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的游戏》秋藤树

12、祭杀篇 始⑥ 烈焰巨兽，

　　“滉星。”
　　某处传来熟悉的声音，滉星和稻星先后转向声音来源。
　　天色已晚，高大的男人立在一米之处，暗色的空气像沉甸甸的幕布，把他的气息都压了下去，只剩下隐约的呼吸声和那份冷静得近乎陌生的存在感。
　　“你在这里做什么？”滉星问。
　　“我正准备回家。”
　　滉星显然没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一声表达不快的“啧”声在厚重的空气里十分刺耳：“我是说你家不在这个方向，但你却在这里，你刚才在做什么？”
　　“村长暂撤了我的职，我想找他谈谈。”
　　“然后呢？”
　　“我在村公所碰到笠阳的母亲，她说着急回家看家里的老人，让我帮忙给笠阳送饭。”
　　滉星在空气中嗅到一丝违和的气味，起先以为是错觉，可在说话间，那带着发酵般的甜腻与微微的酸腐的味道并没有消失。
　　自守门人出现后气味便飘散过来，滉星靠近他，果不其然，甜与腐的味道在他周身交缠不清。
　　借着幽幽月光，滉星看清了他，阴影吞没他半张脸，将那棱角分明的面庞劈成明暗两半，他眉宇的深褶像刻下的伤痕般顽固，在眉骨投下的阴影下，双目深处正翻涌着压抑的暗流。
　　“你身上有银杏的味道。”滉星做出轻嗅的动作，那双清澈之中藏着棱角的眼像未经打磨的原石，莽撞、固执，却闪着逼人的光。
　　“从祠堂方向回来，在流火家附近恰巧碰上时旭，和他待了一会。”守门人的每一道面部线条都仿佛被某种沉重的使命感钉死在原位，神情没有一点松动。
　　滉星皱皱鼻子，毫不掩饰嫌弃之情，“那个恶魔和你聊了些什么？”
　　“都是以前的琐事。”
　　“哼！他分明说要从流火嘴里挖出一些事。”
　　“他确实问了一些事，但流火不愿开口。”
　　滉星差点脱口而出‘他问了什么’，理智在声音即将溜走前扼住他的喉咙，他咽下疑问，目光在守门人脸上游移，像触碰风中摇曳的烛火般小心翼翼，眼底藏着一层不安的涟漪。
　　他在试探着什么，又像是在无声地恳求——不愿被拒绝、希望被理解的恳求。
　　守门人似是悲伤地抿着唇，光影在眼底微微晃动。
　　一切都糟糕透了——这是滉星此刻最深刻的感受。
　　时旭不会单刀直入地向流火求证一些事，他一定会选择迂回的询问方式来试探。滉星不确定守门人能从那些问题里联想到多少，更不确定这个男人是否会站在他这边，替他保守秘密。
　　他看似和守门人交情颇深，实则不尽然。
　　这只是一段因意外而起的孽缘，守门人撞见他的秘密，他不怀好意地接近守门人，在试图找出守门人的把柄威胁他的日子里，他发现守门人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像一棵孤树，坚韧、安静，又疲惫。
　　他第一次与守门人交谈时，守门人的话里没有偏见或傲慢，只有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的疏离与冷漠。
　　他放弃威胁这个让他有亲切感的男人，开始时不时和他交谈，当他觉得彼此之间已经熟络后，他隐晦地暗示他——在那个蝉鸣吵得人快要疯掉的夏天，他是否见到一具背部有虎斑的野猫尸体。
　　他从男人那得到了满意的答案。
