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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云头锦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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逄昭心底暗自庆幸李木子来得正好,自己终于不用听程安在这里讲解医疗知识了。
“我马上回来。”逄昭对着程安摆了摆手就起身出去了。
逄昭打开密码大门,就看见正站在大厅中间低着头的李木子。
许是怕再被偷拍,她这次出门倒是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她一身全黑,把自己遮得密不透风。头上扣着一顶宽沿渔夫帽,帽檐特意压得极低,上半张脸完全被藏在了阴影里。微微转头的间隙,能隐约的看到她的鼻梁上还架着一副黑框墨镜。下半张脸上带着只纯色的黑口罩,严严实实得覆盖住口鼻,口罩的边缘紧紧的贴合着下颌线,一点肌肤都不愿漏出来。
“昭姐。”邢一轻轻地喊了一句。
“你跟我进来吧。”逄昭这话是对着李木子说的。
打开门进去,房间里还在播放着娱乐新闻。逄昭招呼着李木子坐下,然后拿起了遥控器关掉了电视机,房间骤然安静了下来。
“都摘了吧。”逄昭看着旁边两个干坐着的人,尤其是还全副武装的李木子。
李木子依次摘下渔夫帽、墨镜与口罩,脱下长款外套,这才看见背包是贴身背在外套里面的。
逄昭看向李木子,没有了遮挡,整张脸完完整整的露出来了。怪不得会被偷拍,即使是素颜的状态,也挡不住骨相的完美。
“你穿成这样是准备去刺杀谁啊?”逄昭率先打破沉默开口打趣。
“我怕再被偷拍到。”李木子垂着眼坐在沙发上,声音低低的。
“说说你塌房的事情吧。”逄昭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塌房?塌房是什么意思?”程安对这些词是一点都不了解。
“粉丝会对自己喜欢的艺人构建完美幻想,如同亲手搭建一座完美房屋。一旦当自己喜欢的偶像被爆出丑闻,现实人设和大众想象不符,大家就会说这座幻想里的房子塌了。” 李木子解释到。
“恋爱也是塌房的一种。”李木子轻轻一笑,语气平淡得像再讲别人的事情。
“那你的人设是什么?”程安追问到。
李木子无奈地摇了摇头:“我没有人设。”
她害怕两人不相信,连忙补充:“上节目之前,我所有平台的粉丝加起来还不到两千人。后来节目组和舞团合作,给了我一个独舞的机会,当时角色要求佩戴面具不露脸,,所以知道的人也少。不过那之后确实是涨了一些粉丝量,但是都是真心喜欢舞蹈的人。”
“后来,一段练舞的视频就在网上传了起来,一夜之间就涨了两百万的粉丝。所有人一下子都冲了过来,认识我,评论我。什么最美素颜舞者啊,天才首席啊的标签就一股脑全贴在了我的身上。”
“我想着自己本来也不算什么明星,热度很快就会过去了。但是我没有想到这阵风,会一直不散。”她嘴角浅浅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你有没有无意中得罪了谁?”
李木子抬眼看着逄昭,眼里闪过了一丝茫然。
“得罪人?”她低声重复一遍,随即十分笃定地摇头,“不可能。”
逄昭看着她那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模样,指尖轻轻敲了下桌面,语气沉了几分,带着点提醒的意味:“我听说你们舞团下个月新增了不少演出场次”
李木子听后点了点头,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别的我不知道,但是北州剧院十月下旬的演出原本定的并不是北州舞团,只是原来的票卖的不理想所以找了个借口换成了你们,可你要知道没多少人在意不代表没人在意。”
李木子愣住了,睫毛颤了颤,无奈的低下了头。
“我方便问一下你现在和舞团的收入分成吗?”逄昭继续问道
“和之前一样没变。”李木子顿了顿,补充道:“其实我从来没有觉得这些机会是我给舞团带来的。团里任何人的努力都没比我少,机会是大家争取来的,所以团里拿走绝大部分的收入用于运营和开支。只要可以提高一下大家的整体待遇,我是没有意见的。”
说到舞者的待遇,李木子的眼角泛起淡淡的红色。不是委屈想哭,而是她以为那些说不出口的辛苦,终于在那一刻被人看见和听见了。
“我一直以为观众走进剧场,是真心热爱舞蹈、愿意为舞台买单。”
可是她没想到的是,大家看到的不是舞者的努力,不是舞者的艰辛,而只是她一个人的隐私,一个人的笑话。
“到头来,大家关心的根本不是舞台,而是我的私人生活。”说到最后,她无奈失笑。她也不是完全不关注网络上的声音,当她看到大家要求的退票理由竟然只是因为一张她和别人同撑一把伞的照片。
原来一夜之间涌来的喜欢可以轻易收回,原来座无虚席的期待可以说散就散。
“舞团那边对这这件事是什么态度?”
