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OoocA

9、第 9 章 你莫不是有

　　刚踏出醉红楼大门，寒意扑面而来，细碎的白雪悠悠扬扬飘落而下。

　　姜棠在门口问了龟奴停放马车的位置，自己便寻到沈织。

　　远远便看见那人孤身蜷在马车后侧，天寒地冻，她双臂紧紧环在胸前，将身子缩成一团，借着车身的遮挡来抵御寒风。

　　旁人家的小厮就知道去屋檐下躲雪，唯有沈织老老实实守在车旁半步不移。

　　姜棠快步上前，脚尖轻轻碰了碰沈织的鞋尖说道：“我们回府。”

　　沈织的身子冻得有些僵硬，双腿蹲得发麻，被这轻轻一碰，身子一歪直直摔落在积雪里。

　　姜棠见状微微一怔，慌忙道：“我没用力。”

　　“不怪小姐，是我自己没站稳。” 沈织连忙撑着雪面想要起身。

　　姜棠垂眸望着她狼狈挣扎的模样，方才在楼里积攒的满心烦闷尽数消散，忍不住弯起唇角，俯身伸手想去帮她一把。

　　沈织身形看着瘦弱，却比娇小的姜棠高出一个头。姜棠用尽气力拽住她衣袖，可双腿麻木的沈织沉得如同木头，非但没能被拉起，反倒顺势将姜棠一同带倒，两人双双侧摔进松软白雪之中。

　　沈织看见姜棠也跌落在雪地里，心头一慌，连忙在雪中连滚几圈，找了个合适的角度，撑着身子站了起来，跺了跺发麻的腿脚，慌忙伸手去搀扶她。

　　姜棠躺在雪里笑得止不住，声响引来了周遭小厮纷纷侧目，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她却全然不在意。沈织伸手来扶时，她反倒摆了摆手，索性在雪地里顺势打了个滚。

　　“小姐，快些起身，地上寒气重。” 沈织压低嗓音，生怕引来更多旁人的注意。

　　姜棠笑到腹间发酸，闹够了才朝沈织伸出手，示意对方将自己拉起来。

　　“现下是什么时辰？” 今日天阴不见日光，她分辨不出时间。

　　“回小姐，刚过申时。”

　　“那我们先去合泰斋，买些腊梅糖糕再回府。”

　　话音未落，姜棠径自一跃登上马车，连马凳都不等沈织取来。落座后一把掀开车帘催促：“快些快些，再拖沓下去，铺子就要收摊了。”

　　南市街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繁华市井，恰逢年关，即便风雪漫天，各家铺面前依旧排着长队。

　　沈织将马车停在避风的角落，一路小跑前去排队。

　　快要轮到时，她才猛然想起自己身无分文，若是回去取钱，回来就得重新排队了。

　　沈织局促地四下张望，羞于向身旁路人开口借钱，只能朝着马车方向胡乱挥手，盼着姜棠恰好掀帘看见自己。

　　“你朝谁挥手？”

　　沈织侧过头，竟见姜棠站在自己身侧，怀里还抱着一包刚出锅的糖炒栗子。

　　“没、没人。” 沈织面上一红，不愿坦白方才是在向她求助。

　　姜棠的眼底略过一抹了然，却并没有拆穿。

　　姜棠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却没有戳破，直接将自己的钱袋塞进沈织掌心，小声抱怨：“队伍这般长，等你买完糖糕再去买栗子，铺子早关门了。”

　　说罢她伸手从纸袋里抓出几颗滚烫的栗子，烫得在两只手中来回倒换。

　　沈织望着她孩子气的模样，唇角不受控制地轻轻上扬，将自己的双手递了过去，示意她先放下烫手的栗子。

　　“不必，我去别处逛逛，你买好糖糕便回马车等我。” 姜棠摇头拒绝，抱着栗子转身走远。

　　二人行动皆是利落，不多时一前一后折返回马车。

　　沈织见她怀里抱满各色吃食，连忙上前全数接过。这位大小姐可是没少买，糖葫芦、灌汤包子、油墩子、银耳羹样样俱全。

　　沈织只得将所有吃食一股脑放进车厢，摆好马凳弯腰搀扶姜棠上去。

　　约莫安静了一炷香的功夫，车厢内传来姜棠清脆的声音。

　　“这些给你。” 几袋油纸包着的吃食从帘内丢出，袋底浸透温热油汁，沈织慌忙抬手接住。

　　下一瞬，姜棠掀帘钻出，侧身坐在马车外侧，紧挨着沈织身旁。

　　“你尝尝这汤包，名不副实，远不及传闻里美味。还有这糖葫芦，酸得掉牙。” 她语气满是嫌弃。

　　沈织盯着只少了一颗的糖葫芦串，心头微动，这般吃食她只远远看过，记忆里幼时家中曾买过一串，被弟弟妹妹分食干净，她从未尝过半口。

　　“快尝尝，放外面一会儿就冷了。”姜棠又在一旁催促。

　　沈织抓起一个包子就放进了嘴里，再看看另一只手的糖葫芦，也咬了一颗。一口面皮鲜香，一口糖衣脆甜。

　　“好吃。” 她腮帮子鼓鼓，语气质朴又诚恳。

　　姜棠看着她咸甜混吃的吃法，眉头紧紧蹙起，满心费解，这般搭配怎会可口。

　　她学着沈织的模样，一口汤包一口糖葫芦送入口中，甜咸交错的怪异滋味在舌尖漫开，每咀嚼一下，脸上嫌弃便多一分。

　　“沈织，你莫不是有毛病？”转头看到沈织塞得满满的腮帮子，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别扭，不等沈织解释，径直转身钻回车厢。