　　于是，他更加安心地与他来往，像定时查看犯人是否待在监狱里那般。但偶尔，他会错将对方那份符合他理想的沉稳、可靠视作兄长般依赖，把一些话语和信念毫无保留地交付给他。
　　他知道他太多不可告人的秘密，并一一保守，可这次呢？他还会继续沉默吗？
　　“滉星。”滉星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唇，像在静候审判降临，“天已经暗了，你不回家吗？”
　　“稻星会送我回去。”
　　守门人扫视一眼安静站在一米外等候的稻星，神色变得复杂，“早点回去吧。”
　　“知道了。”滉星话音一转，问：“我好像从来都不知道你的名字。”
　　守门人神色凝滞，眉宇间写满难以言说的抗拒，“我不喜欢我的名字，极少和别人提起。”
　　“不可以告诉我吗？”
　　“晏阳……”守门人犹豫着吐出一个名字，又坚定地将它重复了一遍：“我叫晏阳。”
　　听到‘晏阳’二字的刹那，滉星的神情一瞬间变得空白，呼吸在喉间窒住，过了好久他才慢慢低下眼，似乎终于明白了这个姓名不被提及的含义。
　　“有哪些人用这个名字叫你？”滉星问。
　　“自父亲过世后我就不用这个名字了，长辈们通常叫我澜光，是村长帮我取的。”
　　滉星的心猛地一颤。
　　守门人没有用第二姓名来敷衍他，他将此举理解成一种交易——秘密的交换。
　　身体的紧绷渐渐松开，就像在荒野上突然遇见相同的足迹，他微微呼出一口气，目光也随之柔和下来，带着一种近乎理解的默契，静静地望向对方。
　　“我们是一样的。”
　　澜光轻轻点头，安然地注视着带笑的滉星。
　　“你不惊讶？”滉星挑起半边眉梢，神情中没有不快，倒像是几分淡淡的揶揄。
　　“我比你早出生十年。”仿佛被滉星传染一般，笑容在澜光脸上悄然荡开。
　　滉星从他话里听出打趣的意味，皱着眉吐了吐舌。
　　“快回家吧。”澜光又一次嘱咐道。
　　“知道了。”滉星朝澜光摆摆手。
　　看到不远处的稻星时，滉星不确定稻星听到多少他们的对话。
　　但没有问的必要。
　　他能肯定稻星不会伤害他，不管听到多少，稻星都会自己消化。
　　滉星走近后，稻星问：“要回去了吗？”
　　“嗯。你和守门人同龄，以前知道他的名字吗？”
　　稻星和滉星并肩行走，先是陷入回忆里寻找一番，然后才回答：“记不太清，那时都是住得靠近的孩子比较亲近，我不怎么见得到他。他很早就没了父母，比我们更早自立更生，当我还在和时旭竞争到外界学习的机会时，大家就已经默默地叫他守门人了。”
　　“你从来没告诉我你和那个恶魔竞争过！”滉星停下脚步，不可置信地瞪着稻星。
　　稻星心虚地挠挠脸颊，安抚道：“因为他总是压我一头，我不太好意思提起。”
　　“但你还是得到了机会。”
　　“时旭在村里没有牵挂，离开后便不肯回来，长辈们原是想让一个对村子忠诚的人从外面学些能给村子带来好处的技巧回来，但怎么都没想到他以往的安分都是假的。我算是他的继任者吧，在外面学了点医学的皮毛，还被赋予了从他那要个说法的责任。那时对他的处置意见大抵分为两派，一派认为他背叛村子是大不敬，要我把他带回来问罪；另一派觉得他既已背叛，便是没有忠心，再怎么要求他回来，还不如想办法封上他的口。”
　　稻星叹息一声：“说真的，不管是哪种都很为难我。我用了不少时间，总算是得出一个折中的办法，就像你现在看到那样，他依旧保持着和村子的关系，但并不深，他可以继续做他想做的事，尽管舞台并不闪耀，村里人也能监视他的举动，放下担忧的心。”