面对逄昭的疑问,李木子无力摇头,这个动作代表她一无所知。
“舞团今天联系过我,只叮嘱我近期不要发布任何回应。”
说到底只是一张照片,女孩子之间亲密一些也很正常。就算是被拍到更亲密的照片,也可以用闺蜜好友的说辞来搪塞过去。
李木子不愿配合否认,是因为她清楚照片背后的真相,不愿意睁眼说假话。舞团不催促她立刻辟谣,也是清楚谎言迟早会被戳穿。
逄昭点了点头,这也是她认为的最好的办法。
北州舞团不会轻易放弃李木子,无论从当下自带的流量热度,还是她无可替代的专业舞蹈实力来说,她都是舞团不可或缺的核心。
“那你还有别的经济合约吗?”
李木子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
“刚火起来的那段时间,不少经济公司主动联系我,提了些不错的条件。我对商演,代言,广告毫无兴趣,所以就拒绝了。”
“跳舞本身收入不算高,但对比普通地方舞团,北州舞团待遇已经好上不少。”
“我也没有什么大的花销,每天忙着练舞的时间都不够。”她真的所求不多,每天跟着音乐舒展身体,和志同道合的人一起流汗,和喜欢的人一起生活。她语气很轻,像是在安慰自己,也像是在安慰逄昭。
李木子微微抬头望向天花板,若有所思。铁打的舞台,流水的舞者。舞台永远伫立原处,灯光不会熄灭,可站在聚光灯下的人,随时都会被旁人替代。
逄昭从口袋抽出一张名片,轻轻推到李木子面前。
“如果你以后需要经纪人,可以考虑她。 ”逄昭语气淡淡的。
没等李木子开口推辞,她又补充一句:“就当是为了保护自己。 ”
李木子接过名片放进了包里,她相信逄昭的好意。
同时从包里拿出了一个透明的盒子,里面是一双云头锦鞋。
程安有些惊讶,下意识在心底揣测这双鞋的真假,可是一转头看到逄昭,就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可笑。这可是逄昭,这双留存千年的云头锦鞋,必然是真品无疑。
“你们两个跟我过来吧。”
逄昭带着两人回到了大厅,和邢一交代了两句就转向了另一侧的大门。
酉时建筑采用对称式设计,左右两扇大门形制一模一样。
逄昭走在最前方,她一靠近,门便自动滑开,无需输入密码。
程安进门前转头看向邢一,对方轻轻摇头,抬手示意她尽快跟上逄昭。
门后是一段整块老榆木凿刻而成的楼梯,没有繁复雕花,线条质朴厚重。脚步落下时,老旧木料会发出沉闷厚重的吱呀声响,音色柔和,并不刺耳。
逄昭走在最前面,这段楼梯她听过无数次,走过无数次。李木子抱着盒子紧跟在她身后,低着头机械地往前走。只有程安不紧不慢的跟在最后面,她伸手抚摸着楼梯的扶手,经年岁月将木料打磨得光滑温润,木纹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微微泛着琥珀色的光。
楼梯不长,一共九级台阶。
尽头是一扇实木房门,门上刻着“酉时”二字。程安留意到这扇门的字体与大门的篆刻风格全然不同。
逄昭推开门站在旁边,待两人都进去后,才缓缓合上了木门。
这里的氛围和楼下现代前厅截然两样,踏入其中,仿佛一瞬穿越千百年时光。
地面铺着暗纹老青砖,砖缝细密,缝细间还填满了经年的尘土。墙面整片由深棕色老木拼接而成,没有窗户,只挂着一副山水画做装饰。
房间的正中间摆了一张紫檀木方桌,桌上铺着张白色的羊皮桌布,上面放了些零零散散的工具。程安望着如雪般干净平整的羊皮,再看整齐陈列的笔墨砚台,心底莫名生出几分小心翼翼的顾虑。
桌角点着一盏老式黄铜提灯,整个房间就靠着这盏小灯提供着昏黄的光源,房间四角尽数沉在浓重阴影里。
逄昭先落了座,然后示意两人在自己对面坐下。
李木子把怀里的盒子放在了桌子的正中间。
逄昭低头从桌子下面拿出了一个香炉,又拿出一块盘香放了进去。
一点星火触到香头,她轻轻吹灭火苗,确认无明火后盖上炉盖。细密青烟先是聚集在了炉口,然后缓缓地升腾而起。
她又在两人的面前分别摆上一只白玉小酒盏,逐一斟满清酒。
“尝尝。”逄昭手里的酒壶没有放下,等着两人喝完随时续杯。
程安端起了酒杯,白玉小盏里面的液体澄澈如水,凑近鼻尖轻嗅,没有烈酒刺鼻的辛辣气息,只萦绕一缕清甜果香。
她直接一口喝了干净,入喉不烧不辣,咽下后舌尖上还留着丝丝的清甜。她平日极少饮酒,不知该如何形容口感,只轻轻点头示意味道很好。
