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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祭杀篇 始⑥ 对称耸立的 ...

  •   白房子是一栋两层平房,外围包裹着一圈相同颜色的砖墙,朝向南、北的墙面正中分别被掏出一个直径约两米的正圆,仿佛一轮满月嵌在惨白的砖墙上。透过圆口看去,是一片更幽暗的空间,傍晚的阳光在庭院里洒下阴影,几株不知名的花草孤零零地立在其中,沾染上水珠,那里面的空气似乎都凝着阴湿。
      滉星不消走近便嗅到一股刺鼻的怪味,他捂住口鼻,眯起被刺激到的眼问:“这是什么味道?”
      “啊……”稻星用手扇着空气,有些难为情地不知如何开口。
      “前天流火家的小猪死了一批,他家怀疑是染上了传染病,特地让我去看看。负责喂养的人说最初只觉得它们精神沉郁,比其它小猪吃得都少,后来突然抽搐,大批量死亡。我检查了它们的内脏,脾、肝、肾都有肿胀,心脏充血,肺部水肿,种种症状乍一看像是瘟疫,但我在它们胃部发现一些未消化的残渣,残渣气味微苦,像是流火家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结的白果,初步推测小猪是误食了掉落的果实毒发身亡。”
      稻星的话只说了一半就被皱着眉的滉星打断:“那很奇怪。流火家是村里的养殖大户,他们在村子东边有一块专门的养殖地,平时都是请人在管理。我和流火去参观过,他们一共养着六头猪,两头公猪和四头母猪,分别养在不同的地方,只有配种时才会赶到一块,小猪则是划了另外的圈棚,到一定年龄才会被迫从母猪圈棚搬迁。如果是误食掉落的白果,从小猪圈到流火家有足足一里地,没有人觉得荒谬吗?更何况,现在才四月份,果实都没成熟怎么会自己往下掉?”
      “听我说完。”稻星无奈地叹息,接着说下去:“后来他们家的人聚在一块商讨了半天,认为是有人嫉妒,存心把白果喂给小猪。为了排查出犯人,弥补自家的损失,就有人出主意让村长帮忙主持公道,讨个说法。一群人风风火火地把小猪尸体抬到村公所,争执半天也理不出头绪,村长好不容易安抚住他们,让他们先回家去,可人走了尸体却留下了。因为要商讨祭典事宜,尸体堆在院子里实在是不像话,村长便找人来要把尸体埋了,流火家的老太太一听就不乐意了,她说尸体埋了便死无对证了,不揪出凶手就不让埋。那老太太和村长同辈,又口齿伶俐,村长拗不过她,几个帮着好言相劝的人也都挨了她一顿破骂,最终无奈,只能找个地方安放尸体。起初是想移到祠堂后的空屋去,有人觉得不吉利便作罢,之后又想到地窖,但那地方存储着冰块和要分发给大家的肉类。又是一阵无意义的商讨,最终都没找到合适的地,你猜最后尸体放哪去了?”
      稻星故意卖关子,滉星看出他笑容背后盘算的小把戏,语气尤其刻薄地回答:“村公所的地下室,曾经关过我的地牢。那地方还真是作用多多,但我更惊讶村长居然能忍受自己神圣的殿堂下躺着一堆猪尸,他每天晚上回家之后不会做噩梦吗?”
      “村长当然坚决反对,可老太太的施压难以招架,大概是想着先应下再慢慢攻破吧,尸体堆进去之后就忙忘了,直到腐臭味冲天了才想起来。”
      滉星忽然想起,父亲今天回家那么早兴许就是受臭味影响。一群人商议途中臭味飘散上来,村长想起地下室的猪尸,终于忍无可忍地张罗着众人埋尸。
      没准真是如此。
      从村公所到家的大道铺着碎石,父亲脱下的鞋却沾满泥土,那时他闻到了微弱的臭味,爱干净的父亲连他的手沾着泥巴都要训斥几句,自己的体味更是做足了管理,那味道自然就是从猪尸上沾染后被风吹淡的。
      为了验证猜想,滉星问:“尸体还在地下室吗?”
