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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可我是个姑 ...

  •   意识像是坠入了混沌翻涌的漩涡,天旋地转间,周身暖意正一寸寸抽离消散。

      程安先是觉得呼吸的时候鼻尖一凉,紧接着刺骨的寒风呼啸而来。迷迷糊糊间眼前的景象却已经从烈日当空的九月变成了漫天飞雪的寒冬。

      耳畔嘈杂人声层层叠叠涌来,起初模糊难辨,声响由远及近不断放大,人群轮廓缓缓清晰,躯体的知觉却彻底剥离。

      眼前景象彻底明朗,朱漆大门上方匾额的字迹赫然映入眼底 —— 姜府。

      此刻府门前早已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路人纷纷踮脚抻颈,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议论不休。

      姜家本是外地仕宦门第,三个月前家主得朝廷擢升,方才举家迁入京城。落脚时日尚短,府内却打理得规整有序,一砖一瓦处处透着新晋京官的体面气派。

      “官爷,求您行行好,通融一回。” 一名粗布短衫、面色蜡黄的妇人跪在门前苦苦哀求。

      姜府护院本想取些碎银将人打发走,见状慌忙连退数步。眼看年关将近,万万不可在府门前闹出动静,惹人看笑话。

      “您可别为难小的,这事我实在做不了主。今日新岁头一个休沐,老爷带着阖府一早就往雁鸣山赏雪,我们几个下人哪里敢擅自决断?再说卖身入府总得立契画押,哪能这般仓促行事。”

      妇人一听尚有转机,猛地拽过一旁垂首站立,一言不发的少年。

      “快给官爷磕头!” 她用力按压少年肩头,急声解释,“这孩子只是胆子怯,人却机灵能干。听闻府上缺人手,他身子结实,劈柴挑水样样都行,还望您多多通融。”

      护院抬眼打量那身形单薄的少年,再看二人相处间生疏紧绷的模样,心底不由得生出疑虑:“这孩子今年多大?”

      瘦弱的少年尚未开口,妇人便抢先答话:“十五了,男孩子好养活,府里随便安排个杂活便可。”

      护院听完一时左右为难。守府多年,他还是头一回撞见有人堵门卖孩子的。年关家家拮据,可再难,亲生骨肉怎舍得送来给人当下人使唤?

      跪在地上的沈织将妇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抬眼望向身侧同跪的女人。她头上裹着旧头巾,侧脸掩在布面之下,分辨不出此刻是不舍,还是如释重负。

      妇人敏锐察觉到身侧一道满含恨意的视线死死钉着自己,忽然伸手狠狠掐住少年胳膊,拔高声音对护院说道:“官爷,这孩子生下来就是个哑巴。若非如此,我也舍不得低价将他托付府上。”

      “我们府上不缺人手。”护院应付着说道。

      “不可能,昨日我特意托人打听清楚,府上亲眷陆续迁来,正缺下人伺候呢。”

      妇人所言不假,姜府初入京城,人手确实紧缺。对方显然早有盘算,护院一时间束手无策。

      护院只能无奈地回复道:“我实在做不得主,您暂且在此等候,稍后管事便会折返”

      见妇人不再高声哭闹,护院上前压低声音劝道:“切莫跪在正门,旁人见了,反倒误会姜府苛待百姓。您移步后门等候吧。” 说罢转身入府,合上朱漆大门。

      妇人只当对方松了口,一把拉起身旁的少年,快步绕往后门。围观百姓见大门紧闭、二人走远,也渐渐四散离去。

      刚拐过街巷拐角,沈织猛地甩开妇人攥着自己的手,还未等她出声,妇人扬手便是一记耳光。

      她身子一歪,踉跄稳住身形。没有抬手去抚迅速红肿发烫的脸颊,更不曾动过半分还手的念头,只垂着脑袋低声反驳:“你不是我娘。”

      妇人望着她眼底翻涌的不甘与怨怼,轻嗤一声,满脸不以为然:“我不是你娘?吃我的粮、穿我的衣,心里还惦记你那个早死的没用的娘?”

