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OoocA

12、第 12 章 这般一来，

　　姜棠点了两份汤圆，在等着上菜的间隙，她和沈织闲聊了起来。

　　“我早打听好了，这家汤圆味道绝佳，还是正宗云都风味。”

　　沈织点了点头，始终低着头盯着桌子。

　　姜棠滔滔不绝，同她讲着云都过上元节的习俗。

　　沈织听得恍惚，记忆里属于她的上元节，唯有一碗甜汤圆，母亲还在世时，每年她能分到两颗汤圆，可时至今日，她竟已经记不清汤圆的滋味了。

　　一人喋喋不休细说风物，一人安静垂首静静聆听。不多时，摊主就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汤圆放在了两人面前。

　　姜棠拿起桌边小勺，舀了一大勺桂花蜜酱放进沈织碗中：“一定要多加桂花酱，才是正宗云都滋味！” 说罢，她往自己碗里也添了满满一大勺。

　　沈织拿起小勺轻轻搅匀，迫不及待舀起整颗汤圆送入口中，刚一咬破外皮，滚烫内馅便烫得她嘶嘶吸气。

　　姜棠赶紧将手边已经晾凉了的水推过去，沈织就着凉水咽下，口中灼热感缓缓褪去，汤圆甜香也一并淡了大半。

　　“好吃吗？”姜棠带着几分打趣问道。

　　“记不清是什么味道了。” 沈织老实作答。

　　“那再尝一颗，这次慢些。”姜棠说罢，也舀起一颗汤圆，放在唇边细细吹凉后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沈织学着她的模样，小心翼翼吹凉，咬破外皮时，浓郁黑芝麻香混着清甜桂花蜜在舌尖漫开。她又吹了两下，将剩下大半颗一并吞入口中。

　　姜棠看着她模仿自己的笨拙模样，心底只觉好笑，可一想到这人是沈织，笑意便愈发藏不住。见她大口吞咽，也丝毫不觉得粗鄙，好像这本就是沈织该有的模样。

　　一人细嚼慢咽，一人狼吞虎咽，两碗汤圆转瞬便见了底。

　　姜棠抬手唤来摊主正要付钱，却被沈织出声拦住。

　　“我来付钱。”沈织说完就从怀里拿出些铜钱放在老板的手里，可她不知道市价，特意多取了几枚。

　　摊主连忙摆手退还多余铜钱：“足够了，不必多给。”

　　吃饱喝足，二人沿着灯市继续漫步，姜棠忽然开口：“方才为何要抢着付钱？”

　　沈织闻言微微放慢脚步，刻意与姜棠错开半步距离，不敢直视她眉眼。

　　“我打听过了，年下小姐赏我的银钱是别院的好些倍呢，我并未做过什么繁重差事。”沈织心底清楚姜棠素来宽厚，年年如此，也难怪小翠和顺子甘愿舍弃故土，随她从云都远赴京城。

　　“不仅是一碗汤圆，您喜欢什么，我都买给您。”

　　姜棠一转头就看着捧着一个小布袋，眉眼弯弯正对着自己傻笑的沈织，她小声调侃道：“街上人多，不怕别人把你的宝贝钱袋子给抢走了啊。”

　　话音未落，沈织慌忙将布袋揣进衣襟，快步走到姜棠身侧并肩而立：“您快看看，可有喜欢的物件？”

　　两人走了几步后，姜棠侧头问道：“真的我喜欢什么，你就给我买什么？”

　　沈织坚定地点了点头，郑重地说道：“您喜欢什么我就给您买什么，但是太贵的物件我买不起，我只有您赏赐的那些铜钱。”

　　沈织说完后又暗自懊恼，她见过姜棠挥金如土的模样，若是遇上她真心喜爱的贵重物件，自己定然无力承担。

　　姜棠没有继续逗她，换了个话题轻声询问：“你可识字？”