      “在你来之前就搬走了,气味还没完全散开,刚洒了水稀释。”
      滉星重新审视圆洞内的庭院,铺着在地上的石砖颜色变得深暗,植株上湿漉漉的小星斑也昭示着它曾经历洗礼。
      “昨天也有洒吗?”滉星问。
      “有。”稻星想了想说,“昨天我在照顾我妈时听到邻居抱怨水井被占用,周边几户人家共用一口水井,就在你面前的院子里,他们的话里听得出有人在大量取水洗院子。”
      滉星走近圆形的孔洞,孔洞最下方有一道距地面约45厘米的槛,三阶石梯搭起跨越那道槛的桥梁。
      石阶此刻被打湿,灰色的石面透出暗暗的光,滉星小心翼翼地踩上去,像踩在透明的镜面上一样。他摩擦鞋底试探石阶的湿滑程度,稻星下意识在他背后伸出一只手,做出随时接住他的动作。
      滉星从石阶上下来,问:“你妈妈是因为石阶有水滑倒的吗?”
      “不是,我听到消息后立马赶了过来,那时院子是干燥的。”
      “笠阳的奶奶呢?”
      “不太清楚,她是凌晨被送到诊所的,送她来的人只说是摔倒了。”
      “谁发现她的?”
      “村长的小儿子。”
      “夜森?!”意想不到的人物出现在事件中,让滉星吃了一惊。
      稻星点头,“他和他爸闹矛盾,赌气不回家,这几天似乎都睡在村公所的二楼。”
      滉星犹豫着什么,他抬起头朝二楼的窗户看去,木格子窗紧紧闭着,里面是一片看不分明的黑暗。他又朝一楼看去,深褐色的红木门紧闭着,一枚沉重的铜色挂锁垂在门环之间,锁面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冷光,拒绝一切闯入者。
      滉星走过去推了推门,只听‘咔哒’一声,挂锁和门环被拉扯着碰撞,门之间开出一道狭小的缝隙。他凑上前从缝隙间窥视,大厅高耸的穹顶隐没在一片深沉的阴暗中,长桌与摆放整齐的椅凳都失去了轮廓,只剩模糊的阴影。
      这栋长方形的建筑十分工整,在滉星眼里就像一板一眼的长者一样刻板。它没有‘人’字的屋顶,像被刀削过般平整,从上方看呈横向长方形,从北看它左右对称,以两扇木门为中轴,四扇窗户上下成列、左右相对,像是工匠以尺精准量出的位置,南墙同样镶嵌着对称的四扇窗,东、西面却只是一面平整的白。
      从外看,房子四面都左右对称,从里看,也是如此。宽阔的大厅两侧各矗立着两间相对的小房间,以摆放在正中的长桌为中轴,无论左右或上下都呈对称之姿,二楼与一楼格局相同,整栋房子就像被无形的十字中线切割过一般。
      滉星讨厌这栋诡异的建筑,它规整到诡异的格局就像它如同尸体的白色外貌一样透着说不清的冷清。
      滉星先后从一楼的四扇窗查看四个小房间,整栋楼都没有配备窗帘,他想是因为商议要事的大厅没有窗户,而其他房间用作杂物、茶水、临时休息这类没必要遮掩的杂事,二楼倒是有两间临时的居住室,但一般也难以窥视到内里。
      前门左侧是临时的休息室,靠墙摆放着一张旧沙发和桌子,右侧是临时接待有事找上门的村民的待客室,一张办公桌对窗摆放,几把椅子分散在各个角落。后方左侧是茶水间,有一个破旧的冷冻柜和摆放茶叶的橱柜,柜台上放着数个保温壶,地面上则有三个空了的铁水桶,右侧是堆放杂物的杂物间,狭小的空间被各种杂七杂八的物件挤得无处落脚,破椅子和落满灰尘的扫帚散乱地躺倒在地,歪倒的桌子、断了的锄头、生锈的铁钉,和笨重的铡刀——刀身两侧的螺丝似乎脱落,都蒙上一层尘灰被弃置在角落。正对窗的墙面靠着一个快要顶到天花板的木长柜,柜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零零散散地晕着像是被虫蛀的黑斑,左侧柜门上嵌入一面与人等高的长镜,昏暗的天幕下,滉星神色暗沉的脸正与自己对视着。
      四个房间都没有人的踪迹,窗户也被紧紧锁住。
      滉星回到庭院与稻星会和,稻星问:“有人在里面吗?”
