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的游戏》秋藤树

25、祭杀篇 动③ 婚姻 焦炭的尘味

　　到达村公所以后，滉星带着一肚子怨气四处查探，把时旭和父亲扔在原本是大厅的地方像士兵一样站桩。
　　趁着滉星注意力不在他们身上的空隙，父亲问时旭：“她的遗体被安放在什么地方？”
　　“地下室。”
　　父亲正疑惑是什么地方的地下室，时旭一个意有所指的眼神让他瞬间明了。
　　他又惊又气，怎么会又回到这个地方？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偏偏放到这里来？”
　　时旭：“今天一早，8点左右我亲自送来的。祠堂旁的小屋空着，我本想少些折腾把她暂放进去，但小屋离祠堂太近，有些人不满，无奈只能另寻地方。这里对她来说确实不吉利，但要温度合适还清静，我寻不到比这更适合的地方。”
　　‘何况滉星在里面的所作所为要是在这个节骨眼被发现，只怕你们一家都不好过。遗体放在里面既能让怕触霉头的人远离，也能腾出时间等他把里面的痕迹清理干净’——这句话时旭只在心里悄悄地说。
　　父亲无奈，却点头表示理解：“你在村长面前能说上话，一直这样不管不顾总不是办法，希望你能劝劝他，至少在祭典结束后让她安息。入不入祖坟，有没有仪式都无所谓了，我自己为她做棺，寻一处清静地为她立碑，就算只有我和滉星为她送别也足够了……”
　　听着他苦涩的话语，时旭难免感到不忍，但一想到滉星的倔性子他又头疼。滉星大概会不甘母亲遭此不公还得不到村民们的送别，即使知道他人不会真心对待，滉星也会要求有一个庄重的仪式，村民们应该为她打造舒适的棺木，跪在地上为她的棺木搭起通往往生的桥梁，在她墓前立起刻着她生平的石碑，就像他们以往为其他逝者所做的那样。
　　“我尽力。”时旭客气地说，“以前在村里时我学过一点木工，如果有帮得上忙的地方不用客气。”
　　“滉星他母亲以前在村里无依无靠，嫁过来时她带来两块木材，说她没有家人可以帮忙存嫁妆，她年纪轻轻也没多少能力，只能带来些微不足道的东西。村里的老人生前会在家里备上心仪的棺木，以免哪天走时没有一个安身之地，她特地准备了不易腐朽的楠木，想亲手为我们打造棺木。楠木生长极慢，一块好的木材不轻易得，那已经是极珍贵的。她苦学木工，一遍遍地练手，只为了把棺木做得更精致、细腻，后来滉星出生，她一心放在这个孩子身上，事事围绕着他转，再后来，她不幸受伤，加工的事一再搁置，终是只剩半截，没有成型。那时我还总取笑她，哪有人刚成婚就想着死后的事，未免太不吉利……现在回过头看，真是造化弄人啊……”
　　时旭笨拙地站在一旁，难得露出了尴尬。他想安慰，却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很少做这种事，更何况是别人的家事，他说什么都好像都有些多余。
　　隔着尴尬，时旭瞥见他布满老茧的手。指尖微微裂开，布满小伤口，掌心粗糙得像砂纸，磨出红印和细小的血痂，在右手食指上有一道细长的条形切口，像是被刨刀所伤，血线顺着纹路干涸，凝成暗红的痂。
　　刚才他说要为妻子打造棺木，应该已经在动工，否则赶不上祭典后的下葬。顺着话题，时旭只能说些无关痛痒的话：“你在使用刨刀时注意保持重心稳定，力量从肩膀一一传递，而非单靠手臂，这样就不会因推送割到手指。”
　　“你还真是有闲心，在这种时候讨论怎么用刨刀，我爸又不是傻子，他平时在村里接触得到那么多武器，发力技巧比你纯熟多了，少在那里卖弄。”滉星一靠近就听到时旭的木工技巧，不由得翻了翻白眼，没好气地挤兑时旭。殊不知他的横插一脚正好帮时旭把只会让气氛更生硬的回答一笔带过，缓和了尴尬。
　　时旭没和他计较，父亲也只是皱着眉。
　　没人应话，滉星便没了刻薄的理由，只能讪讪眨眼，唤道：“过来一下。”
　　滉星站在杂物室前，火后的杂物室像一具被掏空的壳，满地灰烬。角落里通顶的木柜木架塌陷，镜子碎片落了一地，他指着那些碎片问：“那些碎片一开始就有吗？”
　　时旭：“嗯。柜子上原本嵌着一面长镜，大概是火灾时被烤裂了。”
　　在火场里，滉星曾听到一声爆裂声，他疑心是犯人破窗逃离，但现在一看更可能是镜子的爆裂声。
　　他踩着灰尘进入，在灰烬中寻找着什么。
　　他曾从窗户外看到屋内放置着一把铡刀。说到铡刀，那块利用杠杆原理下落的钢刃一旦失去固定的螺丝，和断头台上利用重力落下的斜刃又有什么区别？
　　灰烬里，那把铡刀横亘在地，刀锋坑坑洼洼，木制柄被烧得了无踪影，只有灰与锈的颜色。
　　这么钝的刃，真的能留下那样平整的切口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那把铡刀之所以被扔在里面就是因为它刀刃残缺，钝到连南瓜都切不开。”时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既解了滉星的惑，也莫名带来一股扫兴感。
