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祭杀篇 动② 私心 欺骗与被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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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旭又回来了。
滉星早已将柴火整理好，整齐整齐地码在墙边。他靠着墙，神情很平静，语气里却藏着淡淡的怨气：“找到他了？”
时旭：“没有。”
滉星一皱眉，“那你又回来做什么？”
时旭不说话，似是被滉星的态度给惹火了。
见他流露出不快，滉星心里多少有点慌张，但依然挺直了脖子，倔强地瞪着他，“看什么看，你不会还在怀疑我吧？我有什么理由让他藏起来？”
“昨天稻星比澜光先行一步，我想他们可能会在中途碰面，但稻星说他没见过澜光，确定一路上都没有他的身影。”时旭说。
“那可真奇怪，你确定你找过所有地方了吗？”
“能去的我都去了。”
“村公所、地下室、地窖，还有祠堂这些地方都去过了？”
“祠堂有人看守，不是能随便进入的地方，其他地方都再三检查过，一路上遇到的人也没一个见过他，要是藏起来也就算了，就怕有什么意外。”无名的担忧在时旭心里发芽。
滉星蹭着墙直了直身子，忧虑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传了过来，“万一他出村了呢？”
时旭摇头，“我说了，昨天根本没有人看到他往村口去。从村公所离开后他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没留下一点目击消息。”
滉星不满地哼哼两声，小声嘀咕着：“那他消失的这段时间里岂不是能轻而易举地离开这破村子了。”
“滉星！”时旭呵斥道，“少做你的美梦，村长已经找人去替班了。我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消失，更想不明白你看起来一点都不着急，我以为你们关系很好。”
“不是关系好不好的问题，在我看来村里比澜光强壮的人寥寥无几，更何况他脑子还灵光，有谁能伤害到他？”
“世事无常，少拿你自己的衡量去判断。”
“好吧，我可以和你一起去找找他。”滉星趁机提议，再抛出几个推销自己的优点：“我比你更了解村子，各个角落都很熟悉，而且我知道你讨厌祠堂，我可以代替你进去寻找。”
时旭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烦躁和不耐都写在眼里。
滉星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像伸出的手被火烫到一样，连忙收回话语：“好吧好吧，随便你……”
“别忘了你还不能大摇大摆地走在村里，最好是收敛几分你那焦躁的性子。”时旭往前一步，语气硬得像铁板，明晃晃地警告着滉星。
滉星随意哼哼几声应付了过去，担心他又抓着自己的态度做文章，索性重新起了话头：“你找到我的钥匙了吗？”
“没有。”
“所以它被别人捡走了？”说话时，滉星小心翼翼地盯着时旭的眼睛。
“可能吧。”
“……”没有明确的答案，就像一柄利刃悬在头顶，滉星只祈祷它能晚些再落下。
“我可以去村公所看看吗？”滉星询问道。
时旭的嘴角动了动，又抿成一条直线，过了一会，才不情不愿地说：“我不建议你这么做，火焰几乎烧毁了所有痕迹，你很难再找到什么线索。”
时旭的话有几分道理，但从滉星耳朵里进去，就像穿堂风一样又飘了出去，他坚持自己的想法：“看看也不是什么坏事。”
脚步踩在混着碎石的泥土地上，只发出轻轻的“沙沙”声，滉星双手抬起，拨开挡在眼前的树枝，灵活地在草与草之间钻来钻去。偶尔他会回过头确认时旭是否跟丢，两道人影就这样一前一后地开辟出一条曲折小道。
步子走得快了，紧绷的身体就不知不觉间泄了力，直到快要靠近村公所时，和比自己高大的人撞了个满怀后他停摆的神经才敲响警报。滉星赶忙后退几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看清对方容貌的同时大脑也在飞速运转，一连串的应对措施碰撞、重组，像齿轮在急转，可还不等无用的方案被筛去留下唯一的可行之径，他的思绪就像被点燃的炸药‘轰’地一声炸出一片空白，和徘徊不断的耳鸣。
“滉星？你来这里做什么？！”一双布满血丝，被灰尘蒙住却还翻涌着怒潮的眼紧盯着滉星。
滉星低着头，从喉咙里低低地发出呜咽般的声音：“爸……”
那一刻，父亲眼里燃烧的火光一点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言说的痛苦。他摇了摇头，像在否定什么，“我以前总告诉你，不该做这样，不该做那样，你从来都不听。你一直是个有主见的孩子，我担心你太有主见会吃尽苦头，但你妈妈说你就像屋檐下筑巢的鸟，总有一天会追着温暖而去……我觉得你太过自私，我们一点一点地看着你长大，怜惜你的当下，担忧你的未来，你怎么会自私到用荆棘筑巢，护住了自己，却害旁人被割得遍体鳞伤……你一点都不像她的孩子……究竟是哪一步做错了…………”
