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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回神 立秋的小雨 ...

  •   立秋的小雨,淅淅沥沥,笼罩着从柳城通往襄城的高速公路。

      铅灰色的云层层叠叠,死死地压在车顶,也把整片旷野闷得透不过气。

      就在这沉郁的天幕下,一道天光突然刺破云层,笔直落进车窗,猝不及防地钉进江叙白闭着的眼里。

      他纤长的睫毛被强光一刺激,极轻地颤了两下。

      一小时前,他和莫林川刚在加油站加完油。

      回到车里,睡意像潮水一样卷了上来,他就像被从潮水中发散出的丝线拉扯着,慢慢昏睡了过去。

      此时天光刺眼,意识回归,他缓缓睁开了双眼。

      就在他睁眼的瞬间,原本盘踞在他脑海里的古代光景轰然碎裂,只留下漫天朦胧的残影。

      这感觉就像前一秒他还置身在古代酒肆,和好友推杯换盏。耳边是沿街的吆喝声,好友的笑声清晰真切。下一秒,入目的却是现代的高速公路。

      窗外的高速护栏飞速倒退,车流呼啸交错,钢筋水泥的楼宇冷硬规整,毫无温度。熟悉的城市建筑以及现代交通的秩序感,瞬间将他从幻境拽回了现实。

      此刻,他胸口又莫名地开始发烫,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玉佩,竟觉得有些余温。这感觉像极了他第一次做梦时,玉佩仿佛也在梦中微微发烫。

      “江队,醒啦?怎么不多睡会儿?”副驾上莫林川的声音温和关切,清晰落进他的耳畔。

      如此平实、真切,又带着一点现世安稳的烟火气,一下子就抚平了江叙白脑海中残留的恍惚。

      江叙白指尖微微蜷了蜷,掌心泛起一片微凉的空洞感,连带心口都浮起一层悬空般的失重感。

      这一刻,他很清楚——他回来了。

      刚才在幻境中,他以为自己穿越的那一刻,觉得自己再也回不来了,心里揪着一阵空落落的失落。可如今真的回来了,那股剧烈的时空错位感,还在他脑子里盘旋不散。

      江叙白素来理性克制,信奉证据、逻辑与现实,也从不会被虚妄的幻境扰乱判断。

      可经历过刚才的一切,他却忍不住自我辩驳:

      之前自己经历的那一切,究竟是坠入了一场过于逼真漫长的梦?还是眼前安稳熟悉的现世,才是自己在酒醉后的一场梦?抑或眼前的这一切才是被时空篡改过的虚幻泡影?

      江叙白抬手看了眼手表,从他们出发到现在,仅仅过去一小时,也就是说在现实世界才过去短短的六十分钟。

      可在那场“梦”里,他却实实在在经历了完整的一朝一夕、一昼一夜。

      梦里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古巷探案、停尸房验尸,还有那个永远会在他背后给他鼓励、给他信心的身影——那个最鲜明、最滚烫、最无法被时光淡化的,是危急时刻替自己挡了一刀的卫凛舟。

      记忆在江叙白的脑海里反复盘旋,熨着他的心绪,心口也沉沉发坠,涌上一阵绵长细碎的怅然。

      卫凛舟。

      梦里初遇那日,他亲口说过,自己也是穿越而来,本名叫厉余辰。

      若那场横跨两界的相遇、那场朝夕相伴的日子从来不是幻梦,

      那一段经历晨昏、共破迷局、彼此托付生死的日子真实存在,那么如今千里之外的那个人,是不是也和他一样,刚从这场幻梦之中清醒。

      “江队,没事吧?”

