。”
　　“骨折？”
　　“只是拉伤，我妈才是左腿骨折。”
　　滉星哼道：“真巧，他们还都是在一个地方摔倒的，说不定是有人搞鬼。”
　　“不要把人想得那么坏，也许只是巧合呢。”
　　“那如果第三个人也在同样的地方摔倒了呢？”
　　稻星沉思，不确定道：“或许是那个地方有安全隐患？”
　　“我们现在正要去查看呢。”滉星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