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OoocA

27、第 27 章 你才不是混

　　姜棠刚踏进东苑，便看见沈织在院门等候。小翠目光一撞上沈织，心头一虚，慌忙避开视线：“我还有杂事要料理，先行告退。”

　　沈织全然没有留意小翠的异样，快步上前握住姜棠的手腕，轻声追问：“你去哪里了？”

　　她早上醒来没看到姜棠，问顺子和小五也无人知晓。

　　“我能去哪？同二夫人一道用早膳去了。”姜棠竭力稳住神色，不想漏出半点破绽被沈织瞧了去。

　　沈织半信半疑，低声说道：“你近来去往二夫人院中，愈发频繁。”府里近来不少闲话，自从姜棠赴宫中赏花宴回来，便不曾断过。

　　姜棠抬起手，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侍奉主母，本就是分内之事。”

　　四下无人，沈织胆子大了几分，继续追问：“二夫人寻你，都说些什么？”

　　“你知道我的，对府内后院的事情总是听一句忘一句。”姜棠耐着性子回答道。

　　沈织正要接着发问，姜棠抢先开口岔开话题：“雪衣喂食了吗？”

　　沈织这才猛然想起，一早只顾四处寻人，全然忘了照料鹦鹉，赶紧转头往小仓房跑去。

　　雪衣不仅不会说话，身子也较弱，一旦进食失了时辰，极易生病。姜棠一向疼惜这只鸟儿，连同沈织也时时记挂在心。

　　姜棠暗自松了口气，总算暂且蒙混过关，等过了这半个月，待与辰王的婚约妥善解除，再把一切原委告知沈织，不必此刻让她一同陷入烦忧。

　　往后几日，每到晚间饭点，姜棠都会陪同姜正霆一同用膳，饭桌上的气氛始终沉沉闷闷。

　　姜正霆几次欲言又止的样子都被她看在了眼里，她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这半个月快些过去。

　　“阿良几日不曾回来用膳了？” 姜正霆开口问道。

　　“约莫两日了。” 二夫人应声作答。

　　“已是第三日，爹爹。”答话的是临盆在即的林媛。

　　“公务再繁忙，也不能全然不顾家中。媛儿眼看就要生产，他反倒日日在外逗留不归。”

　　林媛笑了笑说道：“爹爹不必担心。婆母早已把诸事安排妥当，稳婆也提前寻好了。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时，阿良理当以公事为先。”

　　二夫人连连夸赞林媛懂事，几人勉强和气地用完这顿晚膳。

　　姜棠一出饭厅，就对着在旁边候着的顺子吩咐道：“我记得你有个同乡，就在哥哥院里当差？”

　　“正是小姐，当年我们一同入府谋生。” 顺子点头回道。

　　“你即刻去找他，问清实情，兄长究竟几日未曾回府。”

　　虽然饭桌上林媛没什么异常，但是哥哥和嫂嫂的感情她却比旁人清楚的多。

　　“嫂嫂。” 远远望见林媛走来，姜棠连忙上前，换下搀扶她的丫鬟。

　　“怎么还没回去歇息？”林媛问道。

　　“预估什么时候临盆？” 姜棠伸手，轻轻抚上林媛隆起的小腹。

　　“快了，至多还有十日。”林媛眉眼间藏不住即将为人母的欢喜。

　　姜棠稍稍放宽心，看来确实是自己思虑过重。

　　“再过十日，兄长便要做父亲了，他定然欣喜万分。”

　　林媛轻轻拍了拍姜棠的手背，说道：“你也快要当姑姑了。”

　　“时间不早了，嫂嫂好好歇息。”不知不觉两人就走到林媛居所门外，姜棠目送她进门，随即带着小翠去往府中小园林等候顺子回报。

　　不多时，顺子匆匆赶来：“小姐，打探清楚了，少爷整整三日没有回府。”

　　姜棠点头，这与林媛方才所说的时日刚好对上。

　　“可是……”顺子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姜棠心头一紧，语气不由得急切几分。

　　“姜林也三日没回了。”

　　姜林自小便跟随姜良，二人情同手足。寻常无论事务大小，姜良必会差姜林回府传讯。以兄长对嫂嫂的情意，断不可能一连三日没有消息。

　　“我还打听得知，今日少夫人派人去往兵部寻少爷，但是却没见上少爷的面。”

