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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看世间山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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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时日,姜正霆忙于朝堂新政,日日早出晚归,府中诸事无暇顾及。
这可让姜棠落得一身清闲,大半时光都赖在西角小仓房,与沈织朝夕相伴。
二夫人那边再次被打扰了清净,自赏花宴归来不过数日,皇后宫中的掌事大公公再度亲临姜府。
此番登门,内侍态度全然翻转。一进门,他对着二夫人恭恭敬敬行了个全礼。
“老奴给夫人行礼了。”这可不似之前那般腰杆子挺得笔直了。
“公公使不得。”二夫人反而被这老太监弯了的腰给吓了一跳。
“夫人日后尊贵无双,老奴理应行礼。”老太监满脸谄媚笑意,一副讨好的模样。
现在不一样了,眼前这位虽然现在是左副都御史的续弦夫人,可不久就要是辰王殿下的岳母大人了。旁人不晓得,他还能不晓得嘛,这些日子皇后日日与圣上商议辰王婚事,意图昭然若揭。
“老奴是翊坤宫的掌事太监,这次也是奉皇后娘娘的懿旨前来。”说着就从怀里捧出了一个木盒子,四下望了望,问道:“姜大小姐何在?”
接连两次登门,皆未能见到正主,皇后特意点名赏赐之人,理应亲自出面接旨。
“快去叫小姐过来。”二夫人连忙吩咐道。
随即又对着公公欠身赔笑:“公公莫怪,若有招待不周之处,我先给公公赔不是了。”
“夫人说的哪里的话啊,只是此番赏赐,乃是皇后娘娘特意单独赠予姜大小姐的。”说着他将木盒紧紧护在怀中,神色郑重。
不多时,姜棠随下人匆匆赶来,躬身行礼:“姜棠见过公公。”
话音还没落,老太监竟亲自走下正厅台阶,快步上前稳稳托住她的手臂,亲自将人扶起。目光细细在她身上打量片刻,眼底满是赞许,竟还微微点头作为回礼。
姜棠被这举动吓得后背一凉,眼前这位乃是皇后近侍,翊坤宫掌事大太监,就连父亲见了都要先行礼让,如今竟对自己这般礼遇,实在太过反常。
礼毕,老太监重回台阶之上,双手郑重捧着木盒。
二夫人率先屈膝跪地,姜棠紧随其后,俯首叩地,姿态恭谨。
“老奴今日奉皇后娘娘懿旨,特意前来左副都御史府,将娘娘的赏赐送予姜家大小姐。前日御园赏菊宴之上,娘娘见姜小姐品性娴雅,举止端方,行事恪守礼数,沉静知礼,心生赏识,此物以表皇后娘娘心意,还望小姐好生收下。”
他不等小太监接手,亲自将木盒递至姜棠面前,低声提点:“小姐,速速谢恩。”
“姜棠谢过皇后娘娘垂爱恩典。”
“赏赐送达,老奴便回宫复命了。”
他临走的时候又深深地望了姜棠一眼,随后发现对方也正在看着自己。他微微一笑后便收回了目光,随着一行人出了姜府的大门。
这些日子皇后娘娘也劝他去调查过这位姜大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举手投足大家风范,实在是没什么可挑的,甚至有些像年轻时候的皇后娘娘,难怪能入辰王殿下的眼。
若不是出身左副都御史府上,门第稍微低了些,实在是无可挑剔。如今东宫未定,辰王殿下此举是福是祸今日他这个老家伙竟然有些看不懂了。
“那老奴就先恭喜夫人,恭喜小姐了。在这请允许老奴先卖个关子,喜事还是等着姜大人亲自回府揭晓便是。”说他罢转身登车匆匆离去。
一进屋,二夫人抬眼瞧了瞧时辰,早已过了姜正霆平日下朝的时辰,想来是朝堂要事耽搁了归程。
屋内寂静无声,姜棠将尚未开启的木盒轻轻置于桌案,轻声道:“此物暂且交由夫人保管,一切等父亲回府再做商议。”
言罢,她不多停留,独自返回东苑。
满心纷乱无处排解,她一头扎进小仓房,埋入沈织怀中,不许对方多问半句。无谓的风波,不必让沈织徒增烦忧,若是祸事,她一人承担便够。
直至午后过半,姜正霆才一身风尘,面色沉肃地回府。
二夫人正要遣人去唤姜棠,却被姜良出声拦下:“先别叫妹妹。”
姜正霆默认,抬手打开桌上木盒。
盒中静静躺着一支赤金累丝嵌珍珠凤凰簪,金缕细密堆叠,纹理繁复精巧,是宫中规格极高的御用首饰。
看完簪子,他无奈合上木盒,眉眼间尽是沉郁。皇后用意,已然昭然若揭。