      驾驶位的莫林川一直留意着后视镜,早就觉察到江叙白清醒后,有些神情恍惚,和平日里冷硬利落的模样判若两人。

      江叙白缓缓抬眼,眼底早已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所有纷乱的心绪都藏得滴水不漏,只剩下一片淡然。

      他轻轻摇头,语调平得听不出任何起伏:“没事,太累了,做了个梦。”

      莫林川松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心疼,“江队,这段时间你连轴转,身体确实扛不住。我们距离襄城还有四小时的车程,你再歇会儿吧。”

      江叙白缓缓点头,就在他心绪刚要平复的刹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发出一阵短促沉闷的振动。

      细微的嗡鸣刺破车厢的死寂,清晰地钻进江叙白的耳膜里,让原本沉静的空气瞬间绷紧。

      他下意识摸向口袋,指尖戳碰到冰凉的金属外壳。屏幕骤然亮起,光线映在他清冷的瞳仁里。

      屏幕中央静静地显示着一串完全陌生的手机号码:无头像、无备注、无归属地弹窗,之前也无任何过往通话记录,干净得没有半分痕迹可循。

      以江叙白素来谨慎自持的行事准则,陌生来电一概无视或者直接拒接。

      从警多年,他早已习惯屏蔽一切未知干扰,从不为陌生人浪费半分心神。

      可唯独这一刻,一股毫无来由却强烈得近乎本能的牵引感,猛地攥紧了他全部神经。

      他知道这绝不是巧合,更不是错觉。

      车厢内安静得可以听见他自己轻微的心跳声。

      仅仅两秒静默与迟疑,江叙白指尖轻抬,利落地按下接听键。

      他开口时语调低沉清冷,是面对陌生人极致的克制与疏离,没有半分温度,淡漠得近乎冰冷:“喂?”

      【半小时前·襄城人民医院,单人病房】

      病房里被惨白冷硬的色调占满,雪白的墙、素白的天花板。头顶的医用冷灯毫无温度,像一盆惨白的油漆,“哗啦”一下泼在了厉余辰的脸上,还把偌大的房间照得空旷又寂寥。

      厉余辰的苏醒不像江叙白那样缓缓醒来,而是猝然、猛烈地睁开眼,还带着点惊魂未定的震荡。

      那感觉,就像是从一场漫长又跌宕的梦魇里强行挣脱出来。

      睁眼的瞬间,他胸腔剧烈起伏,呼吸急促,额角也密密麻麻地覆着一层冷汗。

      在他的左臂肌肉里,那天挨了一刀的钝痛还清晰地残留在那里,丝丝缕缕地隐隐作祟。

      嘴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酒香——难道是自己喝得太多,梦里回到了现代?

      他依稀记得,自己刚走进古物研究中心,和那里的管理人员聊了没几句,一阵眩晕袭来,毫无预兆地就晕倒了。

      一旁的赵元峰慌了神,立刻把他送进了医院。

      一整套的体检做下来,身体各项指标全部正常。

      医生只能判定,他是在长期高压工作后,因精神紧绷引起的突发性体虚晕厥,让他静养休息,并无大碍。

      厉余辰缓缓抬头,揉了揉太阳穴,目光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左臂,完好无损。

      难道之前自己经历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梦?

      他费力地从桌上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从晕倒到现在,才过去了一小时。

      可在他的“梦”里,却经历了一天一夜。

      厉余辰撑着手臂缓缓坐起,指尖攥住被单,胸口像是被压着一块巨石,怎么也喘不过气。

      突然,他的脑海中闪过一张脸。

      那张脸的主人始终冷静果敢,也是穿越而来。

      当初初遇之时,他曾说他叫江叙白。

      厉余辰向来直爽,果决敏锐,从警数年,他始终坚信证据和现实,从不信鬼神。

      但此刻他的心底却有个无比坚定的声音正在一遍遍告诉自己:

      这不是梦!

      绝对不是!

      “小赵!小赵!”

      厉余辰压下心头翻涌的心绪,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急切,立刻高声唤人,语气里满是急不可耐的求证欲。

      赵元峰正好从外面倒水回来,听到声音后急忙推门而入,眼底满是后怕和担忧,“厉队,你可算醒了!刚才你毫无征兆地晕倒,吓死我了!”