　　三日。姜棠在心底反复推算时日，正是自己见辰王殿下的第二天起。

　　姜良来京后一是恩荫父亲左副都御史正三品职位，再加二甲进士出身，进京后被任命为兵部郎中。眼下四海安定，并无战事，哥哥没理由不归家。

　　“小姐，夜里风凉，先回去吧。”小翠取来外衣披在姜棠肩头，低声劝慰。

　　沈织还是一如既往的守在东苑门口，远远看见姜棠，立刻迎上前。小翠和顺子十分识趣，悄然退开。

　　“今日怎么去了这么久？”近来沈织愈发黏人。

　　“方才和嫂嫂闲谈几句，耽搁了时辰。”

　　沈织听完姜棠的解释没再追问，府中人人都知晓少夫人产期将近，处处透着喜气。

　　“给即将出世的孩子准备的贺礼，都备妥了。”沈织说道。

　　姜棠有些好奇地问：“都备了些什么？”

　　沈织一一数着：“鎏金手镯，刺绣衣裙，平安玉牌，同心玉佩。”

　　“怎么尽数是女娃喜爱的物件？”

　　沈织有些无奈地回道：“前些日子分明是你日日念叨，很快要有小侄女了。”

　　姜棠停下脚步，双手合十，虔诚默默祈愿。

　　“若是不合心意，我再拿去调换。”

　　“再多备一份男婴可用的物件，免得不如我所愿。”

　　“我明日就去办。”沈织爽快应下，伸手牵住姜棠，一同往小仓房走去。

　　姜棠一路心里还在默念：“只求上苍庇佑，保佑嫂嫂平安顺遂，无半分痛苦，安稳生产，平安诞下康健聪慧的男婴，为姜府添丁添福。”

　　她在念到男婴的时候，不觉有些酸涩的红了眼眶，女子活在这人世间，万般艰难，她只盼姜府后辈，一生安稳无忧。

　　“眼睛怎么红了？””沈织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姜棠的异样。

　　“风大，迷了眼睛。”

　　沈织连忙凑过去，双手轻轻捧着她的脸颊给她吹了吹，随后将她的手握得更紧，脚步也不由得加快。

　　关好仓房屋门，姜棠伸手拉住沈织，让人立在原地和自己对望着。

　　“怎么了？”沈织总觉得今夜的姜棠心事重重，却又挑不出半分异样。

　　“我心中有些不安。” 姜棠没有说谎。

　　“是担心少夫人吗？”

　　“放宽心，听闻请来的可是京中数一数二的稳婆，定然母子平安。”沈织宽慰道，主动伸手抱了抱姜棠，她不太会言语，只能安静的相互陪伴。

　　夜深，沈织昏昏欲睡之时，怀里的姜棠轻轻翻身，背向她。

　　沈织凭着感觉伸手环住她的腰，将人牢牢圈在怀中。

　　“沈织，倘若嫂嫂生下的是女婴，该如何？”

　　沈织的声音迷迷糊糊，但还是认真的回答着：“那便是姜府嫡千金，全府上下捧在手心上的明珠。”

　　见姜棠没有应声，她继续解释着：“姜府的嫡孙女，左副都御史大人，夫人，少爷，少夫人，还有你，谁会不好好疼惜她？”

　　说着说着好像困意消散了不少，沈织微微用力，将姜棠翻转过来，二人面对面躺着。

　　“想来是府中从没有新生命降生，你一时难以适应。”说完她又低声自语：“说不定很快少夫人还能再有身孕，到时候府里只会更加热闹。”

　　看着姜棠兴趣不高的样子，沈织轻声打趣：“不过可不能让小家伙整日黏着你。”

　　姜棠有些不悦地问道：“为何？”

　　“不然啊，怕是要成混世魔王了！”

　　姜棠趁着沈织不注意的时候，指尖悄悄探入她的寝衣。熟知她最怕痒，手精准地挠了挠她腰间的软肉。

　　沈织忍不住蜷缩起来，笑着躲闪，连连讨饶：“好了好了，我错了！你才不是混世魔王，方才是我乱说的。”

　　夜色温柔，床帐缱绻，姜棠缠着她闹了许久，直到沈织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才堪堪收手。