二夫人和姜良也分别瞧了一眼,三人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屋内死寂沉沉,落针可闻。墙上西洋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清晰撞在人心上。
姜良率先按捺不住,猛地起身,怒吼道:“不行,我不同意,我要去求皇上。”说着便要转身冲出府门。
“站住,皇上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姜正霆说着用手重重拍了一下桌案。
姜良脚步顿住,转过了头,眼泪在眼眶里面打着转。
辰王乃是中宫嫡子,战功赫赫,圣眷浓厚。朝中大半官员暗中站队,论权势地位,姜家能与之联姻,已是天大高攀。寻常朝臣之女,哪怕为侧妃,亦是无上荣光。
可姜棠是他自幼护到大的亲妹妹,是他在母亲身前立誓,要保她岁岁安稳的亲妹妹。
“只是一个侧妃,辰王有那么多的选择!”姜良几乎失控,一拳重重砸在廊柱之上,骨节泛红发疼,却压不住心底酸涩。
姜正霆望着执拗的长子,心底又疼又苦。
他逼姜良寒窗苦读,约束姜阳恪守规矩,唯独对姜棠万般包容。她爱读书便放任她入私塾,不喜繁文缛节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纵容。
姜棠从小也没有让他失望,读书不比男子差,规矩也事事遵守,他也不舍得让自己最宝贝的女儿去趟皇家的这摊子浑水,更不想将整个姜家都和辰王殿下绑在一起。
良久,姜正霆才缓缓开口说道:“先坐下。”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出实情:“若只是侧妃,老夫拼尽这身官袍,这条老命,也必定求圣上收回成命。”
二夫人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抬眼,再三确认道:“老爷的意思是…… 皇后娘娘和圣上是要棠儿做辰王正妃?”
姜良更是浑身僵住,连连后退数步,后背重重抵在廊柱上,才稳住了身子。
姜正霆闭了闭眼,声音沉重而无奈:“圣上亲口授意,赐婚姜棠,为辰王正妃。这桩婚事,我们姜家,退无可退。”
一语落定,满室死寂。
说完他叫了下人进来,吩咐道:“叫棠儿来见我吧。”
“我去吧。” 姜良哑声开口。
姜正霆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兄妹二人自小感情就好,情分最深。
姜良在东苑门外反复踱步,迟迟不敢入门。心事重重,一遍遍地在心中推演说辞。
顺子外出办事归来,远远望见自家少爷在院门口徘徊,口中低声念念有词,连忙快步上前躬身问安。
“少爷。”
姜良回神,低声问道:“小姐呢?”
顺子不敢耽搁,立刻朝着里屋高声通报:“少爷来啦!”
小翠闻声赶紧出门迎接,另一边小平拔腿就往西仓房跑,去告知姜棠。
姜良踏入院落,目光一眼落在花圃中几株开得正好的菊花上:“这是什么花?”
小翠连忙回话:“回少爷,奴婢不知名字,是小姐上次入宫带回来的。”
听完小翠的回答,姜良只觉得这几株菊花格外刺眼,他赶紧将头瞥了过去。
这时姜棠缓步走来,轻声道:“哥,怎么站在外面不进来?”
姜良进屋坐下后,看着妹妹依旧安然恬淡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勉强开口试探:“怎么不见沈织姑娘?”
姜棠有些震惊,没想到他竟还记得沈织。随口编了个谎话:“她出府办事去了。”
姜良并未多疑,三两句将宫中赐婚之事尽数道明。
“是哪位皇子?”姜棠的神情出奇的平静。
“辰王殿下。”
“我知道了。”姜棠的言语中没有任何的情绪起伏,看起来一副已早有打算的样子。
姜良看着她这般平静,反倒愈发心疼,声音低哑微弱地说道:“或许…… 还有转机。”
“好了哥,别担心。”反倒是姜棠先安慰起了姜良。
送走兄长,姜棠脸上的镇定瞬间褪去,独自返回西仓房。连日积攒的疲惫尽数涌来,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她浑身乏力,不知不觉在软榻上沉沉睡去。
朦胧之间,她坠入旧梦。
梦里她重回昔日醉红楼,丝竹软语犹在耳畔。
竹儿望着她,声声轻问:“姜公子,柳姐姐要嫁给国舅爷了。”
“姜公子,楼中女子的命运,哪里由得自己?”
“姜公子,柳姐姐救了我们醉红楼所有人。”
“姜公子,若是换作是你,你又该如何?”
梦境流转,她站在醉红楼气派的楼梯上,一步步往下走。幔帐围起的戏台中央,一道纤细身影旋身起舞,舞姿决绝刚烈,每一次转身都似在无声抗争,仿佛在喊着:“我宁死不嫁!”
