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OoocA

8、第 8 章 女子，本就

　　“公子还想听什么？”

　　姜棠摇了摇头，起身走到窗边，伸手将那盏红灯笼摘了下来。

　　“小女子劝公子还是将这灯笼挂回去的好。”竹儿见状连忙起身走到窗边，从姜棠手中接过灯笼重新悬回窗沿，迅速合上窗扇，语气急切，“万万不可同那位大人作对。”

　　两人沉默的间隙，外面忽然响起敲门声，龟奴压低声音，小心翼翼询问：“公子，妈妈吩咐小人给您送壶好酒上来。”

　　“进来。”

　　房门轻开，龟奴缓步走了进来，全程不敢往两人身上多看一眼，摆放妥当后便躬身快步退走。

　　竹儿目光落在桌边酒壶上，试探问道：“公子可要小酌一杯？”

　　“不必不必，我不饮酒。”姜棠连忙摆手拒绝。

　　竹儿只淡淡一笑，不再提起酒水之事。

　　短暂沉默后，竹儿缓声道：“公子暂且等候，柳姐姐稍后便会登台。” 说罢便打算起身告退。

　　“你要走了吗？”姜棠伸手轻轻拽住她的衣角。

　　竹儿顿住脚步，躬身询问：“公子还有别的吩咐？”

　　“你去叫方才领你进来的小厮，我想再买下你半个时辰。”

　　竹儿轻轻摇头，回身拉开凳子重新落座。

　　“公子该是头一回来此处。你一心等候柳姑娘，不必在我身上白白破费。”

　　她也不愿深究这位华贵公子的心思，能上楼的来客，身世皆非寻常。这般人的心意她不敢揣测，安分守己，才能在醉红楼安稳度日。

　　姜棠见竹儿重新落座，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方精致木盒，轻轻推至她面前。

　　“送给你，当个新年礼物吧。”

　　竹儿也没有客气，伸手接过，抬手掀开盒盖。一抹温润翠色映入眼帘，是一副水头极佳的翡翠手镯，质地通透、品相上乘。

　　她在醉红楼也算是见过了不少的好东西，这副镯子远胜楼中姐妹平日炫耀的物件。

　　指尖轻轻抚过盒面，她缓缓合上木盒，将盒子搁置在两人桌间正中。

　　这是个模糊的距离，不直接推拒，也不敢坦然收下，只抬眸望向姜棠，眼底带着分明的为难。

　　“这该是公子预备送给柳姐姐的吧。” 竹儿语气笃定，不待姜棠辩驳，又轻声续道，“纵使今日无缘相送，这般贵重之物，公子也不该随意赠予旁人。”

　　“算不得贵重。”姜棠淡淡开口。

　　“于公子这般富贵人家或许寻常。” 竹儿轻轻摇头：“可于我而言，太过贵重，万万不敢收下。”

　　她心底暗暗自嘲，入了这风月场，竟还有和银钱珍宝过不去的心思。

　　可她深知，这般贵重物件，最终多半要上缴妈妈，但这也足以让自己过个好年了。

　　就当是自己和眼前这位公子有缘了，所以就不要白白破费或者说是白白便宜了其他人。

　　姜棠瞧着她眼底的顾虑，轻声提议：“那我们做个交换，我不白送你。”

　　竹儿眉心微蹙，心底掠过一丝寒凉，天下男子，大抵皆是如此，从无无故的善意。

　　“小女子没什么稀罕物可与公子交换的。”

　　“你只需陪我聊半个时辰的天，便够了。”

　　“聊天？” 竹儿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对啊，闲聊便是。”姜棠说着抬手执壶，为两人空杯尽数满上。

　　两人轻轻碰杯，竹儿顺势抬手，再次将酒杯斟满，抬眸温顺问询：“公子想聊些什么？”

　　姜棠握着温热酒杯，心底的愤懑直白翻涌，压低声音问道：“柳姑娘，当真心悦那位老头子？”

　　这话太过大胆放肆，竹儿瞬间脸色发白，连忙抬手捂住她的唇，眼神凌厉又慌张，狠狠瞪了她一眼。

　　“公子慎言！”

　　姜棠轻轻拍开她的手，连连点头：“我不乱说了。”

　　竹儿松了口气，轻声呢喃：“何为喜欢？”

　　“喜欢就是喜欢，女子，本就该嫁予自己心悦之人。”

　　竹儿静静听着，心底全然不解。这般干净赤诚的话，从一位世家公子口中道出，反倒显得荒唐。

　　见她不语，姜棠又凑近半分追问：“柳姑娘喜欢那人吗？” 说到“那人”两字的时候特意将声音低了一些。

　　竹儿望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连忙垂眸掩去笑意，轻轻摇头，眉间满是真切的厌恶：“不喜欢。”

　　“那柳姑娘为什么不继续留在醉红楼呢？”

　　竹儿避开问题，反倒望向她：“公子专程而来，是为柳姐姐？”

　　姜棠坦然颔首：“早闻柳姑娘琴舞双绝，只盼着能亲眼所见。”说着，她再次将桌间木盒推到竹儿面前。

　　随后开口问道：“竹儿今年几岁？何方人士？家中尚有几口？几时入的这醉红楼？”

　　竹儿轻笑着问道：“公子怎么和衙门老爷升堂的时候一个样子。”

　　“你还见过县令升堂？”姜棠颇感好奇。

　　“见过的。”

　　看着竹儿那笑意浅浅的眉眼，姜棠眼底满是讶异。

　　竹儿笑意未散，语气轻得像闲谈风月，可字字却淬着寒意：“我娘亲杀了我爹爹。”

　　一瞬之间，姜棠眼底的好奇尽数化作愕然。

　　“现下可信我见过衙门老爷了？” 竹儿抬眸，笑意浅浅。

　　“我信，我信。”

