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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七个江夕 一万人眼中 ...

  •   纪向阳的门上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写着‘请敲门’,周秋纪仅用零秒的时间就猜出这块告示针对谁。
      推开房门,房间的主色调是奶油色,家具多为深色橡木制品,打理得整洁又干净。他们坐到靠近阳台的角落里,脚下铺着一块褐色的地毯,纹理清晰。纪向阳坐在一把扶手椅上,而周秋纪坐在他对面的木制摇椅上,背后是靠墙摆放的书柜,不同种类的书本整齐排列。
      桌上的国际象棋已经布好,他们面对面,保持着各自的距离。
      周秋纪尽量忽视那个坐在角落里的玩偶,但也许因为它有足足两米之高,他无法顺利地做到。
      玩偶的发丝是拧成一股的黑线,像由黑色的记号笔凭空勾勒而出,它的脸形近似外星人,瞳孔黑得均匀,没有反光,宛如两枚幽深莫测的黑洞。
      最奇怪的是它的嘴角,维持着一个抽象的弧度,既不是微笑,也不是冷淡,怪异极了。那些修长扭曲的四肢软趴趴地垂落,脊背却笔直得像被尺子矫正过,整个身体与头部形成奇怪的比列,似乎随时都会被脑袋拽着飞起来。
      它并非常见玩偶的那种可爱呆萌的卡通风,也非拟人的写实风,像极了一副未完成的草稿,线条时隐时现,抽象模糊的笔触只在观察后才变得清晰、具体。
      周秋纪联想起橱柜里那只造型奇特的碗,瞬间想通这个玩偶必然也是夏树和江夕的创作。
      纪向阳酝酿了一会:“我可以了解一下你和夏树相识的情况吗?”
      “没什么特别的,因为念一所学校,所以认识,”
      “初中、高中都在一所学校?”
      周秋纪点头,“同校不同班。夏树嫌弃县城离家太远,在镇上念了初中,我考上了私立,但家里有些变故,最终和夏树在同一所初中就读。高中我们考到了市里,名额很难得,我本来都不抱希望,结果却出乎意料。”
      “真可惜夏树后来辍学了。”纪向阳轻轻地叹了口气,貌似真的在惋惜。
      “他有告诉你原因吗?”
      纪向阳缓慢地扫视过周秋纪,注视着棋盘说:“他身体不好,你不是知道吗?”
      “在校期间他积极参加大大小小的竞赛,把自己的履历打造得殷实又华丽,他为自己规划了一条向阳之路,耗费精力与心神,我觉得他不会甘心放弃这一切。”
      “人在性命攸关时是顾不上太多的。”
      周秋纪的心被轻轻捏起,又缓缓松开,他垂下眼眸,握住的手僵在腿上,“他现在怎么样?”
      “就像你看到的那样。”
      “什么样?”
      “不好也不坏。”
      想从纪向阳嘴里问出答案显然与直接盘问夏树同等困难,但结果不坏,至少周秋纪现在开始注意到他与夏树的共通了。
      “我们要一直谈论夏树吗?”在经历过噩梦的摧折后周秋纪想换个话题。
      纪向阳微微睁大眼,有几分好笑地说:“你不正是为此而来吗?”
      “或许我没你想象的那么在意夏树。”
      纪向阳像是听见了什么笨拙而空洞的话,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瞬,“这是你真正的想法吗?”
      “有什么可质疑的?”周秋纪稍微感到不悦。
      纪向阳立即停止跨越危险线,稍加安抚道:“没有,我没有任何理由质疑你对夏树的感受,但我还是有一点好奇,你对现在的夏树有什么看法?”
      “……”周秋纪的瞳孔在不安地收缩,表现得极为动摇,“没什么特别的……我只想达到我的目的,然后回归原有的生活。夏树不过是我漫长人生里一道极其短暂的回声,我迟早会忘记这种刺耳的声音。”
      “我毫不怀疑你。”纪向阳笑得温和,像是真诚的认可,但周秋纪不会意识不到其中的嘲弄,“你有什么轻松的话题吗?“
      “关于江夕的剖析书。”周秋纪有备而来地掏出那叠纸,他首先抽出一张,“你们每个人都对江夕有不同的见解。叶久分析了江夕的用餐习惯,他认为江夕遵循自己雕刻的一套体系,并直言江夕会因为幼稚——也就是执着的一面撕碎这套他亲自构建的体系。他倾向于这种‘毁灭’经过江夕的深思熟虑,并清楚其代价,但他不能理解,因为他认同江夕是有智慧的谋略家,可本该归顺于理智的江夕往往会在算计后选择服从情感的操控。”
      纪向阳紧盯着周秋纪将第一张纸放在桌上,默默地说:“江夕的用餐习惯和夏树一样糟糕。江夕从不挑食,但严格遵循自己制定的顺序吃下每一道菜。举个例子,如果他碗里有一道苦瓜炒鸡蛋和蒜台炒肉,他会先挑出苦瓜吃完再吃蒜台,最后吃鸡蛋和肉丝,而且他必须每吃三口菜就吃一口米饭,每吃三口米饭就喝一口汤,像执行程序的机器人一样怪异。不过也有特例,我跟你说过夏树会把讨厌的菜挑给别人,每当夏树这种报复行为破坏江夕的规则时,江夕会有两种反应:要么重新挑回夏树碗里,要么把饭菜倒进垃圾桶,和夏树抢一碗饭吃。夏树称其为疯子,迟早会因为浪费粮食遭天谴,可他从未停止这种针对行为,所以他们两其实都偏向于放纵理智、服从情感操控的人。”
      周秋纪听完这番话,又抽出另一张纸,“滉星认为江夕的距离感极强,很难让人真正地靠近,他觉得江夕不讨厌人群,恰恰相反,江夕习惯待在人群里,但他只是安静地存在并与所有关系划出一条边界线。在蒋信的观感里,江夕又是一个直觉异常精准的人,他认为江夕古怪却友好,从不在乎社会期待、外界眼光,情感对江夕而言是低优先级的变量。你不觉得这些针对江夕的剖析有不少矛盾之处吗?”
