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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秋是秋辞的秋 一群高高在 ...

  •   盘中的排骨还在冒着热气,排骨被切成均匀的小段,外层裹着一层薄薄的酱色,边缘被轻微的焦色覆盖,锁住了里面的汁水。几片被炸得焦脆的薄荷点缀其间,薄荷的气息被烘烤过后悄然散开,奇异地与肉香维持平衡。
      谢侑夹起一块,随后又放下,挑挑拣拣选中一块更小的排骨。他将排骨装进小碗推到周秋纪面前,动作既抗拒又迫不得已。
      “太难看了,白痴。”夏树数落谢侑。
      谢侑撅起嘴,嘟嘟囔囔地说:“你可以做一盘新的给他。”
      “没关系,我只尝一下味道。”周秋纪接过小碗,半是无奈地笑笑。
      这盘排骨由谢侑亲点,夏树制作,周秋纪实在是好奇味道。他尝了一口,入口是肉的醇厚,丰腴的油脂被酥脆裹挟着化开,留下薄荷干净而回甘的余味。
      “你去过我家。”周秋纪语气肯定,不是寻求答复,而是在问原因。
      夏树不轻不重地“嗯”一声,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意思。
      周秋纪只好追问:“为什么?”
      “有事。”
      “…………”周秋纪将骨头堆到谢侑在盘子里垒起的小山上,“不是周洋邀请你吗?”
      “你家又不是动物园,他邀请我去做什么?看你的酒鬼老爸表演才艺吗?”
      周秋纪并不感到恼怒,自然而然地顺着夏树的调侃接话:“所以你看到了什么才艺?”
      夏树干笑一声,“除了他的酒精依赖症还能有什么?”
      “我不知道他有这种病。”周秋纪感到震惊,但转念一想,又不觉得出奇。
      “谁知道。如果他大半生都沉溺在酒精里,迟早会患上吧。”
      周秋纪既无语又松了一口气,“我真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有时候我压根就不在乎他是否会用酒精把自己溺死,但一旦他制造出麻烦,除了周洋就只能让我来背负。我想决绝地远离他,可周洋做不到,周洋刚上大学,生活还未初步成型,我注定要多背负一些责任。“
      “秋纪。”夏树深深地叹息,无奈地抱起双手,“你是想让我骂你吗?”
      周秋纪干笑两声。
      “记得那个在我九岁时打断我半颗牙齿,把我扔进水井里的死酒鬼吗?”夏树问。
      “嗯。”周秋纪记得。夏树的半边脸肿了很久,眼下一片乌黑,他向每个问起缘由的人撒谎是摔了一跤,却在他们相处的大部分时间里抱怨。
      夏树的外公喜欢热闹,每周都会邀请子女到家中小聚。
      夏树说,那天是一如往常的晚饭时间,他的姨夫在酒桌上喝得烂醉,莫名其妙地狠狠扇了他一巴掌,他不甘地反抗,却被抓着领子扔进院子里的水井里。
      夏树不识水性,井壁光滑狭窄,他的挣扎显得徒劳无力,如果不是水性极佳的舅舅及时跳下去拯救他,他很可能变成一具肿胀的水尸。
      后来,夏树的姨夫解释说以为夏树在欺负他的女儿,一时动怒才控制不住脾气。
      夏树每每谈及都会愤怒地含着泪,他辩解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妹妹跑过来与他说话。
      夏树愤怒,但更委屈,他迫切地寻求安慰,希望父母或一向宠爱他的外公外婆为他撑腰,但没有人达成他所愿。
      他说:外公外婆为姨夫辩解,说姨夫神志不清,只是象征性地数落过姨夫几句,而父母顾及亲缘也不愿追责。
      夏树感到委屈,更雪上加霜的是他的鼻血止不住地流,倒灌进喉咙的血味让他感到刺痛。明明是团聚的晚餐,他却因为一个酒鬼的错被要求独自坐在厨房里,他气得发恨,却无处可宣泄,只能拌着喉咙里的腥味把饭咽下去。
      最后,夏树被以‘家丑不可外扬’的名义要求虚构受伤的原因,他恨不得昭告天下姨夫暴力的本性,却只能在家人的要求下把苦涩咽进肚子里。
      自那之后,夏树下定决心要将屈辱加倍奉还,而当时他能做的反抗仅仅是断绝与姨夫的来往。他向每位家人声称讨厌姨夫,有姨夫的地方就没有他。
      起初,没有人当一回事,直到团聚的晚宴上他频频逃脱,正真做到与姨夫不共存时,他的家人才开始尊重他这种意愿。
      “那你还记得他打我的无耻理由吗?”夏树问。
      周秋纪点头,“他说你欺负他女儿。”
      “贱男人就是擅长找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显得自己无理取闹的行为有多正义、多贴心似地。”夏树的声音里淬进冰冷的毒似地,带着无法掩饰的恨意骂道,“且不说他这个谎言对我妹妹造成了什么影响,我没记错的话,往后的日子里他没少对我妹妹和姨妈使用暴力吧?我劝我姨妈和他离婚,但她执迷不悟,觉得我是小人,我就只能尊重每一个人的命运了。可怜的是我妹妹,不受重男轻女的奶奶待见,也不被允许住在外婆家,在家里要承受贱男人的语言暴力和实际暴行,好不容易熬出头,能够自力更生了,辛苦攒下来的工资却全砸进医院为贱男人治疗肝脏病。秋纪,你觉得自己和她有什么共通点吗?”