　　嬉闹过后，屋内归于静谧，只剩下二人交织的绵长呼吸。姜棠静静依偎在沈织怀里，她默默期许，真如沈织所言，待嫂嫂腹中的小生命平安降生，沉寂许久的姜府，能借着这一抹新生的喜气，扫尽阴霾。

　　次日清晨，姜棠心底始终悬着一丝不安，天刚透亮，便遣顺子再去兵部周边打探消息。

　　直至傍晚，顺子却是一无所获的回来了，姜棠不解地问道：“那银钱呢？”

　　顺子摇了摇头回答道：“小姐，这银钱根本使不出去。”

　　“你可知道嫂嫂那天派谁去了兵部打听？”

　　“正是小的那同乡。”

　　“你去将他请来，我有事要问。”

　　为了避开沈织，姜棠特意借着探望嫂嫂的由头，带着小翠独自前往。抵达时，顺子早已领着那名小厮在院外等候。

　　不等小厮躬身行礼，姜棠径直开口：“礼数就免了，那天你去兵部见到谁了？”

　　“回小姐，小的当真不认得值守之人。”

　　“不认识？”姜棠的语气中充满了不信。

　　被姜棠这一问，那小厮直接吓得跪了下去，慌忙叩首解释：“小姐，小的不敢说谎，小的自小入府，常年跟着少爷奔走兵部，里头值守的人尽数熟识。可那日前去，兵部所有值守之人尽数更换，一张熟面孔也没见到。”

　　“你先退下，今日所言，不得对外吐露半分。”姜棠说完取出一锭银子递去。

　　“小姐，小的不敢。”他连连磕头推辞。

　　“小姐赏你便收下，但凡打探到一丝风声，即刻来报。”顺子在旁出声劝说，那小厮才拿着银钱离开。

　　姜棠静坐檐下，指尖无意地摩挲着袖口，她心里越想越是不对劲，趁着天色还早，她吩咐道：“顺子，再去一趟兵部，注意一下那些人的口音。”

　　“口音？”顺子不解。

　　“辨不出出处无妨，只要并非京城本土口音，立刻折返禀报。”

　　顺子也没有再多问，转身就赶紧跑着从后门溜出去，抄着近路又去了兵部附近。

　　入夜时分，顺子匆匆归来：“小姐，您猜中了！我在兵部旁的茶肆撞见几名值守护卫，口音绝非京腔，听着极像是北疆一带的腔调。”

　　“辰王殿下从前驻守何处？” 姜棠轻声追问。

　　“北疆啊。”小翠脱口而出：“京城都传遍了，辰王殿下大胜北疆，双方约定十年罢兵休戈，不起战事，互通商贸，造福百姓。”

　　“辰王殿下？”小翠不小心喊了出来，慌忙捂住双唇

　　“先回去吧。”姜棠起身带着两人回了东苑。

　　房门落锁，小翠再也按捺不住焦急，低声问道：“小姐，此事当真和辰王殿下有关？”

　　姜棠只能摇了摇头：“清者自清，兄长定然清白无事。往后几日，你与顺子分头打探，要使银钱不用和我商量。”

　　可这之后接连两天一点进展都没有，兵部防卫密不透风，周遭风声全无。

　　众人正围坐屋内商量对策的时候，就听见院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声。

　　“外面出了何事？”姜棠问道。

　　顺子赶紧去别院打听，随后回来禀告：“小姐，听闻是少夫人要生了，稳婆已经入内伺候了。”

　　小翠当即双手合十，虔诚默念：“菩萨保佑，庇佑少夫人生产顺遂，母子平安。”

　　此刻全府上下注意力尽数聚在产房，正是外出的绝佳时机。姜棠心底笃定，兄长无故失联一事，定然与楚辰脱不了干系，即刻便带着顺子和小翠朝着京郊赶去。

　　一行人的目的地就是城郊的客栈，原还以为连个名字都没留下，需逐一寻访，抵达后方知这片地界唯有一间客栈，不言而喻，这里定然是楚辰的情报据点。

　　姜棠只派了顺子自己进去，自己与小翠在马车里等着，不曾露面。

　　她凝神观望，只见顺子踏入客栈片刻，几名看似过路闲人的精壮男子，紧随其后闪身而入。

　　不多时，楚辰的贴身侍卫带着顺子快步走来，立于马车旁躬身行礼。

　　“姜小姐，王爷已等候多时。”