      “是有一些吧。”纪向阳翘起腿,用手支撑住头,稍加思索后说:“对待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分寸与态度,游走在社会里的人深谙这套潜规则,所以其实也说得通。”
      周秋纪接受了这种解释,放下最后两张纸,“你认为江夕是少数能清醒地活在复杂人群中的人,他不迷信、不依靠常规、不相信规则,也不尊重权威,你欣赏他高敏感的直觉。而夏树痛批江夕自私、虚伪、幼稚且满口谎言,他认为江夕的一生简陋而可悲,逝去得更是荒唐可笑。他提到他们的一次棋局,江夕愚蠢而固执地守护皇后,让整盘棋崩溃,他认为这是江夕用荒诞行径设下的陷阱,所以即使他赢了他也懊悔落入陷阱之中。不觉得你与夏树的看法是极与极吗?
      “我仅仅是不想在人死后说些风凉话罢了。”纪向阳敷衍地笑笑,一抬眼,那双过于清醒的眼细致而锐利地注视着周秋纪,仿佛在拆解什么,“我们所看过的夏树的版本大概不太一样,我明明记得夏树写了整整三页的批评,细数江夕酷爱甜食的恶习、爱竞争的心机、爱报复的小心眼等等。”
      诧异晃过周秋纪的脸,他困惑又迷茫地问:“你认为夏树故意调换了一份剖析书?”
      “也许他想给你传达什么信息?”
      “我不觉得……”周秋纪迟疑着拿起那张纸,目光扫过寥寥几行小字,“难道是那盘棋吗?我不懂国际象棋,皇后通常有什么特殊象征?”
      “象征?我只知道皇后是最灵活的棋子之一,也许象征权力或掌控?”
      “陷阱又意味着什么……”周秋纪喃喃自语。
      纪向阳挪开目光看着别处,随意附和一句:“只有夏树自己清楚。那么,你掏出这些剖析书的本意是什么?”
      “你们对江夕的看法五花八门,但有一个共识——江夕聪明且清醒。对于他的逝去你们应该极其诧异,我想知道你对此有何见解?”
      纪向阳沉默了很久,他的眼神沉静而专注,像在反复权衡某个尚未成形的答案,却总有一丝不安在边缘徘徊。他说:“家人,我只能想到家人。江夕从不修饰他的出生及遭受过的虐待,他因偶然体现的聪慧被现在的爷爷收养,得以脱离苦海,而那位老者年事已高,身体状况不容乐观。虽有几位收养的兄弟姐妹陪伴江夕,但对江夕而言,那位老者赋予他从未体验过的关爱与温暖,给予他精神上的支撑与人格栽培,他是江夕最依赖、最感激的人,他对江夕有一份根植已久的影响,而江夕无法忍受他的消失,无法接受自己只能无力地等待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消逝。”
      沉默降临在周秋纪身上。
      纪向阳的话不是谎言,江夕的童年遭遇学校里早有传言,他了解过一二。
      仅从江夕的性格来考量,因为最初的幸福即将消逝,所以先一步迈向毁灭,这种行为是否有质疑的地方?
      周秋纪无法反驳,他理解这种行动逻辑。
      江夕从来都不是被众人簇拥、喜爱的人,他特立独行,在学校里几乎无人靠近,能真正走进他心里、影响他的人寥寥无几,所以深知前路等待自己的只有绝望与孤独后,他规避了这种风险,哪怕是付出性命的代价。
      隔着生死,周秋纪隐隐生出了共鸣。
      他也不是那种能迅速敞开心扉与人交往、朋友多到双手数不过来的人,当他在短短的高中时光里经历过转学、孤立、无法适应新的教学方式,只身一人在陌生的环境里生存、新家庭的组建、新成员的降生,他也感到绝望。
      高考像一道坚不可摧的墙壁,堵死他看到光芒的任何可能,已知前路只有无尽的绝望与虚无,他也想就此了结,就此毫无顾虑地解脱。
      他无法窥知江夕的心,但他曾窥见江夕的痛苦,那些遗留在江夕皮肤上的疤痕像胎记一样昭示着他的出身与命运。他可以选择用最好的医疗手段抹去这些痕迹,但他没有。
      周秋纪以为这是一种自我警示,也是一种折磨,江夕以此铭记幸福不可轻易获得,以此警示他珍惜,同时证明痛苦确实发生过、证明他没有被摧毁。
      试问有多少父母会将自己的孩子当做动物对待?