      “…………”周秋纪说不出话。
      “越是软弱的家庭越容易培养出善良、纯真、共情能力强、渴望在残酷里拾起美好的孩子,毕竟家长就用这些良好品质来束缚、控制他们。你是如此,我妹妹也是如此。”夏树呼出一口压抑已久的气息,“我妹妹比我辍学更早,她渴望及早独立。我住院那段时间她会时不时地来看望我,你知道吗,她竟然会害怕我?我妈妈知道她处境不好,从小就告诉我和夏彦要善待她,她以前明明还会同我拌嘴,后来却表现得小心翼翼,明里暗里地保持畏惧。真奇怪,对吧?这种变化自我与他爸切割关系后就出现了,她能坦然地面对夏彦,却不敢直视我,你以为是受谁的影响?是我真的伤害过她,还是她清楚他爸的谎言以及对我的伤害?”
      周秋纪清楚这种浓缩的畏惧由一种身份冲突的撕裂造成,她无法否认父亲的伤害行为,也无法切割自己与父亲的关联,她善良的本性致使她在夏树面前感到不安。
      我是施暴者的孩子——这种身份会为她施加退缩与愧疚。
      周秋纪不说话,夏树便继续说:“她16岁那年,她妈妈先后生下一女一子,你能想象到她往后的生活是何等困难吗?有时候我心疼她,也恨她不争气,她早就具备独立的能力,却声称放不下弟妹,仍困在地狱般的家庭里。我真心不明白她放不下什么,她忘记那些被奶奶用苍蝇拍打到浑身淤青,哭着跑到外婆家,却又不得不被抓回去的日子了吗?还是忘记了酒鬼把醉酒的原因全归咎于她不争气,把暴力归咎于她故意惹怒了他吗?又或者忘记了她妈妈只顾打麻将,对她的处境漠不关心,还让她负责照顾两个成人的生活吗?她奶奶对她弟弟尽心尽力地照顾,她妹妹被送到丧夫又丧子的外婆膝下陪伴,任哪一个都比她好过百倍,她究竟放不下些什么?可惜她执拗得听不进去一点劝,早在自我欺骗的生活里活得麻木。我能帮她的就是为她找一份轻松、待遇良好的工作,我希望她把钱存下来改善自己的生活,而不是往火坑里扔,你明白吗?”
      周秋纪终于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地应了句:“她现在怎么样?”
      “好多了。”夏树缓缓扬起唇角,短短几个字充斥着沉稳的坚定,“该死的酒鬼某一晚把自己喝到发病,我爸爸身处外地,结果大半夜让我妈妈和姨妈架着他到医院就诊,住院费又让我妈妈代付。更可气的是那段时间我妈妈终于鼓起勇气去考驾照,他害我妈妈错过考试,白白浪费了一次机会。我怎么可能咽下这口气,小时候受的屈辱也都还没报复回去。所以,我把他送入封闭管理的成瘾医学科——保证经由患者自愿签署协议被看管。至于费用,我肯定负担不起太奢华的地方,只能稍稍委屈他了,而他的处境自然也无人在意,如果他改过自新倒也不是不能回家,但谁又会指望他呢?我每天都在帮他向上天祈祷,祈祷他早日解脱,看在大家都是亲戚的份上,我不介意给他买块便宜的墓地。”
      夏树短促地笑笑,笑得周秋纪背后发毛。周秋纪遏制住即将飘远的思绪,不去想夏树姨夫的处境,也坚决不将他妹妹的生活代入到自己的未来。
      他不知道该表露什么情绪,为夏树的妹妹脱离苦海而宽慰?为夏树大仇得报而欣喜?
      什么都没有,他感到一阵空虚。
      “好吧,我不是在向你炫耀什么,我只想告诉你本性难移,无赖者在肆无忌惮地做孽,罪责却让更通人情的无辜者承担,这绝不是个例。”
      周秋纪只能再次点点头。
      夏树认为在酒鬼的话题上谈论得够多了。谢侑终于啃完所有排骨,吐出来的骨头被整齐地堆叠,垒成金字塔状的小山。夏树趁机会从沉闷的谈话里脱身:“吃饱了吗?”
