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怯懦与沉默 因新燃的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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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从天际滑落，在草叶的尖端停住。树影浓密，将树下的人与阳光切割开来，他整个人置身于一片安静的阴影里，垂眸看清风拂过，野草掀起波浪。
他的手摁在书页页脚，不安地抚平褶皱，偶尔抬眼，偷偷瞄过流水溪边那个专注的背影。
“夏树。”他呼唤着。
“干什么？”夏树随口应道。
“今天是火把节，晚上会很热闹。”
夏树停下来，端详着在他指尖重生的泥土，它们被堆叠出城堡的形状，“几点？”
“没有准确时间，一般都在天黑后。”
“我没有过这个节日的习惯。”夏树的手掌陷阱溪流里湿软的泥里，缓缓扣出一坨泥。这块尚未成形的泥与干土混合，调整至湿而不稀、软而不散的状态，“小时候倒是陪爷爷奶奶过过，但有次夏彦被烫伤了手，他觉得危险，不愿再参与，我也就没这个习惯了。”
“可以在旁边感受气氛。”
夏树笑了，只说：“天黑后我不能出门，你知道人贩子在这些地方很猖狂吧？我二叔家的狗前段时间就在他眼前被抢走了，谁知道下一次抢的是什么。”
“…………”周秋纪低头看着书，书页被轻轻掀起又落下，“今天会有很多人集在一起。”
“秋纪。”夏树忽然转过头，未干的泥还挂在指尖，“你想要我一起去，对吗？”
周秋纪点点头。
“那就不要这么多废话。”
周秋纪没有立刻回答。他偷瞄一眼夏树，眉间不自在地收拢，又散开，像夏树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收紧、又无奈地松脱。
夏树轻叹一声，转过身继续修整泥巴的细节，“我讨厌胆小鬼。怯懦和沉默是有区别的，秋纪。我真不明白，你那么聪明，却有与聪明不相匹配的畏缩。我又不会一口把你的脑袋咬下来，你总小心翼翼地做什么？”
周秋纪的肩膀微微收敛——这几乎是一种无意识的动作。他在心里反复衡量语气，坦白：“我担心你拒绝我。”
“白痴，你这样拐弯抹角只会让我更想拒绝你。”
“你已经拒绝了。”周秋纪的声音听起来愠怒、难堪，还有一点失落。
夏树讥笑一声：“上一秒夸你聪明的我真是个蠢货，我应该倒转时间去掐死他。秋纪，你真的有这么蠢吗？”
周秋纪胸口有一股无处安放的火气，他想反驳，想质问，想用更讥讽的语气把局面扳回来，可那些话被更沉重的东西压住了。
他并不是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恰恰相反，他太清楚自己心底的念头，清楚它们从何而来，又被夏树怎样看待，于是反而不敢让它们显露。
他始终无法像夏树那样自然，但谨慎过后，他选择丢掉畏缩：“那你要不要去？我可以去接你。”
“看情况吧，我得先问问父母再做决定。”
这和拒绝又有什么区别？
周秋纪感到被戏耍，仍旧低着头。
夏树满意地看着用泥巴筑起的作品，在小溪里洗去污渍，拍拍湿漉漉的手说：“你把地点告诉我，万一我去了不知道该到哪找你。”
“如果你不来呢？我要白白等你吗？”
手帕擦净水渍，被一把砸在周秋纪脸上，然后顺着脸颊滑落，在捧起的书本上留下水印。
周秋纪抓起手帕狠狠地扔回去，“干什么！”
“既然是你邀请我，你当然有等待的义务。”
“根本是两回事！双方达成约定的情况下我等你理所应当，可你用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就要我白白期待吗？”
