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OoocA

6、第 6 章 寻欢作乐的

　　姜全抬眼打量面前身形枯瘦、垂首不语的沈织，斟酌片刻松口：“留下吧，我给你拿十两银子。”

　　“不行，不行！”妇人连忙摆手，语气急切地说道：“得二十两，少一两都不行的。”

　　二十两银子，足以买下两名身强力壮的成年杂役。眼前这孩子瘦弱单薄，还是个不能言语的哑巴，实在不值这个价钱。

　　见姜全沉默不语，妇人 “噗通” 跪倒在地，眼泪说来就来，娴熟得胜过那戏台伶人。

　　她放声哭诉哀求：“官爷行行好！年关将至，若不是走投无路，我怎舍得骨肉分离？家中老母卧病在床，幼子嗷嗷待哺，亡夫撒手而去，一大家子重担全压在我身上，日子实在熬不下去了！” 哭声撕心裂肺，听上去情真意切。

　　沈织偏过头，清楚知晓妇人满口谎话，她不愿帮腔，也不愿戳穿，只垂着头，任由这寒风卷着雪花落在肩头。

　　姜全十四岁便入姜府当差，二十余年见惯人间百态，还是头一回遇见这般胡搅蛮缠的妇人。他心中了然，今日若是不肯松口，这人怕是要守在后巷赖着不走了。

　　“你容我想想。”姜全一时无两全之策，只能暂且稳住二人，暗自思索对策。

　　妇人见他没有直接回绝，稍稍松了口气，哭声渐渐收住，瘫坐在地用头巾掩面，心底暗自盘算，实在谈不拢，十五两银子也能勉强接受。

　　巷间陷入漫长沉默，无人主动提起买卖之事。

　　沈织冻得浑身发僵，双手死死拢进袖口，双脚不停来回跺动，试图驱散刺骨寒意。

　　姜全正愁眉苦脸无计可施，后门再度被轻轻推开。

　　听见响动，姜全抬眼望去，门板只拉开一道窄缝，半张脸探出门外。

　　“出来吧。” 姜全语气无奈，带着几分纵容。

　　“姜叔，您怎么还在这里？”姜棠方才在门后听了许久，本打算等门外的人走了后便从后门偷溜出去。本以为刚才没了动静是双方都走了，可没想到这一开门，竟然撞了个正着。

　　“老爷挂念二小姐身子不适，特意吩咐我，处理完这边的事，便去东苑探望您。” 姜全望着她一身男装打扮，瞬间明白这位小姐又假借抱病之名，打算偷溜出府。

　　姜叔看破不说破便是了。” 姜棠冲他眨了眨眼，语气带着少女独有的俏皮撒娇。

　　沈织的目光短暂落在姜棠身上，明明嗓音清甜娇软，立在眼前的却是身姿挺拔的 “少年郎”。

　　她久久凝视对方：一身暗纹墨色锦袍，长发高束，白玉发簪固定发髻，腰间玉佩随动作轻轻摇晃，手中还握着一把折扇。

　　不知何故，一丝轻笑从她唇角溢出。

　　这声轻笑瞬间吸引余下三人的目光，妇人有些恼怒，恨不得一脚将她踹进雪里。

　　单凭管家对姜棠恭敬温和的态度，妇人已然猜出眼前这位 “少年” 的身份。

　　“你笑什么？” 姜棠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悦。

　　沈织一时怔住，自己也说不清发笑的缘由，许是这般严寒冬日，对方却执着手持折扇，模样透着几分违和的可爱。

　　见她久久沉默，只一副旁观神态，姜棠再度开口追问：“我问你，方才在笑什么？”

　　“回小姐，这孩子是个哑巴，不会说话，您不必同她置气。” 碍于姜棠身份，妇人说话谨小慎微。

　　“不会说话？”姜棠挑眉，目光落在沈织脸上细细端详，眼底满是怀疑。

　　“正是正是，自小便是个哑巴。” 妇人连声附和。

　　“不会说话总会做事吧，去把马车牵来，我要出门。”姜棠说罢，径直往前走去。

　　妇人慌忙推搡沈织：“还愣着做什么，快遵照小姐吩咐行事！” 她生怕姜棠变卦，断了自己二十两银子的财路。

　　姜全望着眼前景象无奈摇头，从袖中取出一锭二十两白银递到妇人手中。妇人接过银子后，反复掂量翻看确认成色和分量，连一句道谢都吝于出口，就转身快步消失在巷尾。

　　“跟我进来。” 姜全转头对沈织说道。

　　二人走入后门，姜全开口询问：“可会驾车？”

　　沈织轻轻点头。

　　见对方点了点头，姜全又继续嘱咐道：“仔细照顾好小姐，酉时之前必须把小姐安全地带回来，莫要出任何差错。”