　　沈织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轻轻摇头，神色复杂。见姜棠面露疑惑，她低声解释：“我娘在世的时候教给我些。”说完又急忙补充：“我亲娘。”

　　姜棠瞬间了然，那日在府门口谎称是她母亲，要将她卖入姜府的妇人，不过是继母。

　　沈织望着姜棠，眼底掠过一丝无奈，怕她误会，又接着解释：“可我娘也没上过学，她认识的字也不多。”

　　姜棠莞尔一笑，又拾起先前的话头：“方才你许诺的话，还算数吗？”

　　沈织一时茫然。

　　“我说想要什么，你便给我买什么，这么快就忘了？”

　　“算数，自然算数。” 沈织连忙应声。

　　“那你跟我过来。”

　　姜棠眼眸一亮，脚步轻快地奔跑起来。二人穿过拥挤人潮，最终停在南市街最偏僻的一处摊位前。摊前围满百姓。摊前悬挂着各色花灯，灯面写满谜题，这并非寻常玩物小摊，而是一处灯谜摊子。

　　此处灯谜摊乃是当朝大员府邸所设，每盏灯笼皆悬谜面，猜对便能换取对应彩头。

　　主人家借解灯谜，对对子招揽天下文人雅士，有才学之人若得赏识，或是可入府做幕下门客，甚至能借此谋求个一官半职。

　　两人慢慢拨开人群往前挪，废了半天的劲，才在边缘的位置找了个地方站住了脚。

　　摊位正中摆一张紫檀长案，主事管家身着墨绿锦袍立在案旁，举止恭谨得体。

　　案后坐着位蓝袍幕僚，面容清隽，气质儒雅，负责出联、评判、书写记录。

　　“灯上写的是什么？”姜棠抬手指向挂满枝头的花灯。

　　沈织往前微凑半步，眯起双眼细细辨认。

　　她识字不多，只得靠着识得的半边字形连蒙带猜地读着：

　　“十五火长天，一人月下介”

　　“小...小笼，肚子红.....”

　　沈织的声音越来越小，才读了两句，声音就小到最后自己好像都听不见了。她有些尴尬和忐忑地看着姜棠，可心底却又藏着一丝微弱期待。

　　“这些是什么意思啊？”沈织转念又暗自宽慰，这般文人雅事，她理解不了也是常态。

　　“往后在外，不许同旁人说你识字。”姜棠无奈的叹了口气。

　　“我从来也没说过自己识字啊。”但是沈织只动动嘴皮子没敢发出声。

　　“那上面到底写着什么啊？”沈织只得转头求助姜棠。

　　“十五灯火映长天，一人月下立阶前。”

　　“玲珑一座小亭笼，肚里藏烛一点红，稚子手提街市走，流光摇曳闹春风”

　　姜棠说完就冲着沈织说道：“听闻解对谜题便能领彩头。”

　　“什么彩头啊？”

　　“不知，不过案上那方砚台倒是对我心思。”姜棠抬手指了指紫檀长案一角，语气说得轻描淡写。

　　沈织分辨不出她是随口打趣，还是当真想要，悄悄抬眼打量姜棠的神色，想辨出几分真假。

　　见沈织迟迟不动，姜棠故意追问：“又不作数了？”

　　沈织立刻回过神，连连摇头：“作数，自然作数。”

　　她在心底默默反复默念方才姜棠给自己读过的那些句子。不禁在心里嘀咕道：“虽然自己把字认错了，但是有个道理是对的，无论识字与否，这般文人谜题，自己如何都是参不透的。

　　姜棠瞧着她纠结苦思的模样，心底忍笑，却故意板起一张脸，待沈织偷眼望过来时，她便刻意将目光牢牢落在那方砚台上。

　　“想出谜底了吗？” 姜棠轻声催促。

　　沈织无奈摇头，口中还在低声反复默念谜面。

　　“要不，你去抢过来。”姜棠说得神色认真，伸手拉着沈织又往人群里挤了半步，离长案更近几分。

　　“小姐小姐。”沈织慌忙顿步，反手将姜棠往后拉。

　　姜棠轻咳两声，刻意压低嗓音提醒她。

　　沈织这才惊觉情急失言，连忙改口：“兄长大人。”