　　“赶车快些，磨磨蹭蹭。” 清冷嗓音隔着布帘传出，裹着几分孩子气的怒意。

　　沈织猜不透这位小姐为何忽然置气，只担心吃食放凉了失了风味，低头大口吞咽。于她而言，这汤包、糖葫芦皆是难得珍馐，是从前都不敢奢望的滋味。

　　“这腊梅糖糕很是好吃，明日你再来买些。”车厢内姜棠的声音又传了出来。

　　“小姐，铺子明日便休市，再想吃要等年后开市。”

　　“行吧行吧，你莫要忘了，等年后开市，第一时间去买来。”姜棠语气随意地叮嘱道。

　　沈织驾着马车行至姜府后门，姜全早已提前吩咐下人留门。此刻府中众人都在前厅筹备家宴，二人一路行往东苑，并未撞见旁人。

　　刚踏入院门，东苑的小厮顺子就立刻朝着里屋高声呼喊：“小姐回来了！小姐回来了！”

　　姜棠贴身丫鬟小翠闻声快步跑出来，手中捧着一身精工刺绣的衣裳。

　　“谢天谢地，小姐可算回来了，姜管家派人来催过两次了，今天晚上的家宴就要开始了，您快些更衣过去吧。”

　　她打量着姜棠一身男装的模样，只觉不成体统，来不及等她答话，直接拽住衣袖，半扶半牵将人送进内屋。

　　沈织抬脚想要跟上，却被顺子伸手拦下：“小姐闺房，你懂不懂规矩。”

　　沈织点了点头，安分立在顺子身侧等候。

　　没一会儿姜棠就从里面出来了，一边走一边扣扣子。

　　片刻后姜棠自屋内走出，边走边系衣扣，侧头同小翠低声叮嘱琐事，小翠不停应声，手上动作却不曾停歇。

　　“我方才嘱咐你的事情，你莫要忘了。”姜棠再度提醒。

　　“小姐放心，我都记牢了。” 小翠应下，转头嘱咐顺子，“拿好灯笼，好生照看小姐。”

　　“小翠姐尽管安心，有我和小平跟着呢。” 顺子晃了晃手中的灯笼。

　　小翠上下仔细打量一番，确认装束妥当，才挥手同三人道别。

　　待姜棠身影彻底走远，小翠才转头同身旁小厮低声交代两句，目光落至独自伫立门边的沈织身上。

　　她朝失神的沈织招了招手，见对方久久未动，只得主动上前轻拍她肩头。

　　“发什么呆，人早走远了。”

　　沈织抿紧双唇，时刻谨记伪装哑巴，不肯出声。

　　“你听得见，是吧？” 小翠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发问。

　　沈织轻轻点头。

　　小翠暗自腹诽这人呆板木讷，可这是小姐特意吩咐要好生安顿的人，她只得照办。

　　“随我来。” 小翠转身，径直朝着院落最西侧的仓房走去。

　　“小姐吩咐，你暂且住这间屋子，顺带替她照看着鸟儿。”

　　推开木门，屋内竟是一间杂物仓，四处堆放换季衣衫、闲置绸缎，墙角还码着几捆柴火。

　　见沈织面露不解，小翠开口解释：“东苑院落不大，唯有这间仓房空余。”

　　她打量着沉默寡言的沈织，心中疑问丛生，却不敢多问。此处是内院最偏僻的居所，是小姐亲自指定，想来不会坏了府中规矩。

　　“那便是小姐的鸟。” 小翠抬手指向窗边的鸟笼，“今天大公子派人送来的，说是会学人说话。不过这都一天了，也没见它说一个字。”

　　地上倒着一把扫把，小翠刚弯腰拾起，沈织便快步上前接过，默默清扫地面。

　　小翠心底暗自加分，这人还算懂事勤快。

　　“白日你跟着顺子，在外院巡逻值守，顺带分担挑水劈柴杂活，若是小姐有吩咐，我会差小平前来唤你。”

　　“入夜之后，便在此照看鸟儿，切记不许擅自外出，记下了？” 小翠神色严肃地叮嘱。

　　沈织诚恳点头应下。

　　“等小五送来被褥，你便同他一道去厨房领取份例吃食与年货。顺子陪同小姐去内堂伺候，今日由你们二人结伴同去。”

　　见沈织依旧只是机械点头，小翠无奈摇头，眼底生出几分同情。身形单薄，又是个哑巴，想来也是个命途多舛的苦人。

　　“你天生便是哑巴？”小翠按捺不住心底好奇开口发问。

　　沈织缓缓点了头。

　　“家中可还有亲人？”

　　沈织垂眸摇头，眼底掠过一抹难以遮掩的黯淡。

　　小翠心中生出恻隐，暗自叹息。好在姜府宽厚仁慈，自家小姐更是心善体恤，想来他留在府中，往后总能安稳度日，也算一桩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