　　沈织再次点头，牵着马车快步朝巷口追去，很快便追上了正走在街上的姜棠。待将马车停稳后，取出马凳稳稳放在地面，抬手躬身立于一旁，等候对方登车。

　　姜棠扶着她的手踩上马凳，一只脚刚踏上车厢，又骤然跳落下来。

　　沈织心头一惊，茫然抬头望向她。

　　“你还未回答我，方才究竟在笑什么。” 姜棠显然不肯轻易放过这个问题。

　　沈织只是沉默地低着头，弯腰将歪了的马凳重新摆好。

　　“当真不会说话？”姜棠又问了一句，眼底的怀疑更甚。

　　沈织点头，始终不敢抬眼与她对视。

　　姜棠轻哼一声，上前半步凑近她，直视双眼追问：“你叫什么名字？”

　　沈织依旧缄默，没有半分回应。

　　“我知道你不是哑巴。”姜棠的语气非常笃定。

　　“沈织。”

　　沈织抬起头直视着姜棠，虽然此时是男子的打扮，却难以掩盖她秀丽的容颜。冷白如玉的肌肤，挺直秀雅鼻梁，唇瓣红润，柳叶弯眉下一双丹凤眼底藏着淡淡愠色，宽大衣衫也藏不住柔和身段与出众相貌。

　　“哪个织字？”

　　沈织抬起冻得僵硬的手，在空中凭空比划 “织” 字。她未曾读过多少书，只偶然见过旁人书写，她隔空反复比划，可次次都不一样。

　　姜棠望着她一遍遍地努力描摹，眼底的愠意尽数消散，忍不住抬手捂住唇角，偷偷轻笑出声。

　　“我知道是哪个字了。”

　　说完姜棠独自往前缓步行走。

　　“小姐，不坐马车吗？”沈织赶紧追了上去。

　　“我想自己走走。”姜棠想到自己现在是男子身份，并不需要再躲在那马车里了。

　　“对不起，小姐。”沈织跟在后面牵着马小声地嘀咕道。

　　姜棠走在前方，忽然回头望向身后絮絮低语的沈织，见她唇瓣开合不停，不由得好奇发问：“你独自在嘟囔什么？”

　　“对不起。”沈织规规矩矩地站好后，珍重地道歉。

　　姜棠在门后将刚才她与那妇人的对话都听了个遍，自然知晓她的难处，随意摆了摆手，算作此事揭过。

　　“把马车牵过来吧，我走的有些累了。”

　　这次姜棠扶着沈织的手踩着马凳安稳地坐进了马车里。

　　“小姐，我们现在去哪？”沈织站在马车旁，轻声询问。

　　“醉红楼。”

　　“小姐？”沈织以为自己听错了。这醉红楼虽然自己没去过，但是哪有人不知道的啊，这可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青楼。

　　“醉红楼。”姜棠怕她听不清，特意掀开马车帘子又重复一遍。

　　沈织牵着缰绳缓慢驱车前行，心底反复描摹姜棠清秀的模样，无论如何都无法将她同醉红楼联系在一起。何况姜棠本就是女子，一身男装也改不了女儿身。

　　姜棠察觉到她驾车心不在焉，马车行进速度甚至慢于步行，再度掀开帘子催促：“走快些，莫要迟了。”

　　“小姐，您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哪种地方？”姜棠故意反问了回去，只看那沈织的脸上瞬间泛起了红意，都是少女思春的年纪了，多多少少也懂些情爱之事了。

　　“男人们寻欢作乐的地方”

　　姜棠听完这话，隔着车帘传来清晰的笑声。

　　“谁说只有男人才能去的？”说完姜棠不禁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装扮，这为了行事方便自己也特意穿了男装，带了哥哥的玉佩。

　　然后立马自己反驳道：“我又不是那些风流男人，我只是去看抚琴跳舞的。”

　　沈织自然没去过青楼也不知道青楼里是如何抚琴跳舞的。在沈织的印象里那些去青楼的男人们看起来也不像能听得懂曲儿赏得来舞的。

　　见无人搭话，姜棠干脆掀开车厢侧门，坐到车前右侧空位，拍了拍身侧空位示意沈织上前落座，尽快驱车赶路，切莫耽搁时辰。

　　沈织显然没有理会姜棠的意思，反而直接把车停了下来。

　　沈织却当即勒停马匹，面露难色：“小姐，您怎能坐在此处吹风？”

　　“有何不可？” 姜棠后背轻靠车厢外壁，双腿悬空轻轻晃荡，神态悠闲自在，“我此刻一身男装，何须拘礼。”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这冬季的寒风吹过自己的脸颊，凉意刺骨，不由抬手轻揉脸颊。

　　“小姐，外面冷，您快回车厢里吧。”

　　“知道冷还在废话，赶紧过来赶车。要是去晚了没了好位置，看我回来怎么罚你。”

　　沈织无奈坐到车前左侧，轻扬马鞭，马车再度缓缓向前驶去。

　　年将近时节的傍晚，路上早就空空荡荡的不见人影了。空荡长街之上，马车不急不缓向前行驶。风声裹挟着偶尔扬鞭的脆响，混着姜棠一路细碎的抱怨，消散在漫天风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