      滉星摇头道:“没看到,臭味这么大,夜森应该回家了。”
      “你呢,我送你回家?”
      滉星神情淡淡垂落,什么也没说。
      稻星隐隐读懂什么,悄悄观察着滉星的神色,问:“和你爸吵架了?”
      滉星一听到父亲被稻星提起,瞬间像应激的小猫龇着牙,语气又凶又狠:“不关你的事!”
      “要先去我家待会吗?晚一点我再送你回家,至少别让你妈妈担心。”稻星眼神四处乱瞟,垂下的手指不自觉做着敲打动作,像是因滉星的敌意而感到尴尬。
      “我不想去你家。”
      滉星在顾虑着什么。
      稻星揉揉他的头,尽管被他嫌弃地拍开手,稻星也只是轻柔地笑着,“别担心,我妈不会介意的,她喜欢你,你小时候她不还经常陪你玩吗?你那时淘气用木碳在门上画的涂鸦她都舍不得擦,后来我又用油漆加固了一遍,一直留到现在。”
      滉星想起那个四足生物,不自觉勾起浅浅的笑。
      那时他总喜欢躲到树丛、角落里等着别人找到他,稻星的妈妈很头疼,为了让他乖一点就吓唬他——落单的孩子会被野猫叼走。
      滉星信以为真,每当听到不知何处传来的野猫叫,他总恐惧着那身手敏捷的生物会突然窜出来,用锋利的爪牙扒住他的皮肉,将他拖到无人之地静候死亡降临。
      他学着大人们在黄符上画上某种生物的图像贴在门上驱邪那样,也从土窑偷出一块碳灰,在门上画下野猫可恶的模样。
      他天真地以为这样就能让它们无法靠近,直到……他第一次杀生时……
      八岁时,他杀死了自己的恐惧来源。当流出鲜红液体的野猫一动不动时,他呼出的滚烫气体仿佛溶解成了某种兴奋的粒子,他视线模糊,却能清晰地看到眼前缩成一团正在颤抖的生物,他不肯直视他,就像他不肯直视那些猎杀时的青年一样。
      “滉星?滉星!”稻星见滉星沉默着不说话,脸色还越来越难看,连连呼唤几声才将滉星拽回来。
      滉星从遥远的记忆中脱身,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他迈过圆洞下方的槛,踩上石阶准备离开,在右脚踩上第二道时阶的刹那,脚底不受控制地脱离附着。他想找回重心,手慌乱地在周边寻找着力点,却什么也抓不住。眼看着视线倾斜,心脏因为预知到后果而猛地一冷,就在那时,稻星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小臂,将他稳稳地拉到身前站稳。
      “这可真邪门!”滉星站稳后仍心有余悸,他半是不可置信,半是恼怒地瞥了眼石阶。
      稻星满不在乎地笑笑:“只是水迹没干,更容易踩滑而已。”
      “只有当村长自己在这栽了跟头之后,他们才会整改这不合理的鬼地方!”
      “别生气了,走吧。”稻星劝道。
      滉星心里的怨气又积攒了一分,它们静静地潜伏在深处,只待某一刻爆发。
      和稻星并肩而行一段距离后,心里的某种怪异感促使他回头,白色建筑像一张屏住呼吸的脸,沉默地矗立,它的安静并非平和,而是一种窥视、潜伏的等待。
      滉星说不清自踏出庭院后的这股违和感究竟是什么,又从何而来,那感觉就像喝水时突然尝到一股铁锈味,细细的、淡淡的,却让人胃里生出不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祭杀篇 始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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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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