　　“怎么了？”

　　沈织垂眸盯住姜棠的鞋面，心头百感翻涌。猜灯谜，吟诗作对，本该是姜棠最擅长的事。

　　姜棠早已看穿她心底所思，偏是想看她这般欲言又止，拘谨无措的模样。

　　“要不，您自己上前试试？”沈织声细如蚊，姜棠单凭她开合的唇瓣，便读懂了这话。

　　“行，我亲自去抢。”姜棠撸起衣袖，露出一截莹白小臂，径直挤到人群最前头。

　　看到有新的面容上来，人群的目光一下子就聚焦到了姜棠的身上，大家一起往前挤着。

　　沈织被人流一冲，直直跌坐在地，好在她反应迅速，才没被往来脚步踩踏。她只得往后退让，绕到人群侧面，费力张望姜棠的身影。

　　片刻后，她看见姜棠抱着一方砚台从人群里走出来，正要抬手招呼，却见那青衫幕僚快步追了上来。

　　他身姿端雅，对着男装束发的姜棠微微躬身行礼，语气温恭有礼：“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姜棠侧眸瞥了眼身侧立着的沈织，唇角轻扬，随口报出二字：“沈枝，树枝的枝。

　　幕僚闻言含笑颔首，态度愈发谦和：“沈兄若是日后有意，可随时莅临府上做客。”言罢，自怀中取出一张素色名帖，双手递了过来。

　　姜棠抬手接过名帖，淡淡颔首示意，不再多言，与幕僚从容道别，转身便带着沈织离去。

　　行至无人处，沈织连忙伸手接过那方沉甸甸的砚台，捧在掌心细细摩挲打量，琢磨着这方砚台究竟精妙在何处。

　　“您方才为何要谎称自己叫沈枝？”沈织抬眸，满心疑惑地看向姜棠。

　　“难不成要我当众报出本名？”姜棠语气轻淡，并未正面应答她的疑惑，带着几分不愿细说的执拗。

　　“随便想个名字便是了。”沈织低声辩驳，全然没参透她暗藏的心思。

　　姜棠闻言骤然缄默，轻轻偏过头去，避开了她的目光，眉眼间悄然覆上一层浅浅的郁色。

　　沈织察觉到了姜棠的不悦，她快步跑去不远处的糖葫芦小摊，买下一串糖葫芦递到姜棠手中。

　　“请您吃糖葫芦。”

　　姜棠没有伸手去接，只淡淡开口：“你方才说过，我想要什么，你都会送给我。”

　　“买不起的不行。”沈织连忙补充道。

　　“砚台是免费的！”姜棠不自觉抬高了声调。

　　沈织突然明白了姜棠为什么要说自己叫“沈枝”了。

　　沈枝，沈织。

　　同音相近，字字皆是她的名字。这般一来，这方被她放在心上的砚台，便成了自己赠予她的礼物。

　　想到这些，沈织的嘴角微微地上扬了些，语气温柔的哄着姜棠：“这次不算，我不识字，下次要是有比试挑水啊，砍柴啊，做饭啊，我肯定赢给您。”

　　姜棠听后终于是露出了笑脸，一把夺过沈织手里的糖葫芦咬了一大口。

　　“甜吗？” 沈织小心翼翼发问。

　　姜棠嘴里含着东西，她没有说话，咽下去后才问道：“你的呢？”

　　“我不吃。”

　　姜棠没有再多追问，又咬了两口，将余下大半串塞回沈织手中：“我吃够了。” 说罢快步往前走去，刻意背过身，不让沈织看见自己的模样。她心知沈织舍不得多花钱再买一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