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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岷江沉尸案(6) 滚滚火光冲 ...

  •   滚滚火光冲天而起,染红了半条岷江,汹涌的气浪拍得江岸的草木狂颠,灼热的江风裹挟着碎木与焦黑的残渣,劈头盖脸地扫过整片山林。

      方才还盘踞在江面的商船,顷刻间被炸得支离破碎。

      熊熊的火团砸落江心,被江水一卷,化作漫天飘摇的火星,再被江风一吹,碎成了无数零星的星火,最终一点点沉入漆黑的江底。

      江面上空空如也,什么都没剩下。

      山林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船主跪在地上,被死死地按住了肩,却笑得癫狂凄厉,喉咙里溢出病态的嗤笑,“晚了……全都晚了!我的船、我的药,全都炸没了!你们拿不到半分证据!你们的兄弟,也尸骨无存!哈哈哈——”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利刃,狠狠地刺穿了苏砚辞与叶之舟的五脏六腑。

      叶之舟浑身僵冷,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胸腔像是被生生掏空了一般,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痛。

      他喉间发紧,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他早就知道,他的鼻子那么灵,怎么可能闻不到船上的火药味……他是故意支开我们……”

      叶之舟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不敢再往下想。那个平日里爱闹、爱撒娇、爱逞强,实则嘴硬心软的卫凛舟,刚刚居然独自一人留在了满是火药的船上。

      当他看着他们离开时的背影,该是藏了多少的不舍,才敢孤身留下斩断后路。

      苏砚辞的拳头攥得发白,浑身彻骨的寒凉。

      一向波澜不惊的人,此刻却双目无神,连指尖都在颤抖。

      他望着那片吞噬一切火光与人影的江水,心口像是被硬生生地撕裂了一道血口,密密麻麻的疼痛顺着血脉蔓延全身。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想说的话堵在了喉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卫,你骗我!”苏砚辞轻轻摇头,喉头滚出一阵苦涩的笑,嗓音沙哑得像被砂石磨过一样。

      叶之舟压下翻涌的血泪,猛地回头,狠狠揪住船主衣领,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你早就设置了炸药,故意引我们来此——”

      “这与我无关啊,谁让你们那个兄弟傻呢?非得留在船上。但他若是不把船开走,你们那些岸边的兄弟也得跟着陪葬,哈哈哈——”

      “你……”叶之舟扬起右手,狠狠地一拳砸在船主的脸上,当他还要再打时,苏砚辞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别打了,没用。”

      苏砚辞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死寂,但这份沉默底下翻涌的绝望,远比歇斯底里的暴怒更让人胆寒。

      叶之舟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麻木地攥紧绳索,同衙役们死死捆住疯笑不止的船主。

      二人如同丢了魂魄,再无半分力气,如同行尸走肉般押着船主,一步步往江畔走去。

      山路漆黑崎岖,夜风刺骨寒凉,虽然只有短短一程路,几人却走得煎熬万分。

      当他们行至江边,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一名衙役将几本被卫凛舟的外袍包裹完好的账册递到苏砚辞跟前时,他怔怔地接过,指尖触到那件外袍上残留的余温,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个人的体温。

      这些是他到死都还在护着的证物。

      隐忍了整夜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无声地砸落在那件染着血与灰的外袍之上,晕开了一小片湿痕

      忽然,不远处的草丛间传来一道极轻的闷哼。

      两人僵在原地,浑身突然一震,猛地回头。

      却见一道单薄的身影正歪歪斜斜地靠在马车轮壁上。

      那身影不是卫凛舟还能是谁?

      他浑身湿透,满身泥污,衣摆上还沾着未干的水渍和烧焦的痕迹。

      “刚才事儿多,我没来得及说,卫公子已经被我们从江上救回来了。”递给他们账册的衙役挠了挠头,局促地低声补充了一句。

      卫凛舟的半边身子瘫软在地,只剩一只手勉强撑着草地,虚弱得好像风一吹就会散架。

      二人怔怔地望向那道身影。

      苏砚辞脸上的泪痕未干,所有濒临崩碎的理智在这一刻轰然回笼。他几乎是飞一般冲了过去,双膝微屈,重重地蹲落在他身侧,伸手死死地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老卫——”苏砚辞的声音发颤,藏着几乎克制不住的后怕。