      “别啰唆了,我没事!”厉余辰的语速极快,顾不上安抚赵元峰的心情,眼底满是要寻找真相的执拗,“你快点把柳城警局江叙白的联系方式给我找出来!”

      小赵愣了一下,满脸疑惑,“江叙白?厉队,咱们这次的案子是要和柳城并案吗?”

      “一时半会和你解释不清楚,你动作麻利点,我有事找他!”厉余辰语气更急躁了几分。

      赵元峰知道他从来不会拿工作的事情开玩笑,不敢耽搁地掏出工作手机,接入了全国警务内部联络档案系统,指尖飞快滑动检索。

      片刻后,一串完整私密的号码被精准调取出来。

      “厉队,找到了……”

      赵元峰还没说完,手机就被厉余辰抢了过去。

      他指尖微紧,掌心微微有些泛热,心底交织着莫名忐忑与期待。

      片刻,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着的心绪,指尖落下,郑重地按下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单调绵长的“嘟嘟”等待音,冰冷但规律,每一声回响都拉扯着错位时光里残存的羁绊,牵动着两颗跨越千里、跨越时空的彼此思念的心。

      数秒等待,却像过了一个世纪。

      电话接通的瞬间,听筒那头骤然传来一道低沉、沉稳嗓音,“喂!”

      就这么极其简单的一个字,清冷通透,熟悉得刻入灵魂。

      一字落音,厉余辰浑身猛地一震,四肢百骸掠过一阵细微的震颤,胸腔里沉寂许久的情绪,瞬间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眼眶骤然泛红。

      是他。

      真的是他。

      厉余辰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颤,之前所有的迟疑、忐忑、不确定和自我怀疑,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老苏。”

      厉余辰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凭着刻入骨髓的本能与熟稔,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电话那头,车厢之内,风声寂寂,车流缓缓。

      江叙白眼底沉寂冰封的坚冰,瞬间裂开一道细密的裂缝。

      他的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藏匿在清冷的眉眼之间。

      果然是他。

      江叙白喉结微动,褪去了所有对外的冰冷疏离,声音轻缓而温柔,带着独属于故人的松弛与熟稔,沉沉应道:“是我,老卫。”

      这一刻,电话两端骤然陷入漫长的无声寂静。

      一个在千里之外的高速上,一个在惨白的病房里。

      现实相隔千里山河,光阴错位却只过了短短一小时。

      良久,厉余辰率先开口,哭笑不得地打破了这片沉静,语气里带着荒诞又真切的熟稔,“老苏……哦不对,现在得叫你老江了。看来我俩,都遇上怪事了。”

      “嗯。”江叙白应声,依旧简单明了。

      他低头扫过手腕上的手表,语调依旧平静,“我这边有个案子,线索指向襄城的古物鉴定机构。我正在赶来的路上,还有四小时抵达。”

      “什么?那这也太巧了,或许这根本是巧合!”厉余辰眉头微皱,心底的疑团愈发多了,“刚才我也是在调查这家鉴定机构的时候突然晕倒的。”

      “嗯,四小时后见。”

      “好。”

      江叙白正要挂断电话,听筒里再次传来厉余辰的声音,“对了老江,这是我同事的电话。稍后我发你私人号码,记得保存。”

      “好。”

      电话挂断后,一条短信准时弹窗。

      江叙白凝视着屏幕上的数字,眼底漾开一抹极浅的细碎笑意,清冷的眉眼瞬间柔和了几分。

      指尖点开屏幕,利落存入联系人。

      并备注:老厉(老卫)。

      此时在千里之外的病房内,厉余辰同样手握手机,指尖飞快录入刚刚得来的号码,毫不犹豫地保存了下来。

      并备注:老江(老苏)。

      车厢内,江叙白抬眼望向窗外无边浓雾。

      天色越发暗沉,雾色越发厚重。

      前路朦胧未知,一如他们此刻深陷的迷局。

      雾锁襄城,迷局渐显,是宿命终要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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