      谢侑在手机屏幕上滑动手指,然后翻转屏幕对准夏树,笑嘻嘻地说:“我还想吃这个!”
      “这是什么东西?”夏树接过手机。
      图片上呈现出一个金黄色的挞,那颜色不是单调的黄,而是带着光泽的浅金与鹅黄之间的过渡色。夏树滑动手指,下一张图片是挞被切开的样子,整齐的切口里露出细腻顺滑的陷,如凝乳般柔软。
      夏树在脑海里搜索大致相同的食谱,决定制作前先提醒谢侑:“这种挞需要冷藏定型,没有一两个小时可吃不上。”
      谢侑的眼神微微散开,像是在思考。那动作起初很小,像思考时无意识的摆动,想法成型后他弓着腰,双手抓住椅垫,身体缓慢地倾向一侧,小幅度地翘起椅腿后又在空气中划出另一条弧线,向相反的一侧摇晃。
      这种摇晃显得他很愉快,他果断地回应:“没关系!”
      “我先去抄下食谱,看看有没有食材,待会再来找我拿手机。”夏树起身,又停下来问周秋纪:“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周秋纪微不可察地愣了一下,摇摇头。他抓住机会叫住夏树:“树,手机。”
      周秋纪的手才探进兜里,来不及带出手机,便听夏树说:“暂且由你保管,反正它在我手里也只有和大地亲吻的份,如果有来电打扰就关机,不会有什么影响。”
      “嗯。”
      周秋纪放松坐姿,目送夏树的背影。
      他听到谢侑在偷笑,还有时不时响起的椅子碰撞声。
      “笑什么?”
      “你喜欢夏树吗?”
      周秋纪的大脑突如其来地陷入空白,咔哒一声,旋转的齿轮停运。他不自觉地睁大眼睛,眉峰轻轻抬起,连呼吸都短促了几分,“不。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感觉吧……”谢侑也找不准具体描述,尴尬地笑笑,“我的鼻子很灵,能嗅到你身上有夏树的味道。”
      “这不是夏树的味道,我借用了他的沐浴露和身体乳。”
      “我都说我鼻子很灵了,不是你说的那样。”谢侑皱起脸反驳,又发散目光思考起来,“是那种发苦的味道,只有夏树房间里才有的味道,就是那种……夏树常吃的药的味道,他不是总带着药吗?”
      “可能因为这件衣服曾待在他的衣柜里,所以染上了味道。”
      “是吗?”
      谢侑凑近周秋纪嗅着,周秋纪需要极大的忍耐力才不会退缩。
      “啊……算了,反正也没什么关系。”谢侑呆呆地靠在椅背上,仰头与天花板深情注视,“不过,看到那个柠檬挞我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是什么来着呢……”
      谢侑的眉头挤在一起,像是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他的眼睛微眯,却不锐利,像是发愣地停在某个方向,仿佛思绪被螃蟹的钳子夹住。
      周秋纪看着谢侑嘴巴半张,担心他会流出口水。
      也许是思考遇到阻挠,谢侑咬住本就破皮的下唇,动作随意地抓挠后脑勺。
      忽然,他脸上浮现出一种单纯而直接的恍然,眉头一下子松开,眼睛亮得晃眼,甚至带着点傻气的得意。
      “是江夕!哈哈,我想起来了!柠檬挞的照片是江夕存进我手机里的!他用柠檬挞和我交换,让我传达一个秘密。他说:如果夏树某天带回来一个叫周秋纪的男人,就把秘密告诉他吧——如果记不住完整的名字,那就记住秋是秋辞的秋!”
      周秋纪倒吸一口凉气,思绪、感官、身体都被突如其来的消息挤压到极点。
      又是江夕…
      江夕在所有事件的背后究竟承担什么作用?
      从江夕的死亡到夏树的出现,一切都是如此和谐自然,被某种有意的力牵引,像有一双眼睛从上空俯视,精心捕捉、操纵。
      他们的行动似乎不再出自自我意识,而是成为某种高等存在的娱乐,他只是一枚被牵动的棋子,每一次呼吸都在被审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秋是秋辞的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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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门后的游戏》 好开心,居然已经写了三十万字! 第一篇的章数比预想的超出一些,因为要回收的伏笔比想象中多,但细节都圆到位了所以我很满意。 第二篇会聚焦在异能大乱斗以及尔虞我诈上,解谜会削弱部分,就不像开篇这样狂甩一堆悬念然后口水战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