      卫凛舟微微抬眼,睫毛上沾着江水和汗珠,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虚弱得快要脱力。后背撕裂的剧痛一遍遍啃噬着他的神智,浑身骨头就像要散架一般,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可看着眼前人眼底几乎压不住的恐慌与泪光,看着一向沉稳的苏砚辞为他乱了方寸,他强撑着力气,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带着狡黠的笑。

      他气息微弱,字字沙哑,却依旧清晰可闻,“老苏,慌什么……我没事。

      “看来,老天也不想……我和这些恶人们同归于尽。”

      说完这句,他紧绷到极致的心神彻底卸下,剧痛席卷全身,眼前一黑,身子一软,彻底晕了过去,软软地落进苏砚辞的怀里。

      苏砚辞瞬间将人稳稳抱紧,掌心紧紧地贴住他渗血的后背,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腰身,力道轻得不能再轻,生怕弄疼了他。

      叶之舟站在一旁,看着怀中虽已晕厥,却依旧好好活着的卫凛舟,喉间滚了滚,眼底的红意迟迟未能褪去,“这小子,真是命硬!”

      苏砚辞与叶之舟合力将卫凛舟抬到马车上。

      叶之舟将捆牢的船主丢给其余衙役,嘱咐他们务必严加看管,自己则跳上马车,拉直缰绳,挥鞭驱马,朝县衙疾驰而去。

      路上颠簸不断,叶之舟刻意放缓车速,尽量避开坑洼路段。

      车厢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刚好照在卫凛舟惨白如纸的侧脸上。

      苏砚辞半跪在侧,将干净的温水沾在布条上,一点点擦去他脸上、脖颈处沾着的污泥,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每次卫凛舟的轻微蹙眉都能让他暂时停下手上的动作。

      方才后背崩裂的伤口处渗出了不少血,原本包扎好的绷带早已浸透了暗红色的液体。

      苏砚辞拆开旧的绷带,取出随身携带的药膏,动作轻缓地敷在他破损的皮肉上。

      药膏接触伤口的那一刻,卫凛舟无意识地闷哼一声,眉头紧皱,双手死死地攥住了柔软的垫子,身子下意识地往苏砚辞的方向缩了缩。

      “忍忍,马上就好。”苏砚辞低声安抚,指尖的动作愈发轻柔。当药膏均匀地涂抹在伤口上后,他又取出新的绷带一圈圈细细缠好。

      收拾好伤口后,他取了一件厚披风盖在卫凛舟身上,又将一个暖炉塞进他的手中。

      做完这一切,苏砚辞便坐在软垫的侧边,静静地望着卫凛舟熟睡的面容。时不时地用指尖探一探他的鼻息,确认他的气息平稳才稍稍安心。

      油灯的微光落在卫凛舟惨白的侧脸上,方才那逞强的狡黠笑容反复在苏砚辞脑海中打转。如今的他,一想到方才卫凛舟独自留在满是炸药的商船上,骗他们船主是调虎离山,而其实真正的老虎竟然是他跟叶之舟。

      他的心口阵阵发酸发堵,望着沉沉睡去的卫凛舟,他低声喃喃,语气里裹着藏不住的自责,“这种事情绝对不许再有下次,听到了吗,老卫?”

      外头的叶之舟闻言叹了口气,“我们这兄弟向来逞强,这话得等他醒了亲口应承我们。”

      他刻意放缓了车速,心里头那块石头也算落了地。

      半个时辰后,叶之舟先马车停在县衙后院的僻静处,苏砚辞则小心翼翼地横抱起浑身虚弱的卫凛舟,径直往偏房走去。

      衙役请来了之前给卫凛舟看伤的大夫,那大夫一见他这副模样,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无奈,“这位公子旧伤未愈,怎的又添了这许多新伤?”

      说着,他搬来矮凳坐下,重新替卫凛舟诊脉,又剪开纱布细细查看了一番伤口,眉头紧锁,叹了口气,“公子后背的伤口还未愈合,因为剧烈动作直接让皮肉再次崩开,导致创面血肉外翻。又因为长时间泡在江水里,寒气再次入体,伤口已经红肿泛红,稍不小心便会溃烂化脓。

      “除此之外,他的胳膊上、脖颈处还有多处被火烧伤的痕迹。这脉象虚浮微弱,是心气损耗严重之象。

      “若是再晚半个时辰,就再次引发高热,到时候只怕药石难救啊!”