      他们剥夺一个生命的人权,用一根绳索拴住他的脖颈,不给予他尊严,也不给予他认识世界的机会,只无尽地施以他痛苦、饥饿,等待他惨死。
      那些残忍的想象令周秋纪痛苦,他恨不得即刻清扫这些思绪。
      “你之前说的证明是什么?”周秋纪有些脱力地换了个话题。
      纪向阳离开座位,从书桌的抽屉里拿来一个u盘,“江夕让我转交给你。”
      “里面有什么?”周秋纪呆呆地看着那个小玩意。
      “一段视频,你应该看完再做决定。”
      “什么决定?”
      “是否把它交给夏树。”
      “为什么要交给夏树?”
      “因为是江夕与夏树的告别。”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交给我?”
      “我不知道。别那样看着我,我只是遵从江夕的遗愿。最开始它被交给我的时候里面只有江夕与夏树相处的片段,江夕让我保管着u盘,某天夏树会带来一位旧友,勉强算他的老同学,到时把u盘转交给那个到来的陌生人即可。”纪向阳晦涩难懂地笑了笑,“其实我听到你和谢侑的谈话才想起这件事。u盘一直被放在书桌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添加进一段新内容,我想你看过就会明白。”
      周秋纪接过u盘,握在掌心里感受着金属的冰冷感。
      江夕的死亡是一种选择,也是一场谋划,他被纳入这场计谋里,找不到出路。
      他短暂地垂下目光,神色晦暗不明,难以言明的情绪掠过脸庞——惊讶、迟疑,或许还有某种不愿意承认的预感。
      “我们要不要做个交易?”未曾预料的对白由纪向阳发起。
      “条件是什么?”
      “我们对夏树有不同程度的了解,你了解他的过去,我了解他的现在,为什么我们不交换一下这种了解呢?”
      “目的?”
      “嗯……”纪向思考着,目光偶尔轻轻偏移,周秋纪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他缓慢地眨了一下眼,唇角的弧度很淡,淡得无法称之为笑,好似天生的唇形,“因为我喜欢他吧。”
      周秋纪不该动摇,但实际表现得好像灵魂被人撬动。他眼底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惊异,下意识地眨了眨眼,“你没有开玩笑吧?”
      “有开玩笑的必要吗?江夕在选择成员时统一了性取向,夏树再怎么嘴硬大家也都心知肚明,而我与恋人的感情早已形同空气,展开一段新的关系有何不可?”
      周秋纪不再动摇,他从纪向阳飘浮的语气确定他在开玩笑,“你想了解哪部分?”
      “林燃。”
      周秋纪又瞪大了眼,警惕地问:“你怎么会知道他?”
      “听江夕提过。”
      “你完全可以向江夕了解。”
      “他说是夏树和他的小秘密,不肯告诉我。”
      “……我知道的也不多。”
      “没关系,你可以慢慢地想想。在此之前,我可以先告诉你你最想了解的那部分。”纪向阳缓缓抬手,指尖在脖颈左侧停留,挠痒似地轻抚着那小片肌肤。他的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仿佛这一切不过是无意识的动作。
      随后,他的手又顺势滑落到右手,握住手腕缓慢地转动。
      他什么也没解释,只说:“你注意过夏树的指甲吗?他强迫性地把指甲剪到最短,长一点剪一点,他说指甲的生长让他觉得指肉无比痛痒,他控制不住地挤压指尖,严重时甚至用牙咬。这是一种心理作用,他应该去看心理医生,不过江夕说他长期和一位私人心理医生见面,我想这种行为应该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变得可控。”
      周秋纪凝视着纪向阳摩挲手腕的动作,没有一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
      “话说回来,夏树的妈妈曾在美容院上过班,遗憾的是她还在实习期就辞职了。据夏树说,美容院的老板用临期商品来抵员工的工资,夏树的妈妈给夏树用过那些商品后夏树的脸就变成了火爆辣椒,治疗了很长一段时间。蒋信精通美容产品,他怀疑夏树只是过敏,但夏树通过检测证明了是商品的问题,夏树的妈妈也因此和老板撕破脸离开了美容院。你不觉得这件事挺有意思的吗?”
      纪向阳轻轻地收回手,神色毫无变化。
      空气里早已多出一层无声的含义,周秋纪无法忽视,点了点头,说:“我并不了解林燃,要说起来会很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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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门后的游戏》 好开心,居然已经写了三十万字! 第一篇的章数比预想的超出一些,因为要回收的伏笔比想象中多,但细节都圆到位了所以我很满意。 第二篇会聚焦在异能大乱斗以及尔虞我诈上,解谜会削弱部分,就不像开篇这样狂甩一堆悬念然后口水战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