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祭杀篇 静① 通晓锁之恶魔 立志成为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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滉星蜷缩在冷硬的地板上，被格子窗分割的光束斜射而下，不偏不倚地落在他颤抖的身躯上。逼仄的空间阴暗又潮湿，木头的腐烂和铁锈混杂在气息里，让每一个呼吸之间都带上了沉重。
锁扣的碰撞声赶走被无限放大的寂静，滉星闻声向那道将他困住的木门望去。
他望着门与门框之间的缝隙愈来愈宽，冷白刺眼的光愈扩愈广。尘埃在光柱中翻飞，来者的影子被拉得修长，像一道孤立的剪影牢牢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滉星眯起眼，直到看清那人的面貌。他感到讶异，但疲惫的面部肌肉已无法做出相应的反应，他只是呆愣了一两秒就重新躺回地面，维持着先前背对房门的姿势。
“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吗？”时旭问。
“这里不是我家，我也不是主人，你更算不上客人。”滉星无力地说着。
彻夜的难眠让他浑身不适，原本感知不到的灼痛像麻药过效般一鼓作气地袭来，四肢有如一滩被火烤化的烂泥。他的胃部长时间地绞痛，以至于他只能以蜷缩的方式来缓解，可地面的寒凉又顺着每一个毛孔入侵他的五脏六腑。他像一块被烈火包裹的寒铁，由里到外地遭受着矛盾的折磨。
“我给你带了点吃的。”
时旭将一只碗轻轻放下，房间里没有多余的物品，他只能把盛着粥的瓷碗放到滉星身边。
“我想见稻星。”滉星一动不动，如此要求道。
“他不可能来这里。”
“我只需要和他说几句话。”
“滉星，你不可能和他见面，在你被释放前谁都不能擅自见你。”时旭语调平静，吐出的每个字却都像是铁钉，钉死滉星的所有幻想。
心理的受难让身体上的不适再次加重，滉星犹豫着要不要饮下那碗散发着温热气息的粥，他的胃会因它而缓解一些。
“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滉星压抑不住的情绪化作颤抖从唇齿间溢出。
“我不确定。”
滉星的最后一丝理智崩溃。
他清楚地意识到，这个空无一物的冰冷小屋会陪伴他尤其长的一段时间，他没法回到曾经的家，也没法再见到妈妈的遗容。他们会如何安置她？祭典在即，她会被扔到某个无人踏足的杂物间，慢慢腐烂，直到气味再也无法忽视时才被草草掩埋；还是被视作不详，连基本的送葬仪式都没有就埋葬？他们甚至不会为她打造一口棺木、立一块墓碑……
开什么玩笑！
滉星拭去脸上零零无几的泪，在过去那段漫长而折磨的时间里，他断断续续地哭了无数次。每次回想起那令他心痛的画面，眼泪总是止不住地流出，慢慢地，他的双眼变得像被蜜蜂蛰过般红肿刺痛，身体叫嚣着缺水，双眼也流不出泪了。
“如果你还想出去的话最好吃点东西。”时旭端起碗绕到滉星身前，用勺子舀了一勺粥，像看不见滉星扭曲痛苦的脸一样，强行把粥挤进他已无力死守的口腔里。
粥顺着喉咙咽下，滉星瞪着他，咬紧牙关不愿再受他粗暴的摆布。
“我不会每次都这么有耐心。”时旭没有情绪波动的双眼仿佛在给滉星警告。之后他只是把粥送到滉星唇边，像猎人将诱惑的饵食送到濒死的猎物面前一样。
滉星憎恨他现在的处境，憎恨这个傲慢的男人，这一切对他来说就像一场没有自尊的服从性表演，充满耻辱与不甘。
换做往常，他一定会拼尽全力朝那只手狠狠咬一口，撕下他一块血肉，但现在，他被以荒唐的罪名囚禁于此，只有这个恶魔能踏足此地，只有恶魔能打开那道该死的地狱之门，也只有恶魔能给他送来每日充饥的饭食……
他无法拒绝，无法反抗，至少现在还不能。
滉星每吞下一口时旭递来的粥，心中的愤懑就积蓄一分。他想接过碗自己喝，却被时旭躲过，依旧强硬地把勺子递到他嘴边。
该死的混蛋！
滉星一边愤愤地接受他的投喂，一边在心底反复咒骂着。
直到粥碗见空，时旭才起身从滉星身边离开。滉星不想再像条没有骨头的虫子一样趴伏在地，挣扎着起身挪到墙边靠立而坐。
他见时旭一言不发地要走，连忙叫道：“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我只说一遍，没有村长的允许任何人都不会来见你，你最好安分守己一阵子。”
“我妈妈……”滉星犹豫着，“她、她的躯体回收了吗？”
时旭叹息一声，让人分不清是同情还是不耐烦，“你被带走后众人连夜抢救才让大火熄灭，正如你所说，在休息室的窗边找到一具遗体，经你父亲确认是你母亲没错。在事情落定前我不会告诉你太多，但事情发生得实在是太蹊跷，你昨晚的陈述引起很大一大部分骚乱，村长把你关在这，多半只是想借此平息风波，并不是真的要让你背杀母的罪名。你父亲会让你母亲好好安葬的，你只需要待在这，等犯人落网、事情有清晰的定夺后，你自然就能回家给母亲守孝。”