      苏砚辞和叶之舟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担忧和后怕。

      大夫起身,将卫凛舟的手放回被子里,起身来到桌前,“我重新用温水给他清创去污,再敷上止痛生肌的金疮药。另外开三副温补气血、驱寒安神的汤药,每日早晚温服。这位公子的情况至少得静养半个月,身子才能完全恢复。

      “这段时间切记不可奔波劳碌,也不可动气,伤口碰不得冷水。要是再因为伤口崩裂引发高热,落下病根可是一辈子的事情。”

      二人连连点头,应下了所有注意事项。

      等大夫做完一系列处理后,叶之舟将人送到门口,又吩咐衙役前去抓药。

      苏砚辞看着面色稍稍好些,呼吸也平稳许多的卫凛舟,眼底泛起一层压制许久的怒意。

      他俯身帮卫凛舟掖了掖被角,随后起身看向刚进门的叶之舟,眼神坚定,声音低沉,“去公堂!”

      叶之舟颔首,二人并肩走出偏房。

      若是从前的他,此刻一定更想陪在卫凛舟身边,可这一次,苏砚辞并未有半分犹豫。

      卫凛舟如今的模样,皆是拜那伙人所赐,他必须亲自到场,把所有罪证一一呈上,亲手将凶手绳之以法。

      深色公服沾着些许清晨的露水,他脑海中反复浮现着方才卫凛舟奄奄一息的模样,心口堵着一团化不开的郁气,怒意被他死死地压在心底,只化作了眼底的一层寒意。

      公堂之上,县令端坐正中,惊堂木落下,震得堂下众人心头一凛。

      当苏砚辞出现在公堂之上时,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所有参与此次抓捕行动的衙役都心知肚明,苏砚辞与卫凛舟亲如兄弟,如今卫凛舟身负重伤,昏迷不醒,他心中定然压着滔天怒火。

      苏砚辞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前,“大人,属下已将所有证据整理完毕,请大人定夺。”

      苏砚辞浑然天成的威慑力让整个公堂的空气都为之一凝。他没有任何嘶吼暴怒的情绪,可那双眸子里透出的冷意,使人如坠冰窖。哪怕不用多说一句话,都能使在场的每个人感受到他心底的怒气。

      船主低垂着脑袋,跪在堂下,丝毫没有了当初的那般嚣张气焰。

      “嗯,有任何证据,呈上堂来!”县令微微颔首。

      苏砚辞上前一步,双手将账本呈上,语气低沉而有力,“大人,这是卫凛舟从火海中抢回的账册,里面记录着船主私藏禁药以及交易的全部明细。因为用外袍包裹着,账本并未被毁。

      “昨夜凶手欲炸船灭口,卫凛舟为护证物,孤身留在船上引开爆炸,如今重伤昏迷。

      “周老根之死、无辜妇孺受牵连,皆由此人所为。另一名涉案人员货栈栈主已经潜逃,属下未在商船发现其踪迹。”

      县令伸手接过,指尖先触到了外袍粗糙的布料,随即摸到一片黏腻湿冷的血痕,带着未褪尽的潮气,再往里摸,才摸到了账本。

      县令小心翼翼地解开外袍,露出了里面完好无损的账本,果真如苏砚辞所说,每笔交易都清晰可辨。县令的指尖抚过账本上的字迹,再看向外袍上的血迹,指节不自觉收紧。

      他抬眼看向堂下沉默不语的船主,再看向苏砚辞眼底翻涌的寒意,心中已然有了定数。

      良久,县令合上账本,重重拍下惊堂木,声响响彻公堂,“船主私藏禁药、杀人灭口、连累无辜之人丧命、纵火害命,数罪并罚,判斩立决!涉案栈主广发海捕文书,全国缉拿!”

      苏砚辞垂在身侧的手终于松了松,眼底的寒意稍退了几分,却并未完全消散。

      他躬身行礼,“大人明察秋毫,属下代卫凛舟谢过大人!”

      他要的并非仅仅是这一纸判决,而是让所有人都看到,卫凛舟拼死守护的证据没有白费,枉死的人终能沉冤得雪。他要给还在病床上的那个人,一个干干净净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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