逄昭见状立刻替她续满一杯,随后目光转向一旁的李木子。
李木子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脸上带着和程安相似的神色,不解却由衷认可这杯酒的滋味。
添完酒,逄昭把酒壶放在手边,伸手打开盛放云头锦鞋的盒子。
云头鞋最别致的就是前端那卷舒如云的翘头,宛若天边的一朵祥云,这也是它名字的来源。程安不由自主往前凑近了身子,眸光凝定,目光牢牢锁在织锦鞋面,鼻尖几乎要贴上布料。
逄昭也凑近打量片刻,随即坐回原位。
“说说这鞋子是哪里来的?”逄昭的语气让程安联想到了自己以前看过的鉴宝栏目。
李木子回答道:“家里传下来的旧物。”
李木子看着逄昭等待的表情,她又补充道:“我自己一点都不了解,也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单看花纹面料,也分辨不出当年主人的身份。”其实家里几代人都走访过专家、民间藏家打探来历与估价,得到的说法天差地别,真假各执一词。
“我也问过不少人,有人说是真的,也有人一口咬定是后世仿造。”
“是真的。”逄昭非常笃定地回答。
再度听见这句肯定答复,李木子重重点头,眼底藏不住想要知晓完整过往的急切。早前录制《鉴古昭华》节目时,她便拍下照片托逄昭帮忙辨认,当时得到的也是这样笃定的答案。
细看这双云头锦鞋的绣工,可真的是要逊色不少,针脚疏密不一,走线歪歪扭扭,明显不是绣娘的手艺,甚至都比不上寻常妇人的绣工。随着岁月沉淀,色泽已经褪去了大半,可仅从面料和花纹也不难看出这一定不是寻常百姓的消费品。
“想好了?”逄昭一边问话,一边拿起酒壶给两人添酒。
李木子喝完杯中酒,轻轻点头,算作答复。
“舍得?”不等她放下酒杯,逄昭便开口追问。李木子双手托着杯身,微微前倾身子递过去。
李木子接过来后一饮而尽,轻轻摇头,眼底满是无奈。
“但我眼下急需用钱。”她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余光悄悄瞥向身侧的程安,不愿外人窥见自己窘迫的处境
她接到逄昭的电话,没有犹豫就答应过来。是因为她觉得在这里她能听见这件祖传古物承载的完整过往和一个最公正的价格。
“我可没有要趁火打劫的意思。”逄昭乐此不疲地再次为两人添酒。
理论上舞团不能作为既得利益者又不承担任何的责任,在逄昭看来,李木子完全没有必要去做这个英雄。
“想做英雄?”
李木子摇了摇头,想要解释,话到嘴边却如鲠在喉。
她心里清楚,眼下没有任何实质证据佐证自己的私事,女生之间亲密同行本就界限模糊,咬死只是好友便能轻松搪塞。或是签约经纪公司,任由团队操控舆论风向、包装宣传,所有负面风波都能被快速抹平。
她抬手想去拿酒壶,逄昭的手却更快一步拦下,持续不断为她添酒。一杯接一杯清酒入喉,李木子嗓音渐渐发虚。
“我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在纠结什么”
“可我就是在意。”
“就是不想刻意遮掩,躲藏。”
“就是不想说谎。”
酒意慢慢上头,她翻来覆去重复这几句心里话。
刚有点流量的时候,每次走进排练厅,大家都会讨论粉丝的评论,她也因为那些美好的话语而真的开心过。
她也偷偷刷过网友剪辑的节目片段,印象最深的一条是粉丝制作的《鉴古昭华》混剪视频,弹幕满是惋惜:
“这么漂亮的小姐姐当初为什么要戴面具出镜?”
“要是一开始不遮脸早就爆红了”
“节目组真是不会营销。”
诸如此类的评论数不胜数。
酒意彻底席卷思绪,李木子指尖松开空酒杯,整个人软软趴在紫檀桌面,散乱发丝遮住眉眼,呼吸渐渐平稳,沉沉睡了过去。
“逄昭。” 程安刚想上前查看李木子状态,清甜的酒意骤然涌上头顶。逄昭还在身旁说话,可耳边人声、香炉升腾的青烟全都像隔了一层水雾,浓重醉意一点点吞噬清醒,浑身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不复存在。
逄昭看着桌边双双醉倒熟睡的两人,伸手收回桌上白玉酒盏,打开香炉盖子,指尖轻轻扇动漫出的青烟。
她独自坐在安静昏暗的房间里,低声自语:“那我们,就先来看看这双鞋藏着怎样的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