人影晃动间,那跳舞的人渐渐化作了自己。
在夜色中,她看到沈织正提着一盏灯笼,远远地朝她挥手。
她不顾一切,纵身扑入沈织的怀抱。
梦到这里就醒了,她睁开眼,头上满是薄汗。
沈织正坐在榻边,手执蒲扇,替她扇着风,见她醒了,眼底满是担心地问道:“很热吗?出了许多汗。”
姜棠没有应声,像梦里那般,不顾一切起身,伸手紧紧抱住沈织,将脸埋在她肩窝。
沈织的手顺着她的背脊轻拍,轻声询问:“做噩梦了?”
姜棠轻轻点头,闷声问道:“沈织,你的愿望是什么?”
沈织动作微顿,温柔答道:“看世间山河,携一人白首,自由自在。”
姜棠换了个姿势枕在她腿上,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带着几分嗔怪:“这明明是我的愿望。”
沈织低头浅笑,眼神呆呆地望着窗外的天空,回道:“你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
“那你会帮我,让愿望成真吗?”姜棠的眼神变得严肃了起来。
“会。”沈织毫不犹豫地回答。
得到满意的答案后,姜棠心头稍稍安定,闭上了眼睛,困意再次席卷而来。
沈织拿起了帕子,细细拭去她额间冷汗,探着身子把窗棂推得更开些,拿着扇子,静静为她送风。
夜深人静,榻边人呼吸绵长均匀。
姜棠却悄然睁眼,趁着沈织熟睡,轻手轻脚下床,独自离去。
小翠整夜候在门外,见她出来,立刻快步上前,递上一张字条。
“小姐,奴婢打探清楚了,明日辰王会去往城郊垂钓。”
姜棠看着条子上的字,轻轻点头,吩咐小翠早早备好车马,两人明日天不亮就出发。
小翠使了不少的银两,信息也确实是准确无误。
两人如愿在城门口堵到了辰王的马车。拦车时,楚辰贴身侍卫瞬间拔剑出鞘。
就在剑刃将落之际,姜棠从树后走出,轻声开口:“还请大人刀下留人。”
侍卫看清来人,瞬间收剑入鞘,连忙退后两步,躬身行礼:“姜小姐。”
小翠吓得双腿发软,连连后退,躲到了姜棠的身后。
闻声的楚辰也伸手撩开了车帘,正好看到了姜棠的侧脸,他立刻起身下了车,抬手示意随行众人尽数退远等候。
“姜棠见过辰王殿下。”她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
楚辰唇角弯弯,语气温和地说道:“又见面了。”
姜棠直起身,直接开门见山地开口:“臣女今日冒昧拦驾,失礼僭越,还请殿下恕罪。”
秋风卷起了她的衣角,女子的身形单薄,让楚辰看了更是怜惜。
楚辰连忙安慰道:“无妨,姑娘不必多礼。”
姜棠跪在地上,不卑不亢地说道:“姜棠资质平庸,性情寡淡无趣,既无高贵出身助殿下平步青云,又无管家之才解殿下后顾之忧,实在是配不上皇家厚爱。恳请殿下,怜悯臣府,怜悯臣女。上奏陛下,上奏娘娘,收回成命。”
楚辰的眸色微沉,清冷的目光落在了姜棠那白皙的脖颈上,因为紧张用力上面有着几条浅色的青筋。眼前的女子没有半分故作清高,没有对于荣华的半分贪念。
楚辰长久没有出声,秋风略过枝头,吹落一树落叶,他立于原地,素色的衣袍不染尘霜。他那双狭长的眼眸落在了姜棠纤细单薄的背脊上,没有轻视,没有恼怒。
“看来,是本王强求了。”
他停顿了片刻,郑重地承诺道:“本王无意借一纸圣旨困你一生。我予你半月时日,静心思虑。半月之内,你若改变心意,这婚约照旧,本王许你正妃之位,许你一世荣华,许姜府永世光耀。你若依旧不愿,本王自会向圣上禀明,解除婚约。”
“多谢殿下。”姜棠的声音褪去了方才的决绝,多了几分茫然地轻颤。
落叶纷飞,二人立于青石小道上,一立一俯,一贵一卑。楚辰转身欲离开,走前特意停下了脚步说道:“往后若要寻我,只需往城郊客栈留信即可,莫再私自拦车了。”
说完,他转身登车,扬尘而去。
小翠连忙上前搀扶,眼眶通红,心疼得泪流不止。
姜棠借力起身,轻轻拍去衣上尘土,低声嘱咐道:“今日之事,半句不可外泄。尤其是沈织,万万不可让她知晓。”
小翠含泪重重点头:“奴婢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