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OoocA

3、第 3 章 欢迎光临酉

　　程安无数次问自己同一个问题：她喜欢逄希吗？

　　这一次，她没有给自己任何回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了圆珠笔的痕迹，黑色的线条在白大褂上面显得尤为扎眼。

　　她打开过无数次逄希的对话框，指尖悬在输入框，却一个字都敲不出来。

　　幸运的是，留给程安思考自己贫瘠的感情生活的时间并不多。病房那边紧急的电话将她的思绪又重新拉回到了工作中。

　　抢救结束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即使知道了逄希已经离开了，程安还是没有回去。

　　程安收起自己这短暂的回忆，伸手拿过放在桌子上的台历盘算着自己十月假期的轮休。

　　她打算趁着这会儿的清闲去休息室眯一会儿，不知道是想开了还是真的太久没有休息了，浓重困意涌了上来。

　　再次睁眼，早已过了科室交接班时间。

　　这一觉睡得不算舒服但是让程安整个人精神了不少，起身换上衣服就回去了。

　　推开门，玄关处是生日那天逄希送来的礼物。

　　餐桌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唯独那束红玫瑰静静摆在正中。但也已经彻底没了那晚的鲜活，外层的花瓣已经枯成了褐色的薄纸，不少碎瓣落在包装纸上。

　　手机铃声突然在寂静的屋里响了起来，她快步走到桌子的另一边拿起手机，生怕是医院传来紧急通知。

　　来电显示一串本地陌生号码，但是尾号的“7777”却十分醒目。

　　程安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确定，可接起电话时还是忐忑万分。

　　“喂。”程安只说了一个字试探着。

　　“我是逄昭。”意料之内的回答，意料之外的语气。对方听起来好像心情不错的样子。

　　程安没有接话，两人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

　　逄昭丢下了一句：“通过我的好友申请。”就直接挂了电话。

　　程安打开聊天软件，半个小时前的一个新的好友申请。

　　通过后，还没等自己先打招呼，对方就发过来了一个定位。附带一行文字：“下午四点。”还有一串手机号。

　　定位是在中心街，北州市最繁华的地段，是钢筋水泥的摩天大楼与摩肩接踵的人间烟火相互碰撞最激烈的地方。

　　下午程安早早地就上了车，准备前往中心街。

　　拉开车门坐进去，司机热情的打着招呼并确认手机尾号。程安系上安全带，车子就平稳地出发了。

　　车子上了高架后，司机透过后视镜看着程安，客气地询问道：“姑娘，不介意的话，咱们听个广播？”

　　“好。”

　　司机听到了程安的回答，伸手在磨掉了漆的音量旋钮上调试着。

　　“我声音小点，不会吵的。我可喜欢这个节目了，不跑车的时候天天在家守着点看。”

　　听着熟悉的节目开场旋律流淌而出，程安不自觉挺直脊背。

　　主持人清亮的声音透过车内音响传来：“各位观众朋友们下午好，欢迎收看《鉴古昭华》，今天是国庆特别节目，我们邀请到的嘉宾依旧是我的老朋友，北州大学历史系副教授——逄昭。请逄教授先和我们打个招呼吧。”

　　“大家好，我是逄昭。”

　　“昭昭也是我的老朋友了，从第二季开始就一直陪伴我们。今天是我们第一次做特别篇，你有没有不一样的感受？”

　　“接到录制通知时挺意外，我参加这个节目已经有四年多了，还是第一次这样坐着和大家聊聊天。”

　　主持人接话道：“很多观众朋友反馈节目中介绍的那些古物离大家的日常生活太远了，所以我们决定不谈那些隔着荧幕的历史，仅聚焦我们身边触手可及的城墙，走一走脚下温热鲜活的土地。”

　　“马上就是国庆假期了，今天昭昭要推荐的假期旅游城市是哪里？”

　　“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城市——北州。我和晓玉姐也都是北州人，正好趁着这个机会给大家好好介绍一下这座城市。”

　　逄昭温润的嗓音顺着车载音响漫开，程安看过节目的每一期，哪怕赶不上首播，事后也一定会补完。

　　之前她觉得逄昭的声音像是之前在节目里介绍的那尊青瓷，清润温雅，就像是此时广播里渐渐响起的背景音。

　　一段清浅的古筝旋律，音符像夜晚倒映着明月的清泉，缓慢地流淌过耳边。

　　逄昭的声音再次响起：“北州这座城市的过往里，沉淀着三朝古都的文化和风骨，也是数千年历史的起源和延续。首先要推荐给大家的打卡地点呢，就是北州博物馆。每一件文物都是跨越时光的信使，穿越千年，将美好的故事送到我们的手中。大家可以亲眼看一看节目中所介绍过的彩绘陶俑，青铜编钟，北齐琉璃砖。还有很多珍宝等着你们自己去发现。”