夏树耸耸肩，抓起放在草丛上的红色塑料袋，“比起给你一个肯定的答复却让你期待落空，提前让你有心理准备要更好吧？”
“你还在诡辩！”周秋纪不甘心地瞪着夏树。
他知道夏树要走了，那个刺眼的红色塑料袋里装的不是猪肉，是夏树的课本。他觉得这个‘书包’很土，又土又穷酸，但夏树执意用不同颜色的塑料袋充当书包，尽管它们承受不了太大的重量，夏树也宁愿多套几层都不买一个真正的书包。
周秋纪深深地不解，但夏树只说是方便。
“反正有没有我你都要去吧？就怀着我本来就不会出现的心情去参加吧，万一我出现了就是预料之内的惊喜了。”笑意从夏树眼底亮起，爬上嘴角，爬上他婴儿肥的脸颊，像刚完成一场恶作剧般顽皮。
周秋纪把书塞进书包，先夏树一步扭头离开。
这是他表达愤怒的窝囊方式。
可没过一会，他的愤怒兴盛却短暂，像被人发觉的黄鼠狼一样，一旦察觉到夏树逐渐接近的脚步，他便极快地丢下一个地名，然后窜没了影。
回到家，他站在门口，脚尖在地上轻轻蹭着，既蹭掉了泥土，也拖住了自己。
打开门，没有人喊他的名字，他像个毫无存在感的幽灵，飘荡着往狭小的房间走。
“秋纪，过来。”躺在老旧沙发上的父亲喊他。
他拖着磨蹭的步伐站到沙发前面。
“去小卖铺买瓶酒回来，别让你妈看见。”
周秋纪看着沙发上毫无动静的人，“我没钱。”
“笨啊，去你妈的包里拿，快去快去！”
“不想去。”周秋纪无动于衷地听着这种习以为常的使唤。
沙发上的人动了动，一股腌入味的酒臭迎面扑来。父亲坐起身，“啧”了一声：“你这孩子，怎么一点都不听话？让你买瓶酒都不会，一天到晚在学校里都学些什么，尊老懂不懂？我养你……”
话没说完，一声凌厉的喝骂便降下：“周怀德！你是不是有病？一天到晚像坨狗屎一样瘫着，钱不赚，家务也不做，只会往脑子里灌马尿，灌得神智都不清了！我当初怎么会嫁给你这么没出息的人，怀德怀德，你看看你的德行配得上这个名字吗？走出去都要让人笑掉大牙！”
“一天天地嚷嚷嚷，嚷什么嚷？我做什么了？我没本事，你倒有本事了？你有通天的本事！还让人笑话，你才叫人笑话，嗓门大得跟锣鼓似地，一点子破事恨不得传千里！”
“我嗓门大？你要不这么无赖我跟谁嗓门大去？你平时好的不教，尽把你那身坏德行传给孩子，我还不知道你，没事的时候两只眼睛跟瞎了一样，容不下你儿子半点身，一有坏主意就撺掇着你儿子，生怕他比你知廉耻！”
“我撺掇什么了撺掇？你问问你儿子我撺掇什么了？一天到晚净说瞎话，娶了你我才算倒八辈子霉！”
眼见两人一如既往地吵得忘我、吵得放肆，周秋纪开始幻想自己有特异功能，只要他轻轻一挥手世界就会安静下来，争吵也永久地安息。
刚回来的母亲扔下换下来的鞋，怒气未消地看着罚站的周秋纪，问他：“作业做完没有？”
“做完了。”
“一天到晚不要净瞎跑，自己找点事情做，复习复习功课，好好努力，别像你爸一样烂泥扶不上墙。”
周秋纪该怎么回答？
他不知道，他只是点着头，没有灵魂地“嗯”了一声。
“去房间里看看书。”
周秋纪点点头，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
他能做什么？他还有什么可做的？
他经历过很多次相同的场景，仿佛陷入了无限轮回，连那些互相指责的话都大差不差。
年纪小一些的时候他会被吓哭，但哭声仿佛战鼓，鼓励着他们越吵越激烈。年纪大一些后，他试图劝阻，但除了说些‘你们别吵了、冷静一点’之类的话，他做不到任何有效解决的办法，依旧让战火越烧越烈，甚至波及自身。
夏树告诉他，他没必要因为父母的争吵而觉得愧疚，也没必要试图制止，他现在能做且最重要的是保护好自身。