　　短短一句话，让姜棠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究竟何时盯上了姜府？

　　姜棠不敢深想，在小翠搀扶下走下马车，随侍卫一起踏入客栈。

　　“姜小姐此番前来，是改了心意？”楚辰一见到姜棠进来，连寒暄都省了去，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

　　“小女此次前来，有一事相求辰王殿下。”姜棠一进门就直接跪了下去。

　　“说来听听。”楚辰用手中的扇子轻叩桌面。

　　“家兄姜良任职兵部郎中，已多日未曾归家。如今嫂嫂临盆待产，恳请殿下体恤，代为打探兄长下落，命他即刻归府。”

　　楚辰看着面前正低着头跪在地上的姜棠，她眉眼恳切，字句皆是焦急担忧，听不出半分算计与试探。

　　若她全然知情，断不会这般卑微求助，可若她一无所知，又为何笃定唯有自己能解困局？

　　楚辰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松地问道：你兄长品性如何？”

　　姜棠立刻答道：“家兄为人正直忠义，为官清正廉明，行事稳重踏实，待人宽厚谦和。”

　　“是吗？”楚辰语调轻扬，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反问。

　　姜棠不敢接话，她不知自己今日登门求助，究竟是对是错。

　　可就当她不知所措的时候，楚辰却松了口：“来人啊！”

　　“王爷。”贴身侍卫推门而入，径直走入屋内，全然无视跪在门口的姜棠。

　　在侍卫轻松地绕过姜棠进门的时候，楚辰的眉头却不明显地皱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道：“你代本王去趟兵部，转告郎中姜良，其妻已然临盆，命他即刻回家照料，不得延误。”

　　“属下遵命。”侍卫应声退离，途经姜棠身侧时躬身避让，直至走出三步开外，才敢直起身形。

　　“姜小姐也早些回府吧。”楚辰直接下了逐客令。

　　“多谢王爷。” 姜棠依旧跪地未起。

　　她前脚刚拒绝了婚约，后脚就求人帮忙，情理相悖，她心中难免局促愧疚。

　　楚辰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起身走到了姜棠的身前，亲自将她扶起，抬手牵住她的手腕，引至桌前落座：“既然不急，饮杯茶再走。”

　　姜棠双手接过，仰头一饮而尽，滚烫的茶水入口，灼得舌面发麻。热流顺着喉间缓缓滑下，一路熨烫食道，她的额上漫上了一层细汗。

　　楚辰望着她苍白隐忍的眉眼，语气清淡却字字施压：“姜小姐，本王希望下次能听到你的好消息。”

　　说完，他将姜棠用过的茶杯倒扣在桌面，意味明显，不留半分余地。

　　待姜棠离开后，楚辰拿起了之前她用过的茶杯，又倒了杯茶自己喝了下去。

　　第一口就烫得他直接吐了出来，可眼底却漾开一抹浅淡笑意。他取出锦帕细细擦拭杯身，妥善收好，随身带出了客栈。

　　姜棠一出来，小翠连忙跑过来拽着她上下细细打量，关心地问道：“辰王殿下可有为难小姐？”

　　姜棠摇了摇头，舌尖的灼痛依旧清晰，密密麻麻的刺痛迟迟不散。

　　“回府。”她脚下虚软无力，险些踏空摔落马凳。小翠连忙伸手死死扶住，才稳住她身形。

　　“我无事，顺子，赶车回府。”

　　三人刻意绕行正门，顺子熟稔地与守门小厮寒暄，递上精致点心：“小姐的赏赐，二位尝尝。”

　　两人没见过这精致的点心，捧着点心细细端详。

　　顺子趁机旁敲侧击：“今日府中可有异动？”

　　“一切如常，方才少爷回府，说是府中添丁有喜，要给全府下人赏赐呢！”

　　“咱少爷什么时候回来的啊？”顺子故作轻松地问道。

　　“约莫半个多时辰了”说完那人有些不自信地看了同伴一眼，另一人立刻附和说：“足有半个时辰了。”

　　顺子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把手里的包装油纸叠好，一路小跑地朝着东苑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