　　姜棠怔然的模样逗笑了竹儿，她下意识弯唇，又猛然想起楼中规矩，连忙抬手捂住嘴角，压住笑意。

　　姜棠望着她强装温顺的模样，心头酸涩翻涌。

　　她轻声问道：“若有机会，你可想离开这里？”

　　竹儿想也未想，应声而答：“自然想。”

　　“出去之后，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寻个勤恳老实的男人，成家度日，生儿育女。”

　　她话音未落，便被姜棠急急打断：“那你便再也不抚琴，不唱曲了？”

　　“再也不碰。” 竹儿答得无比笃定。琴曲是她讨活的技艺，是她困于青楼的烙印。

　　姜棠闻言，轻轻叹了口气，俯身趴在桌案上，侧脸枕着手臂，静静凝视竹儿。

　　竹儿见她慵懒落寞，也学着她的模样俯身趴好：“我也想做寻常女子。”

　　“寻常女子，是什么模样？” 姜棠轻声问。

　　竹儿轻笑摇头：“公子身在高门，自然不懂。”

　　姜棠随口道：“我有个妹妹，你觉得，她该是什么模样？”

　　竹儿眼底浮出真切艳羡，轻声道：“官家小姐，定然知书达礼、精通琴艺女红，熟稔家规理事。生来便是金尊玉贵，将来定配得王府贵婿，运气好些，还可入宫当娘娘呢。”

　　姜棠将脸埋在臂弯，悄悄翻了个白眼。什么入宫当娘娘，规矩缠身，她半点也不稀罕。

　　“那若是，她什么都不会呢？” 姜棠闷闷开口，“不学女红，不读女诫，不懂理事管账。”

　　竹儿认真宽慰道：“公子无需忧心，有您撑腰，令妹定能嫁入高门，终身顺遂，平安无忧。”

　　姜棠心头郁结，忍不住低声回怼：“难道女子离了男子，便活不下去吗？”

　　竹儿一时怔住，收了笑意，低眸静静思索。

　　她入醉红楼八年，自幼时被至亲卖入风尘，便日日学艺偿债，年年强颜欢笑。

　　推她入深渊的是男人，予她冷眼苦果的也是男人。

　　她抬手执壶斟满两杯酒，刻意往姜棠身侧挪了半寸，端杯抬眸，眼底堆起熟稔温顺的笑意，带着风月场惯有的谄媚，开口便是特意的讨好：“自然是离不开的。我们这般女子，本就依仗各位公子大人照拂，才能勉强度日。”

　　言罢，她仰头饮尽杯中酒，顺势轻轻靠向姜棠肩头，熟稔又分寸得当。

　　她知晓姜棠定会推开自己，便抢先开口，抬着手腕展露腕间珠串，轻声转开话题：“公子看，这是柳姐姐赠予我的，楼中姐妹，人人皆有。”

　　那珠串温润精致，虽不及姜棠的翡翠镯子贵重，却也是寻常人家难求的好物。

　　“这些，皆是那位大人赠予柳姐姐的珍宝。” 竹儿眼底满是真切艳羡，轻声叹道，“公子你看，这世间女子，谁又能真正离得开男子的庇佑呢。”

　　姜棠抬手，将身前之人一把推开。方才见她还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可竹儿最终那句世故圆滑的应答，瞬间浇灭了她心底所有的期待。

　　“柳姐姐即刻便要登台献艺了，公子不再等等？”竹儿连忙开口挽留，脚步仓促追了上去。

　　“不等了。”姜棠的语气清淡疏离，没半分波澜。

　　竹儿双手捧着那只翡翠木盒，高高举至姜棠面前，执意要将这份贵重馈赠归还。

　　竹儿混迹风尘许久，见过形形色色的客人。她还是头一回遇见这般特别的人。听闻自己凄惨境遇，会真心流露悲悯，可若是刻意讨好逢迎，反倒心生厌烦。

　　“送你便是你的。”姜棠语调清冷，裹挟着一丝不耐烦，丝毫不愿再多说半句。

　　竹儿看着她冷硬的背影，终究不敢再执意推辞。

　　她屈膝垂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小女子谢过公子。”

　　临别之际，姜棠倏然驻足，轻声追问：“如果有一天你有机会出这醉红楼，你可想？”

　　“想。”这一字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可姜棠未曾回头再看她一眼，话音落下的刹那，她已然抬手推开了房门。

　　趴在墙边偷听动静的龟奴被骤然敞开的门板直直撞倒在地，他慌忙手脚并用地爬起身，躬身垂腰，神色既谄媚又惶恐：“公子可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他一边问话，一边下意识抬眼往屋内窥探，可姜棠稳稳挡住房门，半点内里光景也看不到。

　　“若是公子不合心意，小的立刻为您更换一位姑娘！”

　　说完他就拍了拍手，立刻有几个衣着俏丽姑娘应声跑过来站在他身后，个个都低着头攥着手帕，害羞不敢见人的样子。

　　姜棠眸色寒凉，面无表情，只淡淡吐出两字：“不必。”说完便转身抬步下楼。

　　她听见自己走后，门外那群人一窝蜂冲进房间的声音，但是姜棠始终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她走得极缓，指尖轻搭微凉的木质扶手，一阶一阶缓步踏下楼梯。

　　楼下人声喧嚣，风月缭乱，戏台白纱帷帐轻垂，帐中那道静坐纤细身影，便是众人翘首期盼的柳姑娘。

　　回想起竹儿口中的柳姑娘，再看向那台子，来时满心的期许，早已消散了大半。

　　连同竹儿最后的回答，她也无从辨别究竟是被困之人的本心呐喊，还是风尘女子又一番熟练的讨好敷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