      见沈织抿紧双唇一言不发,妇人愈发尖刻地咒骂:“她一死倒是一身清净,何曾想过活着人的难处?平白丢下你们这些拖油瓶,害得全家不得安生。”

      沈织依旧垂首不语,方才眼底那股近乎吃人的狠劲,缓缓消散殆尽。

      “我又能有什么法子,家中几张嘴全都等着吃饭。” 妇人语气添了几分颓然,见沈织依旧毫无反应,又小声辩解,“这主意原也不是我出的,我哪里有门路知晓姜府招下人,全是你那没出息的爹拿的主意。”

      听见这话,沈织猛地抬头,目光直直锁向妇人,满眼不敢置信。

      妇人率先打破死寂:“你也听见了,此事由不得我做主,家里难处你不是不知,多想想你弟弟。” 方才尖锐泼辣的声调褪去,只剩满心无奈。

      沈织不愿再听她絮絮叨叨诉苦,独自走到院墙根下蹲着。寒风割得脸颊生疼,她将头上旧头巾往下扯了扯,宽大布面堪堪遮住半张脸。双手冻得僵硬发麻,凑到嘴边哈出一口白气反复揉搓,半点暖意也无。身上这件外衣薄得全无棉絮,根本抵挡不住刺骨严寒。

      她从头巾缝隙偷偷望向妇人,只见对方也靠墙根蹲坐下来。

      沉默片刻,沈织抿紧嘴唇,细若蚊蚋的声响飘在风里,仿佛稍一用力便会被北风卷走:“可我是姑娘。”

      “你说什么?” 妇人瞥见她唇瓣开合,却听不清字句,不由高声追问。

      沈织深吸一口气,浑身发颤,鼓足力气放声喊道:“我是姑娘家。”

      呼啸的寒风卷着地上的尘土,把这攒足了力气的吼声也吹散了,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狂风将妇人的头巾吹得散乱,她慌忙抬手重新系紧,声调不由自主拔高。

      整理好头巾,她反复摩挲粗布衣裳起皱的衣角,心底暗自盘算,待会儿该如何同管事抬价。

      沈织身上这件灰布外衣打了两处显眼的补丁,内里无一丝御寒棉絮。可这不合身的外衣却是女孩从夏天穿到冬天的唯一一件衣服。

      这是爹爹穿剩下的,当时她还不知道为何是剩下的,这明明还能继续穿,就像此时自己能穿在身上一样。就像弟弟妹妹的衣服还能继续穿,却也能添新衣。

      许诸多不公堆叠在一起,又或是即将到来的别离让她有了底气,她再次开口,音量不大,却足够让妇人听得真切。

      妇人闻言心头一紧,慌忙转头扫视四周,确认四下无人后,快步冲到沈织身侧,死死捂住她的嘴。

      语气慌张又严厉:“你这灾星是疯了不成?这般大声叫嚷,生怕旁人听不见是吗?”

      “我说的是实话,我是姑娘家。”

      嘴巴被牢牢捂住,沈织话语含糊不清,可 “姑娘家” 三个字直直戳中妇人的心虚。妇人抬脚狠狠踹在她腿上,沈织整个人在雪里滚了两圈。

      沈织没有动怒,她独自撑着身子站起身,拍落肩头积雪。身上本就寒凉,万万不能让雪化在了衣服上。

      她这般漠然无所谓的模样,反倒让妇人心底生出几分惧意,放软语调轻声哄劝:“你何苦这般执拗?若是回了家,日子未必比进姜府好过几分。”

      沈织唇边扯出一抹淡淡的苦笑,依旧沉默无言。

      见她不再争辩,妇人以为劝动了对方,又补充道:“我早已打听过,姜府主人心善,你性子机灵,入府踏实干活,往后便能自己照料自己。” 话音越说越快,因为远处传来姜府轿子落地的声响。

      姜府一行人需从正门入府,门内下人特意探出头叮嘱:“你们二人安分在后门等候,稍后管家便过来见你们。”

      姜家的老爷姜正霆回来的这一路就从行人的闲言碎语中听了个七七八八,路人说辞各执一词,拼凑半晌也没能理清来龙去脉。

      刚下轿,他转头吩咐身旁管家:“方才府门前闹得沸沸扬扬,究竟是何事?”

      管家躬身回话:“回老爷,门外有一妇人,想要将自家儿子卖入府中做杂役,求换一条生路。”

      姜正霆点了点头:“你看看去吧,合适就留下吧。”

      在管家准备去后门处理掉这起人口闹剧的时候,姜正霆又忽然开口道:“老二说自己不舒服,早早就下山回来了,你办完此事,顺道去东苑探望,看看可曾请郎中诊治。”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回了府里。

      正门的喧嚣随大门合上归于平静,耳畔只剩呼啸寒风。突如其来的死寂让妇人愈发惴惴不安,唯恐让她在后巷等候只是打发人的托词。

      她犹豫片刻,抬手轻轻叩响后门,久无人应答,正要抬脚用力踹门,门板却从内侧缓缓拉开。

      门一开,里面的人就直接自报了家门:“我是姜府管事姜全,听闻你们想来府中寻份差事?”

      妇人立刻堆起卑微讨好的笑意,将方才在正门同护院的说辞原原本本复述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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