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OoocA

10、第 10 章 想到一出是

　　远远便看见外院长廊围了一群下人，抱团守着一盆烧得正旺的炭闲谈，脚边堆放着府中按份下发的年货。

　　“这般热闹，都在聊些什么”

　　“小姐回来了！” 小翠最先起身快步迎上，其余下人也纷纷起身行礼。

　　“你们围在这里做什么？”姜棠目光淡淡扫过众人，轻声发问。

　　“回小姐，今日府上发了些年货和吃食，大家凑在一起热闹热闹，没耽误差事。”一名小厮恭谨回话。

　　姜棠微微颔首，并无半分怪罪之意，视线落在脚边堆叠的糖块、果脯上，心底暗自思忖。

　　“她人呢？”

　　小翠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口中的 “她” 指代何人。

　　“沈织。”

　　“她在院里西角那小仓房呢，都按照您的吩咐安顿好了。”

　　小翠顺着姜棠的目光落在满地年货上，一眼便看穿自家小姐心底所想，低声解释：“年货是按在册人头分发，咱们东苑固定下人就四名，并无她的份例。”

　　“那晚间的膳食呢？” 姜棠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起伏。

　　“自然也是没有的。”

　　话音刚落，姜棠抬脚便往院落最西侧的仓房走去，小翠伸手想拦，却没能拉住。

　　“小姐，不行。”她急忙将姜棠拽至廊下角落，抬手掩在唇边压低声音说道：“小姐，虽说咱院现在人手不够，但今日您要出门，怎么也得提前同我知会一声，您这和一个小厮单独出去，要遭人闲话的。”

　　“能有什么闲话？” 姜棠眉宇间浮起几分不悦。

　　“您小声些！您尚未出阁，怎可单独同外男结伴外出？”

　　“出了阁不是也不可以，再说了，我原本打算的是自己出门的，是姜叔特意吩咐让沈织随行。”姜棠不耐挣开她的手，自顾自往院子西角走去。

　　“小姐等等我！” 小翠见劝不动，只得快步紧随其后。

　　俩人远远地就看见昏沉的夜色里沈织独坐在仓房的门口，手里还拿着个细树枝在地上勾画书写，身形孤寂落寞。

　　小翠轻咳一声，出声示意姜棠的到来。

　　沈织闻声抬头，慌忙丢掉手中树枝，撑着地面起身，朝姜棠躬身行礼。

　　姜棠抬手示意不必多礼，开口问道：“怎的坐在屋外？”

　　见沈织垂着头，依旧刻意装作失声不语的模样，姜棠说道：“说话。”

　　沈织瞥了一眼跟在她身旁的小翠，立在原地，抿唇不肯应声。

　　“这是小翠，自小与我一同长大。”

　　“屋里太黑了什么都看不清。”沈织这才低声开口。

　　身后的小翠骤然往前踏出两步，满脸错愕地喊道：“你不是哑巴吗？”

　　姜棠语调带着几分戏谑打趣：“你怎么在小翠面前装哑巴啊？”

　　见沈织没接自己的话，姜棠又淡淡吩咐：“你好好和小翠解释清楚。”

　　小翠听罢，拉着沈织躲至廊下僻静角落，避开姜棠视线低声交谈。

　　姜棠本以为小翠会出言数落沈织欺瞒，转头却见二人相谈甚欢，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别扭。

　　“天太冷了，我先回房了。”姜棠特意抬高了音量。

　　小翠连忙回头追了上去，一边小跑一边和沈织打趣：“我先走啦，大小姐向来想到一出是一出。”

　　“我人还在这里呢！”姜棠撇了撇嘴，有些吃瘪。

　　小翠眼底漾起狡黠笑意：“我说的本就是实话，您平日里不最听得进旁人意见嘛？”

　　姜棠不愿同她争辩，当即转开话题吩咐道：“你差人送个炭盆子还有一盏亮灯去西仓房。”

　　不等小翠开口追问，她抢先补了一句：“莫冻坏了我笼里的鸟儿。”

　　“那鸟儿都在西仓房待了一整天了，也不见您这般上心。”

　　姜棠哪里听不出小翠话里藏着的打趣，依旧嘴硬辩解：“夜里寒气重。”

　　不等小翠再度出言调侃，她接连落下几道吩咐：“叫顺子打桶水送来，今日便让小平伺候我沐浴吧。我方才交代你的事，现下亲自去办妥，若是笼中鸟儿冻出半点差池，我唯你是问！”

　　沈织被暂时安置在了西仓房内，小翠打算等过完新年、府中人事安顿妥当，再去管事房报备沈织的女子身份。

　　自打知晓了沈织是个女子并且不是哑巴后，小翠心里也舒畅了不少。

　　临近年关，姜府上上下下忙得人仰马翻，各院皆是人手紧缺，丫鬟小厮时常被来回抽调支援。常常姜棠唤小翠，来的却是小平，唤小平赶来的又是小翠，忙乱之际，身边竟连个近身伺候的人都寻不到。