　　逄昭的声音还在继续着，她又缓缓介绍北州的特色小吃与本地民俗，话音平缓动听。

　　车子停下，程安还沉浸在广播内容里迟迟未动，司机轻声提醒道：“姑娘，到地方了，这儿不能停太久。”说完司机又笑着补充道：“这节目挺有意思吧。”

　　程安道过谢，匆匆下车。她极少来中心街，这片区域的消费水平，向来和她的生活毫无交集。

　　今天下午的气温比起昨天又大幅度地回升了，雨后空气混杂秋凉与残留的盛夏燥热，分不清是秋意不愿降临，还是盛夏迟迟不肯退场。

　　“程小姐。”一道女声早早等候在路边，见她下车立刻上前接应。

　　逄昭的小助理带着程安穿过一个地下停车场，刷卡进了专属电梯。电梯里面只有一个楼层选择。出来后就是条长长的走廊。

　　尽头立着一扇乌木大门，沉黑的木板打磨得发亮。当灯光顺着木纹沟壑缓缓漫开，门上浮雕的两个大字清晰浮现──酉时

　　这里就是酉时吗？程安的心里充满了疑问。

　　邢一输入密码后，门向两侧滑开，露出店内简约沉静的接待大厅。

　　大厅的左右各立一扇紧闭房门，程安一直站在门口没有动弹。

　　“程小姐，欢迎来到酉时。” 邢一笑意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见程安还愣在原地，连忙出声催促，“快过来坐，昭姐还要一会儿才到。”

　　“不用麻烦了，邢小姐。”

　　“直接叫我邢一就行。”

　　店里就一把椅子，邢一让给了程安坐着。程安还是第一个坐在酉时前台的“客人”。

　　邢一正绞尽脑汁思索该如何搭话，乌木大门再次传来动静。

　　程安顺着声音向门口看去，先从门外探进来的是只红底细高跟鞋，鞋跟敲在瓷砖上，发出清脆又急促的笃笃声。

　　随着逄昭关门，程安这才留意到门上悬挂的一枚小铃铛。方才自己进门时，却没有半点铃响。

　　那铃铛只有拇指大小，漆色与乌木门近乎融为一体，若不是刚才逄昭的红色指甲油格外惹眼，自己也注意不到这小小的一个铃铛。

　　“这个铃铛名字叫做回响。没有铃舌，所以没有声音。”逄昭淡淡解释道。

　　“我们进去说。”说着，她带着程安一起打开了右侧的大门。

　　“你不用回避的，密码是七个七，邢一不知道，以后来了你自己进去就行。”

　　右侧门打开后是三个独立房间，两人直接进了第一个房间。

　　“其余房间我就不多介绍，改天让逄希带你慢慢逛。”

　　一进门逄昭就把包往沙发上随手一扔，整个人放松地陷进去。双腿随意搭在茶几边缘，直接闭上了眼睛。

　　逄昭懒懒地窝在宽大的沙发里，背脊松垮地靠着软靠，就连拿电视的遥控器她都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凭着平时的感觉在手边摸了几下，然后熟练地用拇指摁下了开机键，轻轻一按，电视屏幕倏然亮起，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散漫又自然。

　　电视里一打开就是娱乐新闻频道，主持人的语气温和轻快，字正腔圆地播报着娱乐圈最新的热搜，屏幕下方滚动词条格外醒目：“新晋舞蹈红人雨夜密会同性友人，举止亲密引发网友热议”

　　话音刚落，屏幕切出几张昏暗街拍与短视频片段，像素粗糙、灯光昏暗，几乎看不清两个人的五官。

　　拍摄的时间是昨天晚上，雨夜的路灯在照片里晕成了一团模糊的黄，雨丝被拉成一道道的噪点。画面里的两个人共撑一把伞，撑伞的人刻意将伞柄偏向另一侧，自己的半个肩膀都浸在雨里，另一只手牢牢地将人圈在自己怀里。没有多余的亲昵动作，只有这一个紧紧相拥的模糊轮廓，在昏暗的夜色里，显得格外的暧昧。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只用了“新晋舞蹈红人”几个字来含沙射影，但是凭借背包上的挂饰也可以让人清楚地知道，这位被人圈在怀里小心翼翼护着的正是北州舞蹈团的首席李木子。