　　听完这一切，天大的荒谬像刀子一样剜着心口，滉星咬紧牙关，拳头攥得发白，愤怒几乎让他窒息。
　　“我终于明白那群老不死为什么要送我们去学校了，想用我们牵制时旭是吗？”滉星说，“一群没有自主意识、反抗能力的布偶，和一个被从自由中拉扯进牢笼的……”
　　滉星鼻头一酸，眼眶泛着红，他连续吞咽数次，才将哽咽吞回肚子里。
　　“我以为他是村子的眼线，结果我们才是。我真蠢……是不是还会有人每天跟村长报告他的举动？”说到这里，滉星脑中突然开了一个窗，所有零散的思绪瞬间串联成完整的画面。
　　“炽佳……那个人是炽佳，难怪村长要找他回来！真恶心！他们让别人相信炽佳因怪力而死，背地里还不是在怀疑是他人所为！村长根本不需要时旭的智慧或武力，他只是要把最佳嫌疑人圈禁住，当时机合适时——对，祭典！时旭肯定会被安上别的罪名，处以私刑，既报他当年的背叛之仇，又不必再让村民接触外界、心生杂念，还能惩治杀害炽佳的犯人，尽管只是假定犯人……”
　　稻星捂住滉星的嘴，将他拉近怀里，手掌贴着他的背，缓缓轻抚。
　　泪从脸颊滑落，沾湿稻星粗糙的手指，滉星隐忍着无法倾诉的痛苦，不容忽视的愤怒又在此之上又附加了一份重量。他想哭、想咆哮、想破坏一切不顺眼的事物，但他只能把牙齿咬得酸疼，努力保持理智。
　　“别担心，你不会和他一样，我保证，我会帮你过上你想要的生活。”稻星在滉星耳边轻声呢喃。
　　这些话并不能安慰滉星破碎的心，稻星弄错了根本。
　　滉星从稻星怀里挣脱出来，胡乱去擦眼泪，余光在模糊的晕雾中捕捉到一团赤红。
　　“那是什么？”
　　他们离开的方向，半边天空被交错翻滚的火光映红，浓烟像黑色巨兽般蠕动，渴望吞噬一切。
　　不等稻星反应，滉星立即朝那方向飞奔而去。
　　村公所着火了。
　　回到那栋不久前刚告别的白色建筑前，木材爆裂的巨响夹杂着火焰的呼啸，焦味刺鼻，盖过了原先的腐臭，热浪扑面而来，像虫蚁啃噬着肌肤。连同水井在内的庭院也燃着大火，植株在烈焰中扭曲，周围有数人尝试冲进去打水救火，都纷纷被宛如扑食的火舌逼退。
　　滉星与火焰保持安全距离，站在能从圆洞中窥视到庭院全貌的位置静观事态发展。
　　“火烧了好一会，要完全扑灭会很困难。”提着水桶的澜光静悄悄地站到滉星身边，直到他说话滉星才惊觉身边有人。
　　滉星只是呆呆凝视着，整栋建筑被困在火的囚笼里，那张平静的白脸变得扭曲，炽烈的火光勾勒出狰狞轮廓，愤怒的脸在黑夜下咆哮、哀嚎，像噩梦里苏醒的怪物。
　　他盯着这场景，一种微妙的错乱感在心头交织，仿佛现实被撕开了一道裂缝，怪异得令人心悸。
　　稻星的喘息声将滉星拉近现实，他喃喃着问：“为什么会起火？”
　　澜光：“不清楚。”
　　姗姗来迟的稻星与滉星并肩而立，三个人静立在烈焰前，火光映红他们的脸庞，在愤怒的巨兽面前，他们的影子是是如此微小，仿佛随时会被火海吞灭。
　　当三人心跳如鼓、目光紧盯前方时，一声似有似无的不和谐之音响起，那声音沙哑而走调，像低语的疑问从阴影深处钻出，让另外两人心头一紧。他们朝发出声音的滉星看去，都是一副惊恐不安、欲言又止的表情。
　　“妈妈？”
　　滉星又喃喃着相同的话语，像被无形的力量操控般朝着大张巨口的火兽走去。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有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