　　滉星不愿顺着时旭的意，仿佛承认时旭读懂了他的想法就是一种耻辱。他用愤怒去掩饰尴尬，只为了逃避那一点羞与错地理直气壮道：“我知道！”
　　赌气从房间离开，滉星头也不回地踩着岌岌可危的楼梯往二楼去。
　　“滉星，小心一点！”父亲在身后关心道。
　　滉星回首看看父亲，放轻了步子，也放慢了速度，和二人始终保持着两阶楼梯的距离。
　　二楼左侧的两间房是居住室，右侧靠正门的那间是村长的办公室，另一间是资料室。
　　资料室存放着村民们的信息登记册、历年的账本、建筑平面图以及土地合同等重要资料。夜森曾愤愤不平地找到滉星，他指责自己的父亲侵占集体资金，要偷出账本向村民们公示。把村子里的污水搅得更浑的事滉星向来都喜闻乐见，夜森负责从村长那偷走钥匙，而滉星借口跟着父亲去参加议会，趁机和夜森接头，再偷偷溜到二楼闯入资料室找出账本带出。
　　遗憾的是计划未能实现，夜森拿到了钥匙，滉星却找不到空隙溜走。他死缠烂打要跟着父亲进去大厅而不是蹲在外面拔草等待，父亲担心他鲁莽的性子会冲撞其他人惹出乱子，特地搬了椅子让他坐到对面的角落里，时刻监视着他。
　　最终二人的计划只能由一人去实现，滉星如芒刺背地坐在椅子上，像条蛆一样不安地扭动，苦苦等待后眼看着希望落空。
　　明明夜森已经成功进入资料室，只要再多一点时间让他找出账本即可，但偏偏命运捉弄，会议进行到一半村长发现水杯落在了办公室，决定临时离开去取。滉星又焦又急，觉得少喝一口水又不会渴死，再不济就从别人那分一口，可他毫无办法，他不能明目张胆地让父亲把茶水分给村长，也找不到多余的容器。
　　直到那起绝望的事件发生了半年之久的现在滉星才有机会得知，村长根本就不是急喝那一口水。那天的议会上有人提到夜森的叛逆行为，顺着话题便论及他将来的责任，将祭神传统发扬下去是他义不容辞的事，如果他无法静心学习用知识为村子献益的话，那尽早成家、为家族添后就该提上日程。
　　村长不满他们提议的亲家，心中早有人选，所以借口逃避。
　　滉星觉得荒谬，这群法律意识淡薄的老古董居然想逼迫一个尚未成年的孩子去扛起他们愚蠢的传统。他知道村里没有适婚年龄的概念，也没有自由恋爱的说法，男婚女嫁在他们眼里天经地义，有时候更形似利益交换，能给多少扶持、多少权利、多少资产成了衡量条件，只要条件谈成，当事人的意愿就像被埋葬的种子，在厚泥下永无见光之日。
　　滉星的父母也是这样，妈妈曾向他讲述父亲求娶她时遭到多少劝阻。
　　在滉星看来，比妈妈年长整整9岁的父亲求取她根本就是老牛啃嫩草，但在旁人眼里，居然还觉得她配不上父亲？就连妈妈自己也觉得能嫁给父亲是种幸运，滉星每每一肚子气想争辩时，一看到她的脸就无法张口。
　　她真的心仪父亲——这本该是件幸福的事，滉星也曾这么认为。
　　父母彼此相爱，跳出传统的束缚互相选择对方，这意味着他有一个比大多数人都美满的家庭，但后来，他越来越无法直视父母之间的感情，他感到愤怒、无力，还有愧疚……
　　妈妈享年34岁，生下他时不过19，刚刚成熟的年纪就要养育一个不成熟的孩子。
　　从他开始在意身边人的年龄时就常常被巨大的荒谬感包裹，稻星今年25岁，他卧床的母亲却才41岁，他永远都无法想象一个人要怎么在还是孩子的年纪去养育另一个孩子。
　　这种荒唐的悲剧总是在上演，现在即将落在夜森身上，他忽然就明白了夜森和家里人吵架、离家出走的原因。
　　“你们有找到夜森吗？”滉星问时旭。
　　“没有。”
　　滉星哼哼两声，既有轻蔑，也有自喜，转眼间，又换上了刻薄的面具：“资料室有不少重要文件，这把火怕是烧到了某些人心坎上。”
　　时旭：“不劳你操心，该救的都救了。”
　　“哼，可别说是村长自己冲进去救的，滑稽得让人想笑。”
　　“我告诉过你救火的人很多，具体分布谁也不清楚，少拿你的小人心去瞎猜。”
　　“我以为你掌控着全局。如果你没看着他们的话，你怎么确定没有人在你不注意时耍诡计？”滉星不可置信地瞪了时旭一眼。
　　时旭忍不住叹气，心里的焦躁正一点点攀升，“我的眼睛不是摄像头，没办法三百六十度全方位记录每个人的动静。救火的人很多，想搞小动作必然有被目击的风险，你不放心的话就去把他们聚集起来逐一问查。”
　　滉星不会傻到在时旭临近爆发时还继续施加刺激，他当然知道要在人多时动手脚很困难，他只是匪夷所思，时旭调查了几天居然一点发现都没有？还是时旭故意藏在心里不告诉他？
　　刚踏入二楼，一股混合着木材焦糊的刺鼻味便迎面扑来，滉星感觉空气里漂浮的灰烬粉末都在他呼吸的瞬间进入了气管，止不住干咳两声来缓解喉咙的异物感。
　　跟在身后的时旭突然迈到他身前，他抬起眼，不明所以地盯着时旭的后背。
　　背上传来一阵宽厚粗糙的触感，那股触感带来的压力在滉星后背微微震动，意图帮他顺气。他眼看着父亲和时旭都走在他身前，背后的温热倏然消逝，一股熟悉的铁锈味像细针一样刺进鼻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