“我发誓我没有说谎。”滉星因为激动而咳嗽两声，“你可以问问当晚围观的人有没有人从窗户逃脱，或者是看一看哪扇窗户是人为打碎的。”
“我问过了，也查看过了。你冲进去时火还只是早期燃烧，温度不足以使玻璃爆裂，在你出来后其余三扇窗户依旧完好无损，我问遍当晚在场的所有人，他们几乎都说窗户是在救火管道正式接通后才碎裂的。我也问了救火的负责人，他们所述的情况也相同。”
时旭慢慢地倚到门边继续说：“一楼的窗户被两侧火焰包围，按情况而言，爆裂方向并不固定，但火势是从庭院到主屋开始被控制的，在庭院火势压下后向房子主体喷洒水，窗户内部依旧炽热，而外侧被水冷却，这种情况下爆裂通常发生在外侧。从现场痕迹来看，窗户碎片集中在内侧的只有休息室。至于你说有人从火场逃出的可能依旧被在场的全部目击者否认了，一楼的情况正如我所述，逃脱的机会只存在于窗户爆裂后，但那时房子四周都有救火人员，且不论犯人能否在大火中坚持如此之久，但在目光如此集中的情况下，不可能有人逃脱而不被发现。”
“村公所一楼有会议厅，层高加到了3.6米，二楼窗户高约1米，从约4.6米的高处跳下，可行性不是没有，但危险性是不可预估的。在有火焰燃烧的情况下，想要固定绳索攀爬也是有风险的，试问在这些情况下，究竟要怎样做到不被围观群众发现而逃离呢？”时旭问。
“当然，这还只是有关犯人从内部逃脱的假设，还没有谈及犯人是如何潜入房子内部的。”时旭继续推论，“村公所属于特殊场所，钥匙一共就两把，一把村长随身携带，一把交给了住在附近、有特殊情况可以最先赶到的堂兄弟——也就是流火的父亲。我跟他们确认过，钥匙一直带在他们身上，也用挂锁试验过，两把钥匙都没有被掉包。后来我与今天最后锁门的笠阳母亲确认过，上锁前他分别检查过一、二楼的每一个房间，确保窗户、房门都上锁后，她先后锁上通往顶楼与一楼通往二楼的两道门，最后在前门上落锁。八扇房门的钥匙各有一把，按照惯例由村长保管，楼梯间的两道门需要用到钥匙上锁，所以会将备用钥匙放到接待室的抽屉里，由最后离开村公所的人员保管。”
时旭顿了顿，从兜里掏出串起的两把钥匙，“昨天，笠阳的母亲为了照看老人回家得匆忙，据她所说，回家后她将钥匙放到客厅的柜子上，直到听闻火灾消息才带上钥匙赶去村公所，在这期间她一步都没离开家门，也没有钥匙曾被闯入盗走的迹象。”
滉星盯着时旭向他展示的一串钥匙，银色的钥匙反射出刺眼的光点，伴随着轻微的转动，齿口处闪烁出一阵细碎的光芒，像水波流动着。
“那是什么？”
忽然，其中一把钥匙上一个‘生锈的斑点’引起了滉星的注意，并非是他视力极佳，而是那个‘斑点’像荒原里的孤树一样突兀又显眼。
滉星反而讶异，为何时旭注意不到？
时旭早有预料般地笑了笑：“看来你的观察能力还没像身体一样瘫软。这是一块血迹，原本有小指指甲盖大小，拿钥匙的方式会使它的形状破碎，你看到的可能只是它原貌的一个组成点，仔细翻就看会发现另一把钥匙上也有相似的点。不过遗憾的是血迹来自笠阳的母亲，她的食指背部有一道细小的划伤，据她说是放下钥匙时被柜子上破碎的玻璃相框划伤。我尝试过把血迹把拼到一块，最终两把钥匙呈现的状态及细节跟她描述的大差不差，所以有一定概率是在她划伤后不小心沾染上的血迹。”
滉星仔细听着时旭的叙述，视线时不时地游移在他与钥匙之间。他在心里反复咀嚼着时旭的话，让那些平缓的音调一遍遍与自己身临现场时狂跳的心跳对照、碰撞。
“你有看过休息室的门吗？”滉星问。
“嗯。”时旭像是犹豫该不该把对话拉得更长似地迟疑了半晌，“你再三嘱咐不要破坏休息室的门，他们照做了，正如你所说，门内部的插销是插在卡槽里的。”
“那还有什么可怀疑的，我说的不都是事实吗？”
“滉星，遗憾地说，把你关在这，一部分原因正是来自那扇由内上锁的门。”时旭说，“村公所八扇房间门全部采用球形锁，转动球形把手便可带动锁舌伸缩，内外侧的把手上分别装有反锁按钮和钥匙孔，按下内侧的反锁按钮，外侧便无法扭动把手，只能将钥匙插进锁孔进行解锁，而内侧只需转动把手就可解除反锁。这种锁有一个特性——在开门状态下按下反锁按钮，门依旧能关闭。通常，负责锁门的人员只需确认反锁按钮按下再将门关上，房门便处于上锁状态。最初安装这种锁可能只是为了方便，村公所房间数多达八间，每日最后离开、负责锁门的人员又不固定，钥匙的管理十分不易，而这种锁在上锁时不需要钥匙，只需将唯一的钥匙交由村长保管，每日由他开门便可。
时旭话音一转问道：“但滉星，你知道为什么在房间能保证基本隐私性的情况下还要在内部加两道插销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