夏树还说，他见过相同情况的家庭，这些争吵并不由某项矛盾爆发，是长期积累的不满、焦虑、冲突借由一次矛盾被引燃。这些负面情绪不是某个人能轻易解决的，经济、家庭责任、情感沟通等等，众多问题存在于两个成年人之间，这是他们的问题，与孩子无关。
周秋纪并非不明白这些。
可他总忍不住去想——真的无关吗？
听着自己被夹在争吵中，沦为‘你儿子’，他觉得自己不被需要，是种错误的存在，他觉得这些话语压在他肩上，他被迫为之承担重量。
他应该想办法改善这种争吵行为，对吧？
但他究竟有什么能力…………
他躺在吱呀作响的床上把自己蜷成一团，像尸体般静止不动。
他听不见被门板隔断的争吵，也听不见床的哀嚎，只听着自己的呼吸，想着时间快点流动。
他总在放学后与夏树待在小溪边，水声细碎而温和，夏树多数时间里的声音也缓和而悦耳。他能够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做自己想做的事、与夏树聊聊天，那段时间是柔软的，不像家里或学校般让人紧绷。
可惜夏树从不久待，而他不喜欢孤独的滋味。
他期待夜晚，期待夏树的出现。他并不知道该与夏树做些什么，他想他们只会呆呆地看着别人玩耍，等着星星点点的火光熄灭，然后互相道别。
但正是这些让他期待。
——
夜幕像一块深蓝色的布铺开，第一束火光亮起时只是微小的一点橙色，紧接着，一点、两点、无数点橙色亮起，像炽热的星辰散布人间，仿佛大地自身燃起了光。
周秋纪的父母远比夏树的父母宽松，只需交代一下他便能轻易出门。他从不去想这背后的负面原因，只想着这之后的片刻自由与喘息。
一路上，他与很多举着火把的人擦肩而过。他对这种习俗了解得不够透彻，他父母从来不参与其中，他只知道有些人会举着火把穿过自家的土地，绕过庄稼粮食，祈求丰收，而有些人会举着火把围成圈，在欢乐的气氛的里晃动，直至火焰散尽。
他家附近有一片露天的空地，大到他称之为广场，平日里老人、小孩都喜欢在上面闲谈嬉闹，而他知道今晚会在空地上燃起篝火，那些举着火把的人可以尽情将火焰衬旺盛。
他在篝火还未燃起时抵达，独自待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期间有几个认识的同学与他打招呼，也有人和他一样选择静静地等待篝火燃起。
篝火在空地中央燃起，夜幕被撕开一道口子，橙红的光芒一层层向外铺展，把人影拉得很长很长。木柴在火中爆裂，火星随着热浪跃起，像转瞬即逝的流萤，也像周秋纪沉寂的期待。
他长久地望着，望着与他格格不入的欢欣与热闹。
空气里弥漫着木柴燃烧的气味，浓烈而温暖，他静静地看着跃动的光，心想：再等一会，再等一会就好。
“该死，难怪夏彦觉得危险，这些人就像要我把烧死一样，他们难道不知道随意挥舞火把是件危险的事吗？”
骂骂咧咧的声音也在劈啪作响，周秋纪因这股新燃的火光而欣喜。
他还是黑暗中的影子，还是夜晚的一部分吗？
周秋纪望向向他走来的夏树。
篝火持续不断地燃烧着，仿佛要将一整年的沉寂重新点亮，那些光在夏树背后跳动，落在周秋纪的眼眸里。
“惊喜得傻了吗？”夏树不高兴地皱着眉，“还是我得帮你把魂招回来？”
周秋纪笑了，笑得身体在摇晃。
笑得足够多了，他抬起眼眸确认夏树是否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
没有。
夏树没有。
夏树的目光如流水，清澈且自然地流淌，他因周秋纪的打量而挑眉，明亮地笑道：“神经病。”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怯懦与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