“…………”滉星眨了眨眼，看着他懊悔的脸，“有时候我也会被自己的自私震惊，这可能是天性使然，也可能是自我作祟。我是你和她的孩子，这是刻在基因里的事实，我不像她，也不像你，你为此苦恼，但环境造就人的性格，或许你该尝试转换视角，放宽心去对待，至少在顽固方面我们如出一辙。”
父亲的五官纠结成一团，像在努力忍住一切撕裂的叫声。
滉星向前迈了一步，目不斜视地注视着父亲，说话的同时握住了他的小臂，“妈妈已经不在了，这个家只剩你我二人，我们要互相扶持度过这个艰难的时刻。至于其他的……现下不是有更重要的的事吗？我承认我以前太不服管教，但我保证，从此刻起的未来我一定不会再走偏路。”
滉星脖颈轻轻一转，像是随意，却明显地在窥视身后的时旭。眼角的一点冷光闪过，滉星又扯出温和的笑容，手指在父亲小臂上轻轻拍打几下，说：“我们是父子，这世上再没有人比我们的联系更深切，你对我失望，我很抱歉，我为我此次的所做作为感到抱歉，所以，你就对我的出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没有什么比为妈妈不合情理的遭遇伸冤更重要了，对吧？”
父亲低下头，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眼睫微颤，那一刻，理智在心底筑起冰屋，他将自己关在里面，落上叹息的锁：“……你是我的孩子，我不可能甘愿看到痛苦落在你身上……我爱你，像你妈妈爱你一样，所以不论你做什么，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滉星眼底深处的情绪闪了闪，他抿着唇，被烫伤似地缩回了手，“时老师答应让我暂时待在他那里，直到我身上的嫌疑洗清，我现在要去村公所看看……”
时旭本不想打扰他们父子的对话，留出距离静静地旁观着，他们情深意切的感慨让他这个旁观者生出几缕尴尬，但顾虑到不安分的滉星，他又不得不竖起耳朵听着。眼见亲情戏码迎来尾声，自己又刚好被提及，他便顺其自然地插进空隙里：“你似乎是从村公所方向出来的？”
滉星斜睨着时旭，似乎在抱怨他不合时宜的拷问。
“关于明天的各项事宜我有事想找村长商量，只是他不在家，我一路打听着往这边来，想在附近碰碰运气。在流火家我听说了守门人不见的消息，想着村长平日里格外关照他，会不会也是听说了消息一心急赶到他家去寻人，所以想从小道绕到守门人家去寻一寻。”父亲说。
“别白跑一趟了，早些时候我已经向村长报告了守门人不见的详情，他不可能还到处去寻找。”时旭抬起左手看看时间——3时45分，“这个点，他不是在地窖搬运食材，就是在祠堂前帮忙摆桌椅。”
“祠堂里不是放着……今年的祭典还要搭建在那里吗？”
“往年都是这样，也有例外，会图方便搬到地窖附近的空地上。今年意外太多，众人觉得更应该在祠堂前表诚意，你妻子的遗体今早已经移到了其他地方，所以不用担心。”
滉星怒然大喝：“你这个混蛋，居然不告诉我？！”
时旭早有预料地叹息，用“没来得及”借口过去。
可惜滉星根本不会傻到被他敷衍过去，恨恨地说：“你就是成心的！亏我傻傻地信任你，待在那个破地方掰一早上的柴火，你休想欺骗了我还坐享其成，回去之后我就把柴火全部送走，你别想点燃一根！”
“那是明天堆祭火用的。”
时旭一句话气得滉星更跳脚了。他像个白痴被欺骗，为生平所最厌恶的人和事出力，就像被绑着手还在帮刽子手磨刀的受害者一样，荒谬又屈辱。计划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在面前，平淡地把真相揭开，仿佛在嘲笑他的愚蠢，那些文字像蛆一样钻进胃里，恶心得他想吐。
胃里的难受让他什么话都说不出，他只能用眼神表达愤恨，而时旭根本不会理会他的情绪，仍在找补：“我早上太忙，你刚好空闲，我本意是让你有点事做安分一些。如果实在接受不了自己的劳动成果被用在祭典上，那些柴火就堆在屋子里留给房子的主人用。”
“我恨你！我恨那个该死的仪式！妈妈本可以安息，却被你们像器物一样随意移动，你明明理解那个仪式有多荒唐可笑，却偏让我在最恨它的时候像个白痴一样融入它！”滉星怒不可遏，“总有蠢货把自己像柴火一样贡献给祭典，还差一个袖手旁观的人吗？我情愿那些柴火可以烧死所有混蛋，而不是映照他们的蠢脸！”
“滉星！”父亲怒斥，“注意你的言辞！”
怒火几乎夺走了滉星的理智，他分不清究竟在恨谁，只觉得一切都刺眼。父亲抓着他的肩膀，与态度截然不同地安抚着他。
时旭张了张嘴想解释，和滉星父亲的一个对视打消了他的念头。
他们是不同于滉星的成年人，既了解滉星的倔脾气，也清楚在眼下的困境里滉星积蓄的情绪得不到开解，一点火星都会让他理智崩坏，这时再多的言语都进不到他心里，不如让他的怨气彻底流泻。
村长亲自要求时旭为祭火添柴，时旭把任务丢到滉星身上，一是他找不到空暇，二是想让滉星安分，三是他自己的私心，和滉星一样，他不想再沾染一点村子的温度，只想等事情落幕后一尘不染地离开。
即便他所为会让滉星盛怒，他也还是做了。
他本可以让滉星蒙在鼓里，为什么要当面坦白呢？
他想，这里面多少有点报复心理，报复滉星在他们面前自以为是的小聪明，还有他不着边际的猜想与试探。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祭杀篇 动② 私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