　　姜棠索性就命沈织暂代了小翠的差事，打理东苑内外杂事。

　　眼下府里各院下人互不熟识，小翠寻来一身素色布制丫鬟衣裙给沈织换上，方便她在院内各处走动。自此，东苑洒扫，杂物打理，乃至姜棠一部分日常起居琐事，尽数交到了沈织手上。

　　至于那只鸟，沈织来了两日了，从未见过它出声。姜棠同她介绍，这鸟儿叫做鹦鹉，灵性聪慧，能学人说话。

　　这两日沈织日日守在姜棠屋外，时刻等候大小姐吩咐。姜棠喜好繁多，读书练字、抚琴高歌、起舞逗鸟，闲时还爱摆弄许多沈织从未见过的新奇小物件。

　　姜棠在屋内忙活，沈织有时透过窗棂缝隙，悄悄窥看屋内人的举动，有时听着屋内传来的轻柔琴声和细碎的舞步，默默伫立守候。

　　大年三十除夕夜，寒雪暂歇，灯火通明。姜棠立于主屋的台阶之上，亲手给东苑的下人们分发银钱，一人一个小钱袋。

　　大家以此接过赏钱，躬身行大礼，口中吉祥贺语不绝于耳。

　　沈织排在最后，她原以为自己入府时日尚短，会像是之前分年货时一样，肯定不在年赏的名单之中。

　　她学着旁人的模样，双膝跪地，额头轻触上冰凉的青砖，郑重地行下大礼。这也是她第一次正式向姜棠行跪拜大礼。

　　她低声跟着旁人念贺词：“多谢小姐，岁启新章，奴婢祝小姐福泽深厚，岁岁喜乐。”

　　她低着头等着姜棠开口应允，这样她便可起身接过赏钱。可耳边迟迟没有等到回应，反倒听见一阵轻柔脚步声缓步走到自己身前。

　　姜棠缓步走下台阶，站定在沈织的身前，神色温和，轻声吩咐：“伸出手来。”

　　沈织跪在地上，乖顺地将双手举过头顶。下一瞬，一只沉甸甸的小布袋稳稳落入她掌心之中。

　　“这点薄赏，是我的一点心意，祝你，也祝大家新年顺遂喜乐。”

　　姜棠嗓音清浅温和，又缓缓道:“愿新岁来临，诸位皆能平安康健，衣食无忧。”

　　院中下人齐齐跪地叩首行礼，齐声道谢：“多谢小姐体恤！”

　　“都起身吧，往后安分当差，各司本分便好。”

　　众人纷纷起身，指尖摩挲着钱袋子，暗自掂量分量，沈织也不例外。

　　“猜猜里面有多少？”

　　沈织才发觉姜棠并未离开，依旧站在她身侧。当着主子的面清点银钱，她难免有些局促羞涩。

　　姜棠又往前凑近半步，贴在了沈织的耳旁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足足三千文呢。”

　　见沈织惊得微微张口，满眼不敢置信，她又说道：“我打听过了，别院最多才不过五百文。”

　　姜棠又得意扬了扬下巴，原地等待着沈织的夸奖。可沈织的心思都在这笔巨款上，眼睛一直黏在钱袋子上，全然没留意身旁的人雀跃的模样。

　　“好啦，都别只顾着数银钱了，在院子里生个火盆，今夜咱们一同守岁。”姜棠无奈的吩咐道，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赏钱上拉了回来。

　　说罢她又转头吩咐小平：“去我房内取些橘子，瓜子出来。”

　　沈织不认识橘子，当金黄圆润，冰冰凉凉的果子分到自己手里的时候，她下意识将果子凑近鼻尖，轻轻闻了闻。

　　小五更是直接放在嘴里狠狠咬了一口，酸涩汁水直冲喉头，险些当场吐出来。可一抬头发现姜棠正盯着自己，他硬生生忍住酸涩，硬着头皮反复咀嚼。

　　其余三人望着小五狼狈模样，忍不住一齐笑出声。小翠和顺子自小跟着姜棠在云都长大，自然是见过和吃过这橘子的。

　　沈织看着小五难掩苦楚的神色，又对上姜棠戏谑看热闹的目光，一时进退两难。迟疑了片刻，她深吸一口气，将橘子凑近唇瓣，闭眼正要咬下去的时候，手腕却被人轻轻攥住。

　　“傻瓜，要先剥皮才能吃。”

　　姜棠轻声嗔怪，伸手从她掌中取走橘子，细细剥去外皮，分好一瓣一瓣橘肉，重新递回她手里。

　　“尝尝看”

　　沈织拿起一瓣橘子放进了口中，冰凉的果肉裹挟着酸甜的汁水，围着这暖烘烘的炭盆吃再适合不过了。她接连往嘴里塞了好几瓣，腮帮子撑得圆鼓鼓，一口咬破果肉，清甜汁水在舌尖散开，滋味鲜爽可口。

　　小五见状也笨拙地学着剥皮，嘴里嘟嘟囔囔抱怨不停。

　　“小五，你碎碎念什么？” 姜棠眯着眼笑着发问。

　　“方才我吃的时候，小姐怎么不提醒我剥皮？”

　　小翠抢先打趣：“你一口咬得飞快，谁来得及拦你。”

　　说完院内又是一阵哄堂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