　　逄昭抬头瞥见还干站着的程安，抬手示意她坐过来。

　　程安在逄昭的身边坐下，但是特意隔了两个身位。

　　“你知道这位女首席吗？”逄昭全然不在意她刻意疏远的举动，视线依旧停留在电视画面。

　　“女首席？哪个行业啊？”程安一本正经地问道，好像真的很认真的思考过一样。

　　屏幕滚动词条再次浮现‘新晋舞蹈红人’，逄昭随口提点：“跳舞的。”

　　“我不看娱乐新闻。”程安这才反应过来逄昭说的是电视。

　　“热搜总该刷到过吧？今天她的风头特、别、大。”最后的三个字，逄昭一字一顿，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笑。

　　“我从来不关注这些。”

　　逄昭附和着点了点头说道：“那你对什么感兴趣啊？”

　　程安一一数着：“我不工作的时候会看医学方面的书籍、手术教学录像，还有各类临床病例记录。”

　　逄昭听得太阳穴隐隐发胀，半开玩笑总结道：“你喜欢砍瓜切菜，哦不对，你是医生不是厨子，你这应该算是开膛破肚。”

　　“对。”程安只是安静地抬了抬眼，神色平静又认真，半点没听出话里的调侃，当真只是一句客观总结，轻轻应声作答。

　　空气骤然安静一瞬，这下轮到逄昭无话可说了，她抬手调大电视音量，喧闹的声音填满房间，吵得程安微微不适。

　　察觉到氛围凝滞，程安主动开口搭话：“那你平时喜欢什么？”

　　逄昭抬眼，对上程安那双认真的眼睛，刚才那点憋闷瞬间散了个干净。她轻轻皱着眉头装作正在很认真的思考，可偷偷弯起的嘴角早就暴露了她心底的玩味。随后慢悠悠开口说道：“我喜欢女明星。”

　　逄昭顿了顿，目光落在屏幕里那位正被娱乐新闻播报的女演员身上，语气轻佻但眼神炙热又直白：“就像乐礼那样的。”

　　程安顺着她的目光，也转头望向了电视，画面恰好切到当晚电影节红毯直播，乐礼随剧组缓步登场。

　　她身穿一袭墨绿色暗纹缎面鱼尾礼裙，面料在闪光灯下泛着柔润的珠光，衣服上没有过多的修饰，垂坠感利落又高级。腰臀处也做了精心的设计，进一步放大了身材的优势。长发被盘在脑后，特意露出了白皙修长的脖颈，耳畔垂着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这一点柔和的白色，反倒更衬得人更干净温婉。

　　镜头给到单人特写，高清镜头下肌肤细腻无瑕，底妆清透自然，眉形贴合原生轮廓，妆容清淡克制。乐礼今天是彻底做减法的红毯妆造，不艳，不亮，但却抢走了媒体整整三分钟的时间。

　　程安心底默默认同：“确实很漂亮。”

　　逄昭的视线一直黏在屏幕里的乐礼身上。她没有再说话，懒懒的靠在沙发上，嘴角带着笑意。主持人采访乐礼的时候，她听得格外专注，镜头的每次拉近，她的目光就跟着沉一分，眼里写满了偏爱。

　　程安主动开口夸道：“乐礼很漂亮。”

　　“就光漂亮啊？”

　　程安不关注娱乐圈，只能赶紧头脑风暴想想关于乐礼的信息。

　　“还会演戏。”想了半天，程安想起了自己看过乐礼演的电视剧。

　　“你看过她的戏？”逄昭瞬间来了兴致。

　　“看过，她演过一个医生。”程安其实只看过片段，甚至现在连剧名和角色名都想不起来。

　　“觉得怎样？”逄昭的好奇心一下子就被程安勾了起来。

　　程安认真的开始了分析：“还原度不算高。我记得有个片段是急救，但手术下刀位置存在明显误差，而且止血的动作也不符合临床标准。手术中监护仪显示的数据也是不对的，如果是剧中的心率和血压，那病人根本没有抢救的必要了，最后还有一个手术成功后很帅气的摘口罩的动作，这个……”

　　程安还没有说完就被房间内部的通讯打断了，邢一的声音从内部可视电话中传了出来。

　　“昭姐，李木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